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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赌场里的多是一些身体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和像蜜蜂一样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年轻女人,所以,无论我和苏小陌表现得有多自然,都略显扎眼,但愿仅仅是因为我们过于敏感。
苏小陌换了一叠筹码给我,我就端着那些筹码四处转悠。苏小陌并没有贴身跟着我,她始终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保证随时都能看到我。
我最终在21点的台子上坐下来。这个台子虽然在角落里,但视野很清楚,几乎可以看清整个赌场里的一举一动。我很少看牌,也不动脑,更不会出老千,就每把两个筹码地玩着。一个筹码是一百美金,也是这里每次最小的投注额。我只是在打发时间,并且让自己看起来跟别人一样。
苏小陌也是漫不经心地玩一会儿这个,玩一会儿那个,我们的心思都不在这个上。但就是这么漫不经心,居然赢了上万美金。我知道这是赌场的伎俩,他们想让我爱上这个。
我打赌爸爸并没有出现,因为他只要一出现我一定会马上认出他来。天一亮我们和小陌要离开赌船,我决定不再守株待兔,因为我担心错过这个夜晚,我将有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爸爸——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们唯一的一次见面,就是我们两个要进行轮盘赌。
我开始频繁地环顾四周,视线在它身上滑过去许多次之后,终于落在了那架钢琴上。白色的三脚架钢琴,就在场地的中央,我居然忽略了它,因为我的注意力一直在人们的面孔上。我不知道那架钢琴是否就是“姐姐”说过的城堡里的那架钢琴,但我在城堡里没有看见过任何钢琴。
“那钢琴可以弹吗?”我问21点的荷官,一个年龄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虽然我们唯一的交流只限于她问我是否要牌和看牌,但我们相视微笑了几次,而且我每次赢都会给她一个筹码的小费。
“不行。”她说,还生怕我没听清,小声但绝对认真地补充一句:“没人敢动那架钢琴。”她是好意,言下之意是在劝阻我不要惹麻烦。
轮盘赌(15)
但她的回答更加让我确定了一点,那钢琴具有重要的意义,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件普通摆设。
“怎么没人弹?”
“只有师傅一个人能碰,但一年也就在六月十八号弹上一回。”
六月十八号,这个日期我很熟悉,“姐姐”说那天是妈妈的祭日,我一度以为她只是胡说八道。
“为什么只有那天弹?你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一年之中只有那天停业休息,怎么会不清楚?”
她口中的师傅一定就是爸爸,不然谁会记得那样一个平常的日子。
“你们这里有什么更刺激的吗?”我问她。
“比如?”她一边发牌一边反问。
“轮盘赌。”
“没有,先生。”她很自然地回答,脸上表情一点细微的变化也没有。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于是我装作追寻刺激的样子,把赢来的几万筹码一下押在了必输的一把牌上。输了之后,一边嘟囔“手气真坏”一边站起身来。
输钱起身,看上去比较正常。
我径自走到了那架钢琴前。钢琴的盖子上一尘不染,定是每天都有人细心擦拭。掀开钢琴的盖子,每一个弹过钢琴的人都会不可避免地被这样一架钢琴所吸引。
我已经很久没有弹那首曲子了,就是我一直都弹不好的《唐璜的回忆》,尤其是现在,连谱子都没有。
但我的手指一接触琴键,还是像被催眠一样弹奏起来。肌肉和大脑一样是有记忆力的,所以即便很久不用,还是会记得那些最深刻的记忆,而且肌肉的记忆似乎更可靠一点。很快就弹过了五分之一,要比我想象的完美,有了这样一个好的开头,人也顿时放轻松下来。
事实上,我从21点的座位上走到钢琴的座位上是有些紧张的。我并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弹好这首曲子,但我又必须弹奏这首曲子。我认定了那个人是我爸爸,而弹奏这样一首曲子作为我们相认的信物,似乎再好不过了。
我紧张是因为我担心自己会出错,如果这是跟爸爸第一次见面的话,我不想自己丢脸。
没有人上来制止我,开始时有两个侍者似乎要走近我,但是中途又停住了,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干别的去了。我无法过多分散注意力,但我感觉到他们是被什么人通过眼神或者耳机制止了,而这个人在什么位置我却没有观察到。至于赌场里的赌徒,大多以为是赌场安排的表演,让他们提提神。很多人看了我一眼,就又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面前的赌局上去了;还有一些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赌具上,完全没有留意响起的音乐。
对于赌徒来说,职业赌场里的人就好比上帝,无论多么认真地计算,思考,演练,只能让上帝发笑。
我知道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看着我,或许,他离开我之后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我确定,只是我始终没有发现他。
曲子已经过半,没有掌声,也没有人来打断我。该出现的人始终没有出现,人们连钢琴声刚开始响起时的关注都没有了。这些已经着魔的人们,即使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声音也无法唤醒他们的灵魂。邪恶总是比美好更具诱惑力。只有苏小陌在我的九点钟的方向略有些紧张,但眼神也并没有完全直视我,我尽力朝她扯动嘴角微笑了一下,意思是告诉她,尽情享受吧。
曲子转瞬间就过了三分之二,接下来就是高潮部分了。恶作剧般,我在曲子的最高潮部分戛然而止。这有一些残忍,但我别无选择,在高潮即将到来之前停下,有一些像讲一个极其吸引人的谜语但却在该揭底的时候沉默不语;更像疯狂做爱的男女,一方即将到来高潮,另一方却突然起身离去。刚刚开始享受曲子的苏小陌就是那种表情,身体里像有什么被抽空了一样,表情也是僵硬的,一时还回味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轮盘赌(16)
我迅速抬起头,四处寻找。我相信一定会有一个和苏小陌有着相同表情的人,就在人群中看着我。我必须要快一点,因为他一定会比苏小陌更快恢复自然。
人们似乎都没什么变化,依旧关注着他们整夜在关注的事情,连天亮了都不管。事实上往往是越接近天亮,越接近结束的时候越疯狂,那是临死之前最后的挣扎。
我把头抬得更高,有旋转的楼梯通向二楼,就在扶手旁。我看到一个男人转身,只看到身穿灰色西装的背影,我急忙起身追上去,那个男人却已经消失了。那背影我不曾见过,却感到很亲切。
走下楼梯的时候,一个貌似主管的人拦住了我,说:“先生钢琴弹得很好,我们老板希望您以后能多来捧场。”
“一定。”
“另外老板说,先生今天输的钱算他的,等下船时换筹码的时候会补给您。”
“谢谢。”
“还有,老板想问您……”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问?”我打断了他的话。
那个主管,把目光投向了二楼栏杆旁的另外一个男人。那个男人颔首微笑向我示意,然后指了指耳朵和西服领子上的MIC,示意主管把他自己的耳机和MIC给我。他就是通过那个和主管交流的,显然那老板听到了我说的话。
我戴上了主管的耳机和MIC,耳机里传来:“我是想问,那么好听的曲子为什么没有弹完就结束了?”
“我忘记带琴谱了。”我说。
“希望下次能听到完整的。”
“但愿。”我说完把话筒和MIC递给了一直站在身前的主管。虽然离得有一点远,但还是能够看清那个被他称作老板的人的脸,并非海报里的那个人。
我突然开始怀疑,海报中的男人难道就百分百是我爸爸吗?尽管那张海报中被称作我“爸爸”的人的脸,我十分认可。
希望中爸爸就该长着那样一张脸,有着那样的表情。
我知道这次一定见不到那个转身离去的男人了,于是回去找苏小陌。
“怎么了?”苏小陌问我。
“回去睡吧。”我头也不回地走在前边,苏小陌一脸迷惑地跟在后边。
锁房门的时候,我特地在门把手上放了一个筹码。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窗帘露了一角,海上没遮没拦的阳光很刺眼。苏小陌紧紧地抱着我,睡得很熟。每次遇到这么好的阳光,我都希望一切的问题都已解决,再也不用如此心力交瘁。
突然很心疼苏小陌,于是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你起来过吗?”我很紧张地问苏小陌。
“没有。怎么了?”她很警觉地一下坐了起来。
椅子被挪到了床头,一定有人在我跟小陌熟睡的时候,坐在这里看着我们。既然坐了下来,一定是看了好久。
我起身去看留下的记号,筹码还安稳地在门把手上,进入房间的人注意了所有的细节。所以说,椅子一定是故意放在那里的,是在告诉我说他曾经来过吗?
苏小陌惊疑地看着我。
而我却只能摇摇头。
下午四点左右,我们被安排到一艘小船上,和来时的一样却不是同一艘。黄昏的时候我们准时抵达上海的一个码头,我和苏小陌都清楚这是一次失败的试探,所以都一言不发。
好在很快就有下一次,而且还可以带上一本琴谱。
我们换了一间旅馆,一住就是一周。一周之中出门两次,做爱一次,连吃饭也都在自己房间里,旅馆的服务生会定时送到房间里。
两次出门一次带回来一本最厚版本的《唐璜的回忆》的钢琴谱,还有各式各样的硬纸板;另一次带回来足够分量的浓缩安氟醚。用苏小陌的话说,那分量足够让整个城市都昏睡。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轮盘赌(17)
之后我俩一直在研究如何把安氟醚放在琴谱里。钢琴谱都有一个特点,就是都很大,纸也很硬,有很多文章可做。唯一的难点是安氟醚是液体的,幸好没有腐蚀性。做这些必须足够心灵手巧才可以,先剪开硬纸封面,从中掏空,将密封有安氟醚的塑料袋平铺进去,然后封好,看上去一定要天衣无缝。说起来简单,但要做到一点痕迹不留真的很难。
钢琴谱做好之后,我们仔细查看确定真的没有问题之后,很自然地抱了一下。然后气氛就有些凝固了,随即她吻了我一下,但嘴唇贴在我嘴唇上之后并没有挪开,狂吻了足有一刻钟,边吻边探寻着对方熟悉的身体,我们疯狂且绝望地做了一次爱。
并非因为太久没有做,因为我们都很清楚,一旦被发现,我们是绝对回不来了,所以那有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次。
“这次我自己去吧。”我说。
“那怎么行?你需要一个翻琴谱的。”她说。我就知道她决计要跟我一起去的,翻琴谱只不过是一个轻松一点的借口。
我真希望当时自己能够坚持自己去,世界上哪有帮人翻琴谱要冒生命危险呢!
“你会后悔做这个决定吗?”她突然问我。
“不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后悔?”她又问。
我想了一下,但仍旧说出了那两个字:“不会!”语气也更加坚定。
“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点。”她说。
但24小时之后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信念笃定的人总是喜欢付出一切代价,付得出的无法付出的都一并押上,可能会赢几次,最终却无一例外输得很惨。
我必须承认,当我知道她跟他们是一伙的之后,对她一直有着一种恨恨的感觉。我一直很奇怪这一点。“姐姐”、比诺、蝎子、外婆,她们都对我说谎对我隐瞒,为什么我在心里偏偏跟苏小陌过不去呢?而事实上她是唯一一个跟我说真话的人。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在临上船之前,我对苏小陌说。而她只是一脸奇怪地看着我,然后调皮地笑了下说:“这也是我正想跟你说的。”随即又是一脸的坚定。
在无法反悔之前,反悔总是来得及的,只是在尚能反悔之时,不会有人做出这样的决定。
例行检查的时候,两个彪形大汉仔细检查我们的随身物品,检查到琴谱时,停下来说:“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上船去是为了练习钢琴。”
“你应该给你的老板打个电话,或许他会说是他想听呢?”
他真的打了,他拿着琴谱的时候双手很用力,那一刻我真担心,密封袋会爆裂,安氟醚会流出来。
他简单说了两句,然后把琴谱递给我们说:“看来总在船上真的会很闷。”
“难道你不知道。”我边接琴谱边答。
“仔细检查其实是为了您的安全。”他又换回了一本正经的语气。
蓝色的海中,水晶灯下,世界上最好的钢琴,世界上最漂亮的翻琴谱的姑娘,一切都很完美。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停下来,因为很久不曾感到世界居然是如此美好。
而且再次想要脱离这一切,不再继续纠缠下去,不再想要弄清事情的是是非非、原原本本,不再想找寻那个从未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男人。
这一次是真的,我发誓。
只是我比谁都清楚,当我真心真意想要离开的时候,已经注定不可能全身而退。
这有一些像在沼泽地里寻找宝藏,没有陷入其中的时候,会以为危险离自己很远;而当你意识到危险,想要离开之时,却必定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轮盘赌(18)
钢琴发出声音的一刹那,也仅仅是在那一刹那,我不再注意人群中的面孔和表情,而只是专注于演奏。
一气呵成,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完美地演奏《唐璜的回忆》,尽管是在赌场中,尽管没有几人在听,奇迹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发生了。太过精心和刻意准备,反而会适得其反。
最后一个键子落下,然后轻轻弹起。
一个我从来没有完整弹下来的曲子,终于水银泻地般被演奏出来。一切的练习都没有枉费。
然后站起来,和苏小陌紧紧拥抱在一起。抱着苏小陌的时候我感到很幸福,感觉那才是真正的人生,如果不是那个男人的出现,我一定会带她在第一时间离开这条船,然后一起过我们的幸福生活。
一边弹琴,一边周游世界,一起共度余生。这些念头真的都在我的大脑中一闪而过。
但仅仅是一闪而过。
很遗憾,男人在拥抱的时候不能像女人一样将脸藏在对方的胸膛,眼睛也不像女人一样紧闭,于是在我抱着苏小陌的同时,透过层层人群,看到一个高挑消瘦的男人,那张脸和相片上完全一样,除了多了几许苍老和深不可测的神情。当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时,我猛地推开了苏小陌,去追那个男人。我绝对没有眨眼,但他像鬼魅一样,在我眼前消失了。
回到房间里我一直坐在床头,不动也不说话。我在考虑,是否铤而走险。最终我还是抱着那本琴谱悄悄地溜出了房间。苏小陌在床上蜷缩着,头朝着墙,双眼紧闭,身体在瑟瑟发抖,但她依然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像上次我离开她时一样!
我沿着楼梯一直向下,躲过所有人,一直到达船舱的最底部。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水箱,全船人喝的水都由那里供应。打开水箱的盖子,我要做的很简单,只是将琴谱的封面撕开一个角,那些无色无味的液体就会落到水里,天亮之后,吃过早餐的人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昏睡过去。
我很缓慢地进行着每一个动作,慢到足够有人发现,因为让全船的人都昏睡过去并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逼迫那个人出现。如果你费尽心机仍然找不到你所要找的人时,就要想办法让他来找你。
“姐姐”教给我的东西都很有用,但我宁愿一辈子都用不上。
我确定了他在船上,我认定了他是我爸爸。我之所以弹奏那首曲子,只不过是想告诉他,我是他儿子。而他既然知道了我是他儿子,而又看到我在这做傻事,怎会坐视不理呢?如果他真的不理,我也就失去了寻找他的意义。
灵巧的手指,撕开琴谱的下角,将撕开的角对准水箱的壁沿,这样药水流下去就不会有声音,然后用指甲用力掐破密封袋……
“孩子,别做傻事。”我一直希望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你不觉得你说得太晚也太少了吗?”
“你一出房间就被监控摄像发现了。”
“我知道,要不然你怎么会出现?”
“抱着琴谱回去,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趁着夜色去甲板上把琴谱扔进大海,然后回去睡觉,傍晚的时候上岸,永远也不要回来。”
“可以,但有一个前提,你要跟我一起走。”我突然把乐谱摆在最大的倾斜角度上,手稍微一抖,那些透明液体就会落下去。
“真高兴你能出现,这说明你没有变成魔鬼。”我继续说。
“可我却并不希望看到你在这里,你留在这里才会把我变成魔鬼。”
“我数到三。你跟海报上一模一样,一。” 。。
轮盘赌(19)
“你长得像你妈妈。”
“我想象过无数次我们见面的情景,都跟现在不一样,二。”
“你的钢琴弹得比我还要好,是小姨教你的吧?”
“但这样的场面,总好过一见面就只能两个活一个,三。”说完,我手指稍微一抖,那些透明液体就流了下去,无声无息,无色无味。
“你看到了,你可以去揭穿我。”
“他们选中的轮盘赌的人是你吧?”
“是。”
“子弹会在第四发上,留给我,只有这样我们两个才能活。”他说。
“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恐怕没时间了,我们两个人会都活着的,我会好好讲给你听。”
“那钢琴很好,你愿意送给我吗?”
“我愿意,但不代表我够能做主。”
“如果你可以做主呢?”
“不要去想如果的事。”
第二天早上,整个船上一片死寂,连马达声都停了下来。我和苏小陌悄悄地溜出房间,看到一些横乱躺下的人。他们都太累了。这样能让他们睡一个好觉。当我们走到甲板上的时候,我看到那个跟我用MIC说话的人,还有很多人穿戴整齐地站在他后面,包括我爸爸。
“还没吃早饭呢吧,给他们盛碗粥喝。”老板微笑着说。
那药果然无色无味,只是让人发困。爸爸就那样目无表情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从来都没有相认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