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阅读过程发现任何错误请告诉我们,谢谢!! 报告错误
86读书 返回本书目录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进入书吧 加入书签

流年青词-第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灌了一天黑水水草药,三尖还是中了邪一般光发癔症,昏迷不醒。他爹妈急了,就一边喂药,一边请福奶给孩子叫魂。

  在农村为孩子叫魂,是常有的事。谁家孩子受了惊吓,就手巾兜一小碗麦子或小米去找福奶。福奶就放下手头针线,洗把手,在神像前恭恭敬敬地点了香火,再把粮食放入她的一个特制小木瓯里,手巾蒙紧一翻,举到香火上面转悠着,口中呼唤起孩子的姓名。念一会儿经,再放下来把手巾掀开,瓯里满满的粮食上便会出现一个小坑。抓一把粮食把坑填满,继续重复叫魂的动作。如之三番五次,坑越来越小,直到瓯满粮食面平,魂儿就慢慢回来了。

  我曾经亲眼目睹过,丢了魂后昏迷不醒的孩子,在福奶晃晃悠悠的木瓯下,在福奶哼哼咛咛的念诵中,慢慢苏醒过来。这种在农村叫魂的土办法,比湘西恐怖的放蛊、赶尸类巫术温柔得多,我也说不出有什么科学道理,反正人们都觉得它十分神奇,屡试不爽。

  三尖被福奶叫过魂后,他妈还不放心,夜里又拉一把大扫帚,上面盖了三尖的破棉袄,满村子地转悠着吆喝。

  这也是一种呼唤魂魄的土办法,名叫喊魂。据说是在子夜时分,从丢魂的地方出发,沿着村里的大路上转上一圈,见路口就喊一遍,当然有人陪着最好,一直转到原来的地方为止。就这样,我和牛犊也成了陪同三尖的喊魂人,一人拿一根谷杆草,跟在三尖他妈身后,见路口就扯了脖子喊:“三尖子——你回来吧——回来吧——三尖子——”最后喊到村边寨墙上的凤凰台下,看着三尖他妈把破棉袄取下,在三尖跳下的地方扫来扫去,末了每人磕三个头才算罢休。

  第三天,三尖高烧退了,又活蹦乱跳地跑出门。可从此以后,我们再不敢偷偷来爬凤凰台了。那一次挨打,我屁股上烙印出那强烈的老粗布鞋底擦痕,青肿了二十多天才销声匿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五节
大锅饭的日子吃有半年,我就开始讨厌起白天。因为白天有一把饥饿的尖刀,在我的心灵深处,刻下了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痕。直到几十年后,每逢吃饭误了钟点,就会觉得肚子里面隐隐作痛。

  饥饿的形成,是因把一家一户的小炉灶,联合成为吃大锅饭的缘故。我家的铁锅被砸得粉碎,投进大炼钢铁的火炉里不久,吊在屋梁竹篮里的白馍,先变成杂面馍,再变成黄面糕,黑窝头,糠菜团。未了,竟变成在国际市场上也难以买到的“高科技食品”──那是巧手农民们把秫秸秆、豆角皮、玉米芯晒干,粉碎,发酵,掺了谷糠和红薯面蒸熟,切成蛋糕似的块儿。尽管那食品比驴粪球还粗糙,吃着苦唧唧的带着酸涩,但人们仍是把脖子伸得公鸡头一样长,眼珠瞪得牛蛋子一般大,生怕块儿掉渣,只嫌自家分得太少。

  我跟妈去开社员大会,见村长一把抓着两块黑糕,有滋有味地大嚼一通,咬着牙一梗脖子咽下,用手抹拉着嘴角,大喇叭似的就广播起来:

  “社员们哪,眼下我们国家的形式(应该是“势”,他念的音为四声的chi)大好哇!甭看他城里人坐地嘣子(小汽车),咱乡下的土包子,明儿个也要抖一抖。噢,点灯不用油,犁地不用牛,啊切(打喷嚏)——还有那电灯电话,楼上楼下哩。这就是说,咱共产主义的理想,很快就实现了!不是吗?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噢,不说别的,就说咱这土脑瓜,可不是地瓜蛋。现如今通过大跃进、大锅饭,啊切——不也发大(达)了吗?粮食丰收交国家,还苏修狗日的债。咱庄稼秆子当鱼鸭,废物利用,粗粮细做,百姓爱吃,一举多得,不是吗?噢,就说咱贫下中农自己发明,自己制造的发糕,这帝国主义、修正主义也不会制造的高级营养食品,不正体现着……啊切——体现着毛主席他老人家赶英超美、啊切——放卫星的思想。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还有伟大的号召,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咱们社会主义新农村,在咱们社会主义新农民中间,隐藏着伟大的、极大的、最大的创造世界的动力吗?啊切——啊切——啊切——”

  村长讲话中间,不断穿插着啊切——啊切——的喷嚏。我清楚地记得,当他第八个嚏喷爆发之后,把几块从喉咙里泛上来的黑沫子,雨点一般,嗖嗖射到了我的脸上。可我并不生气,而是抹抹脸,捏住那些黑沫子放到鼻子前吃劲地闻,看香不香。因为大人们私下里说,村长利用职权,窜到生产队的榨油坊里,偷偷把黑发糕用公家的棉籽油炸了吃。

  小伙伴们泥人捏得再好,也不当吃,就得玩些有利于填塞辘辘饥肠的花样。

  最有效的,是到草丛里捉蚂蚱,或用瓶子提水灌屎壳郎。凡灌出头上有一圈花齿的“鬼壳螂”,就放在地上,大伙围上它,轮流用小拇指抠它的屁股,让它痒得拼命跑。玩腻了,我就用脚后跟把它跺放炮。若灌出黑明发亮、头前是圆弧形的“神壳螂”,就集中到一起,伙同捕捉的大肚子扁担蚂蚱,埋在干草里烧。等烧得硬邦邦焦黄,就你一条腿、我一个肚子地撕开,分着吃。蚂蚱卵又酥又面,屎壳螂肉香香的,但带点骚味儿。大人们说,这种骚味,最杀小孩肚里积存的食气。

  我的吃零食习惯,很快被彻底改造了,每天玩饿了回家,就软绵绵蹲在门框上,眼巴巴等爹妈下工。然后拎着个瓷罐,牵着大人衣襟到大食堂去打饭。男劳力每顿饭四块黑发糕,四勺黑乎乎的红薯叶或萝卜缨菜汤。女劳力三块糕,三勺汤。我的饭是父亲的一半,就虎视眈眈地瞅姐姐那一份。姐姐瘦得麻秆儿似的,说话细声细气,像个病恹恹的小猫。她吃得最少,总把一块糕留给我。

  我慢慢地发现,爹妈在大跃进中锻炼出的钢筋铁骨,也架不住饥饿了。

  爹整天一双大眼灰蒙蒙的,布满血丝,熊猫形深黑的眼窝,胡子长得刺猬一样扎人。爷爷有四个儿子,死后分给我们家的遗产,只有一把破罗圈椅。爹干一晌活回家,就两腿一伸,嘴歪眼斜地半卧到罗圈椅子上,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妈的脸本来是圆鼓鼓的鹅蛋形,红亮亮的,吃食堂却吃成了又长又黄的烂白菜叶。

  我还有一个发现,就是妈的肚子越鼓越高,四肢越来越细。她黑天白日地跃进过度,经常呕吐,或捂着肚子暗暗流泪。后来,妈脸上生出几块麻子蝴蝶斑,爬在玉米芯上的土蛾子一般,难看极了。走路时,她还趔趔趄趄,很像一只随波荡漾的小船,歪扭着船舱样的大肚子,两条麻秆细胳膊,少气无力地划着船桨。

  妈肚子大,吃得也多,爹和姐姐都得拼出一份给她。我失宠了,吃不饱就哭。爹恼了,脱下大粗布鞋就抽我屁股,啪啪儿山响。打罢,爹叹气,妈和姐姐搂着我哭。哭久了,我的泪泉也干涸了,饿得急了,就变成胃囊抽搐,肚子绞痛。

  从此,我开始憎恨起白天,因为饥饿打熬不住。黑夜倒好,睡着了,肚里的洋戏匣也就关上了,有时做个好梦,还能吃上白蒸馍,啃上香喷喷的猪蹄儿。

第六节
农民坐在麦垛上,撕一片云彩擦擦汗,对着日头吸袋烟。这个十分诗意、十分浪漫也十分惬意的日子,辉煌的流星一样转瞬即逝。饥饿,一块巨大得可以遮天蔽日的幕布,瘟疫一样,弥漫了中国土地上的角角落落。

  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一天,其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肚子就像风干了的蜥蜴,奄奄一息地爬在沙漠上喘气。爹妈说我是饿死鬼托生,我说只要能叫我吃一顿白蒸馍,猪肉炖粉条,就是当一个撑死鬼也值。爹听了,无可奈何地笑笑,就给我讲了个饿死鬼的故事,听得我津津有味,日思夜想。

  话说猴年马月的北邙山上,一李姓男人因得罪官府被杀。李氏怕连累家人,便带了儿子逃进深山老林,单门独户,靠打柴拾荒为生。住在杳无人烟的地角儿,李氏看儿子年龄渐长,二十多岁仍光棍一条,不知哪个光景才能娶上媳妇,这便成了当娘的一块心病。

  这一年的八月中秋,儿子到山外卖柴,日头都落窝了还没回家。李氏闲着没事,就施展手艺,做了一个又美又白、又甜又香大枣糕,等待儿子回来共享。

  皓月当空,忽听门响,且有隐隐哭声。李氏觉得奇怪,这么晚了,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哪有女人啼哭?出门观望,看见门外一俏丽女子,正瞪大双眼,伸着舌头望她。

  李氏大吃一惊,壮着胆子询问。女子也不答言,伸出一只长满红毛的手,讨要吃的。李氏无奈,只好回屋,掰了一块枣糕出来。谁知那女子接了就吃,吃了还伸着长毛手要。李氏就继续行好,眼看把一个大枣糕吃去大半,急了,知道遇上了饿死鬼,就说你别吃了,我和我儿子都没尝一口,还得指望它过中秋节哪!女子却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请求说,你是好人,叫我吃饱了,我就报答你。李氏听说,饿死鬼在投胎前吃饱,是不会害人的,就把小磨盘样一个大枣糕,全叫女鬼吃了。

  第二天,儿子卖柴还没回来。夜里李氏想儿子,翻来倒去睡不着觉。半夜又听见门响,出去看看无人。回到房间,见床上坐一眉清目秀的女子,说是来报答恩人。李氏知道这就是昨夜的鬼魂,也不害怕,问起怎么报答?女子说可以做她的儿媳,等她抱上孙子后再去投胎。李氏正为儿子的婚事犯愁,闻言大喜,就和女鬼订了守秘同盟,等儿子回来便圆了房。

  一年过去,儿媳果然分娩,还是个龙凤双胎。两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满了周岁,女子悄然离去,可怜那李氏的儿子不知媳妇是鬼,哭得昏天黑地。李氏虽也伤感,但因有约在先,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便抱了孙子孙女,耐心说明缘由,劝解儿子不必悲伤。自此,一家三代陶然度日,子嗣世代繁衍不绝……

  饥饿难耐之时,爹就给我重复这个故事。每次讲完,他都耷拉着眼皮问我:“你一顿能吃完一个大枣糕吗?能吃完,就让你妈做一个叫你吃饱,然后送你去投胎,投到城里的富户人家,天天吃白蒸馍,猪肉炖粉条。”

  我不知道爹那是苦中作乐,就满口答应,缠着妈叫蒸枣糕,并说自己能趴上七婶家的墙,能偷一裤兜甜枣。妈撇撇嘴,黄菜帮子脸一嘟噜,对爹说:“孩子饿得昏了头,你也昏了头?做梦娶媳妇——想美事吧。别说吃枣糕,白蒸馍,猪肉炖粉条,能叫把坏红薯面糕吃饱,咱就烧高香了。”

  妈的话,深深启发了我。饿晕了,我就整天盯着街拐角处的石碾子。那里常有白发苍苍的奶奶们,给一条灰驴戴了眼罩,拿根棍赶着,为生产队碾红薯干。瘦得风都能刮翻的老驴也很饿,走路战战兢兢少气无力,尽管嘴上捂着笼头,冷不防还要歪了脖子,把嘴伸到碾盘上舔一下。

  从老驴偷嘴,我又得到启发,每次奶奶们收工,我就带领牛犊、三尖他们一窝蜂爬上碾盘,伸长舌头,舔那坑坑洼洼里残存的面屑。

  发霉的红薯干被碾碎后,甜甜的带些苦味,很像冯铺子里的中药甘草,在我那饿得干瘪的舌尖上,厚重绵远地飘荡。

  由舔碾盘,发展到后来的公开哄抢。方案是豆叶放哨,秀秀接应,看见奶奶们扭身扬起簸箕,就向猫在街拐角的我发信号招手。我一声令下,率牛犊、三尖冲近碾盘,每人抓一把半半拉拉的粮食,拔腿就跑。

  起初奶奶们骂几声就算了,后来告状到生产队长那里。我是头,就被生产队长捉住,关了半天黑屋,还把我爹叫来批判。记吃不记打的结果,就是在我那尖瘦而脆弱的屁股上,一而再.再而三地烙下了爹那大硬粗鞋底子的印记,而且深深地烙进心底,融化进血液里。

第七节
孩子们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还有他们很感兴趣,也愿意出力流汗的事情,那就是在冰天雪地的旷野里撵兔子。

  要说撵兔子,就得说说旺叔,这个村上真正敢露球能的大能人。

  旺叔不懂什么叨来米*拉稀,也不看什么*数字与线条组成的曲子谱,你只要说个调,比如西皮慢板呀、二八板呀、紧急风、哭洋腔什么的,他就会唧唧哇哇地拉弦子。

  旺叔会拉河南曲子,也会拉豫剧。孩子们问啥叫豫剧,啥叫曲子,很多人答不出个子丑寅卯,但旺叔吧嗒着旱烟锅,就能道出个权威来:“豫剧嘛,也叫河南梆子戏。明清那会儿,它是由山西、陕西那地方的梆子戏,传到咱们这儿的北邙山,后来又掺杂了河南的土语和民间曲调,慢慢就唱出了名。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唱戏也一样,唱多了,就好酒不怕巷子深,不光咱河南唱,河北、山西、山东都唱啊。清朝那些年,有豫东调、豫西调、祥符调、沙河调四大派别,现如今就剩下豫东、豫西两个主调了。说起咱们省的豫剧名角儿,那可是牛脊骨上翻跟头,有硬功夫的多了,常香玉、陈素珍、崔兰田、马金凤、阎立品,还有那名剧《穆桂英挂帅》、《红娘》、《花打朝》、《对花枪》,也都是货郎的担子——要啥有啥啊。至于曲子呀,那是另外一种戏,叫曲剧……”

  记得现代戏《朝阳沟》,是旺叔拉弦子最拿手的代表作。你随便说个唱段,他就能忽忽悠悠拉将起来。

  七婶嗓子亮,爱唱戏,最喜欢《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那一段,可她老捏不住调,旺叔就不厌其烦地教。光那第一句,就唱了几个月,看见旺叔苦口婆心的耐心劲儿,一圈儿听的人,都憋尿一样犯急。

  教过门时,旺叔放下弦弓,一只手拍着大腿哼调:“当、当、当、当——当个里当…当个里当…当当当当当哒当当…当…个…里…当——当当…里当当——”那手先是一下一下慢节奏地拍,啪啦啪啦如珠玉落盘,中间有慢有快,噼里里啪啦啦若风雪扫窗,后来拍到急处,哗哗哗哗似暴雨倾盆。长长的过门哼完,才正式亮嗓:“祖、国、的…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大、建、设哦哦——当里当,一日——千——里——欸欸欸…欸欸欸欸——……”这就像吃豆包馍,老厚皮都啃饱了,还没吃到里面的豆馅。

  我们小伙伴里,除豆叶、秀秀两个女娃儿爱听戏,我、三尖、牛犊都对这半死不活的戏调不感兴趣,咿咿呀呀老半天,还没唱出个名堂来。

  当然唱得快的也有,比如“亲家母你坐下,咱们说说那心里话”那一段,旺叔那翘起的二郎腿,与拉弦的右手便会随着唱腔的节奏,簌簌抖动,拉出的调儿,有的哼哼唧唧,有的叽叽嘎嘎,把二大娘、拴保娘、银环妈、银环、巧真各自的唱词,都拉得各具特色,惟妙惟肖。

  旺叔是大能人,露球能的话也多。谁触犯了他的权威,他就像战场上的英雄,端起机关枪就是一阵扫射,一口气说出连串的警句,常常弄得人喘不过气,也下不来台。

  孬娃他爹,我们的生产队长就怕旺叔。有一次在公共场所里,队长说到不懂曲谱,旺叔恼羞成怒,就反唇相讥:“你才是井底的癞蛤蟆,没见过豆大的天。毛主席没上过军事大学,没留过洋,不照样领人打仗,当国家主席,飞机上吊茶壶——真正的高水平!我是不懂叨来米,也不会骚拉稀,可草台班里当过头把弦。你呢,是老鼠爬到灯台上,偷喝油成精了?还是石头掉到了茅坑里,泡得又臭又硬啊。我就是再不济,也轮不着你这个白脖子老鸦瞎嘁喳,老母猪鼻子里插葱充大象,也戴个烂草帽没有顶——露球能啊!别人说你耍衅球,还不服,你当队长咋了,以为你就是种驴啊,见谁家的母驴就想扒上去,扯脖子吼几声曲谱来。用一句老话说,这叫典型的臭犟嘴——咬住冰冻的屎橛子打滴溜,自家还做梦唆糖葫芦。屎壳郎爬到煤堆上,哪显出你那点黑呀!”

  听听,三言五语,就夹枪带棒,成语加歇后语七八个,气得生产队长当时就眼球翻白,干张大嘴冒烟,就是没声响。

  我不喜欢旺叔拉弦子,更不喜欢他那露球能的傲气十足,可就佩服他会造土枪和弹药。

  说那是枪,实际就是鸟铳。一根钢管,一个木托,一个磕头虫似的机关加一个扳机,铁环箍紧像一只鸡大腿。还有弹药,那是从发碱的墙壁上刮下泛白的土硝,不知兑些啥东西在锅里一煮,就熬治成了黑面面的火药。旺叔造子弹,是在一个盛凉水的缸里,放一个大西瓜,坩埚里把碎铁块烧成液体,大铁钳卡紧,通红的铁流往西瓜上一倒,那液汁即瀑布一样,哗啦哗啦,从圆圆的西瓜上跌进缸底,经水冷却后,就变成了或绿豆或豌豆大小的铁砂粒。

  造枪造火药的过程我没见过,可造子弹我是亲眼所见。那一刻,我就觉得旺叔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大能人,怪不得没人敢在他面前露球能哪!

  一年四季,农闲的时候,旺叔就会鸟铳里填了火药,铁条捅瓷实,再装入一把铁砂粒,扛了到野外去打猎。乌鸦呀,雀鹰呀,呱呱鸡呀,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要打兔子,得等到晚秋,要么是下雪天。秋收太忙,雪天人闲,跟着旺叔去打猎,就成了很多年轻人的乐趣。

  隆冬季节,粉妆玉砌的北邙山巅,旺叔扛起枪,气宇轩昂地走在队伍前面。一群毛头青瓜蛋们,带一群活蹦乱跳的狼狗围着,再后才是我、牛犊、三尖他们一伙娃娃们,一路长啸,踏着没膝的深雪,迤逦而行去野地打猎。 

  严冬里,饥寒交迫的野兔,因出没寻食被狗们追撵,便构成了生命跃动的乐章。撵兔子很累,但人欢狗叫的旋律,总能让冬天寂寞的旷野里,充满勃勃的生机。嗵——,嗵——,震彻寰宇的枪声,在天幕上划出一道道泣血的伤口,毫不留情地刺向长空盘旋的鹰鸽。惊心的鸟鸣,一如回还往复的强烈阵痛,玷污着大地的纯洁和慈祥。

  旺叔凯旋时,哪怕打落一团兔毛或一只麻雀,也要高高挑于枪尖,放开喉咙,亮嗓唱起银环下乡那个风靡全国的段子:“走一道岭来——翻过一架山——山沟里,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实在新鲜——”

  而身穿着空心破棉袄,肚脐眼里丝丝钻风,却满头大汗的我等跟屁虫们,没有战利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