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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记-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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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也不能说得太明显,只能迂回地提醒皇帝。

    皇帝接到了提醒,也顺着她的话头道:“你担心这个事情是有人故意在背后难为锦绣,或者说是在难为你?”

    “奴婢不敢揣测旁人。只是锦绣着实冤枉。宫女身上有伤得报请主子知晓,这是宫里的规矩。奴婢是知道的。这事儿出的时候锦绣与奴婢还有主仆之分,她身上有伤一早儿便告之我。我查看了她的伤痕并不算大,便做主将她留下了。是奴婢想得不周全,也有点私心。她毕竟自小侍候我,临了快出宫了奴婢不愿多生是非,也怕惹人非议,才将这事儿按下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皇上若要责罚……”

    她说着又要下跪,皇帝便有点不高兴,瞪了她一眼,指指那椅子道:“你坐下说话,别这么杵着。”

    意思是好的,就是语气不大和善,听得知薇心突突直跳。

    皇帝今日就是不愿见她跪来跪去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总不想摆主子的架子,好似那样就能和她亲近一些似的。

    他思索片刻,又道:“这事儿若真如你所说的,锦绣也不算犯了规矩。回头朕会让人去吴司仪那里将人领回来。只是领回来后做可处理,你可有想过?”

    知薇抬起头,眨巴了两下眼睛,有点不明白。皇帝好像在暗示她什么,但她没听出来。

    皇帝觉得她这样子有股娇憨的天真味儿,忍着笑道:“朕的意思是,你想让她重回花圃与你一道儿,还是想让她像之前那些受伤的宫女一般,归家自谋生路去?”

    知薇眼前一亮,终于听明白了。皇帝这是要开恩了啊。一般来说宫女若染有恶疾或身上留了伤口,是要被赶出宫去的。那样出去的和主子开恩放出去的简直天上地下。但之前启明宫失火后,像嘉兰她们都是以太后的名义施恩放出去。

    一个是赶,一个是放,一字之差不可同日而语。皇帝现在想放锦绣出宫,那是天大的好机会,求也求不来的恩典。本来知薇做贵人的时候就想放她出去的,一来自己没什么势力找不到机会和良妃说,二来锦绣年纪毕竟没到,留到二十五不走的也不是没有。

    后来当了宫女更是没了话语权,唯有让她陪着自己苦熬几年。现在若能立马出宫,当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来的恩典。

    知薇一下子笑了,点头道:“奴婢选第二个。锦绣身上既有伤,还是求皇上将她放出宫去吧。好让她早日与家人团聚。”

    听说嘉兰她们出去的时候还给银子了,不知道锦绣拿不拿得到。知薇已经在想该拿多少体己给锦绣带走。她这几年一共攒了近二百两银子,要不要全让她带走呢?

    正这么想着,就听皇帝又问:“她家里有没有为她相看起人家来?”

    “这个奴婢倒不清楚,大约是有的吧,毕竟她年纪不小了,不像十几岁的年轻姑娘那般容易了。只是她脸皮薄,不大好意思提这个,只隐约说了一嘴。”

    “看来到了年纪,女子大多思嫁。你将来若是出宫,想寻个什么样的?”

    知薇刚想开口,一转念觉得不对。怎么有种皇帝给自己下套的感觉呢。他刚刚是故意那么问的吧,问锦绣嫁人是假,打听她嫁不嫁人才是真吧。

    吓得她赶紧道:“奴婢不嫁人。奴婢答应过皇上的,奴婢一辈子不嫁人,只侍奉祖母和母亲。”

    说完这话她又心虚得低下头去。倒不是说不嫁人的话是假的,而是担心皇帝追究锦绣她们家给她找对象的事儿。毕竟她还在宫里呢,家里大张旗鼓搞这个可不大好,皇帝的脸面过不去。真要追究起来,扣你个帽子也够砍头抄家的了。

    都怪她一时高兴,就给说漏嘴了。皇帝不会反悔吧?

    她又小心翼翼抬头看他,咬着唇欲言又止,那模样透着点从前的机灵,倒挺叫皇帝喜欢。

    “你有什么便问,不用这般打量朕。”

    见被戳穿,知薇不好意思讪笑两下:“奴婢就想问问,皇上是不是真的要放锦绣出宫?”

    “假的。”

    知薇立马垮下脸来,跟受了委屈的猫儿狗儿似的。

    皇帝想绷到底没绷住,嘴角微微往上一扬:“都说君无戏言,朕既说了便会做到。一会儿就先让人把人领回去,你叫她收拾一下,过两日便会放她出宫。”

    知薇喜不自胜,站起身向皇帝一福:“谢皇上恩典。”

    这动作她做起来连贯流畅着实好看,脸上又透着真诚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是暖的。可她偏偏穿了身太监衣裳,这就显得不伦不类了,有那么点违和感。

    虽然觉得违和,皇帝却看得赏心悦目,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下回南巡的时候不如带着她一道儿去吧。女子不便抛头露面,出去赏花灯逛夜市的时候,便让她做公子样的打扮,俏生生地往他身边一站儿,领出去也没人说闲话。

    正这么想着,马德福猫腰托了一瓷罐的姜汤进来了。
第46章 心弦
    皇帝的遐想就这么被生生打断了。

    他有些不痛快,皱眉看了对方一眼。马德福有点没想明白,他是挑着时机进来的,知道里面只是谈话没干别的事儿,这才借送姜汤的由头进来瞧瞧。

    毕竟良妃那儿还在生产,虽然皇帝不用去,多少也得说一声啊。

    现在是什么情况,皇帝的好事让他搅了?马德福腿都软了。

    幸好皇帝看到那罐姜汤,想起知薇先前吹的冷风,便又恢复到平常的面容,冲对方道:“摆她那儿。”

    马德福将整个托盘搁在知薇身边的茶几上,端起罐子就给她倒汤,唬得知薇赶紧道:“不敢劳烦公公,我自个儿来。”

    马德福哪敢劳她的手儿,麻溜儿地倒了一碗搁知薇面前,小声道:“姑娘快喝吧。”

    说完冲皇帝一躬身,却没马上走。

    皇帝多聪明,料到他有事儿:“有话便说。”

    “回皇上的话,良妃娘娘胎动发作,只怕要生了。”

    “派人过去了吗?”

    “太医和接生的都过去了。”

    “大概几个时辰了?”

    “约莫两个多时辰了。奴才派小庄子过去叮着了,一有消息便会来回禀皇上。小庄子先前来过一回,和奴才说了,时候尚早,接生婆说了,还不到生的时候。”

    言下之意是,皇上您这会儿想干什么都可以,不必太过担心。

    皇帝却没往那边想,只是良妃生产确实打乱了一些他的计划。他本还想和知薇再多说几句,这会儿却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折腾了一晚上她也累了,有时候话搁以后再说。皇帝待马德福走后便冲知薇道:“将这汤喝了,朕让人送你回去。你求朕的事情朕记下了,这一回,算你欠朕一个人情。”

    知薇刚想拿起碗喝汤,听到后面一句愣了一下。她何德何能,居然能欠皇帝人情,简直太看得起她了。这个人情欠了以后得怎么还呢?皇帝啥也不缺既比她有钱也比她有权,连美貌都比她多,心眼儿那就更不用说了。他往后能有什么地方用得上自个儿的?

    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能小心翼翼应道:“皇上若有差遣奴婢的份上,定当尽心办差万死不辞。”

    好听话先说着呗,到时候真要她替皇帝去死,她再考虑要不要干,反正自古以来奴才都是这么说的,但真正被洗脑得甘愿替主子去赴死的,到底不多见。

    皇帝也不管她这话是真是假,只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哪里用得着她替自己去死。若真到了只有他们二人陷入险境的地步,自然还得他去救她。

    他是九五至尊,天下人的性命都不及他尊贵。但抛开帝王的身份,他也是个男人,懂得男人要保护女人这个道理。

    让知薇替他去死,他可做不到。

    冲她摆摆手,皇帝又道:“你能否坐下安心将这口汤给喝了,别总站在朕的面前。”说这么会儿子话,站起来坐下无数趟,晃得他头都晕了。

    看皇帝有恼的趋势,知薇赶紧听话坐下,端起碗来毫不犹豫,一口气就灌了个干净。

    这姜汤还挺好喝的,有点辣但不冲鼻,加了冰糖甜丝丝的,又正温热着,一碗喝下去身上暖暖的,真是舒服极了。

    她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却没留意到正坐对面的皇帝脸上露出怎样的表情。

    皇帝觉得这个女人当真令他大开眼界,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一个人哪怕是太监,在她面前喝东西这般豪爽。

    她那样子就像那些个市井小民,坐在高矮板凳上说说笑笑,不管男女混成一团,高兴了就端碗一口闷。

    皇帝以前南巡的时候远远看见过,但也只限远观。这么近当真是第一回。她穿着太监衣服,有点男儿英气在,这动作倒挺潇洒。只是她难道不记得他的存在了吗?

    这后宫里哪个女人喝东西的时候,不是拿勺子慢慢舀着喝的,喝不了两口就停了,说自己胃口小喝不下什么的。更何况这还是姜汤,是她们一听名字便皱眉头的东西,只怕连碰都不会碰。

    她却如喝琼浆玉液,品美酒佳肴般,那种爽快竟让他有种愉悦感。于是他道:“再喝一碗。”

    知薇觉得但凡皇帝说的都是命令,都必须尊崇,于是立马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又给喝了。喝完后再次心情舒畅,还忍不住伸舌头舔了舔唇。

    这是无意识的举动,完全没有勾引皇帝的意思。可她这个略显媚态的样子,却着实勾动了皇帝的心弦。就好像心头绷着的那根丝,让人轻轻一挑,又弹回到了心上,微痛又微麻的感觉,顺着血管流到了全身各处。

    皇帝从没有过吻一个女人的冲动,但今天此时此刻,他竟起了那么点心思。这心思让他浑身僵硬,用力将头撇开努力调匀内息,才渐渐平复下来。

    知薇抿了两下唇才注意到皇帝的举动,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喝汤的样子实在不雅。她可没觉得皇帝是被自己迷上了,还当他嫌弃自己过于豪放粗鲁的行为呢。

    没办法,当了二十几年现代人,有些习惯早已养成,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一个放松就露出马脚。这也是她不敢在皇帝身边久待的缘故。

    锦绣是个棉花脑袋,随便糊弄两下就能过去。以她现代人的智商和阅历,骗个锦绣或是别的宫女还是可以的。但一碰上皇帝就不成了。

    能当皇帝的人不说天资如何,至少从小经受良好的教育,也见过大场面,不是轻易唬得住的。更何况这位光看脸就知道聪明,若真当了他的宠妃,只怕三两天就老底全揭,让人赶出去了。

    知薇不好意思笑笑,也不多说什么,就默默退了出去。皇帝并不拦,叫了马德福进来,让他找人送知薇回花圃去。

    这个重任自然又落到了小庄子身上。他这一晚可是忙得够呛,养心殿延禧宫两头跑不算,还被叫回来说去花圃,初听到时简直吓得差点瘫下。这是要生生累死他啊。

    结果他一见着太监打扮的知薇,立马什么都明白了。还是师傅想着他,这种美差不给别人只给他。当然,这事儿也只有他能来。他是知道内情的人,和知薇也算有点交情。换了旁人办这个差事只怕要嘀咕,回头和人乱说,皇上追究起来马德福也得跟着遭殃。

    知薇见了小庄子有点不好意思,身上还披着太监们冬日里常披的青色绒披风,看起来真有点太监模样。这当然也是皇帝的授意,不显山不露水,尽量别让她招人眼球,悄没声儿回去花圃,往后的一切他自有安排。

    往回走的路上,小庄子有一肚子的疑惑,最想问的就是:姑娘怎么大晚上的跑养心殿来了。可这话不能问啊,天知道皇帝有没有临幸她,万一扯到万岁爷头上,可是要惹祸。

    但不问心又痒得很,只能拐着弯地说:“姑娘小心走道儿,夜里黑这灯笼也不亮,当心脚下滑。你这腰牌还系着吧?”

    “嗯,系着呢,谢公公。今天真是劳烦您了,害您多跑一趟。”

    “哪儿的话,能送姑娘是我的面子,说出去都长脸儿。只是您来的时候不凑巧,我正好不在,要不还能给您沏杯茶喝呢。”

    “不敢劳公公的驾。”说到这里知薇想起刚才马德福的话,就问小庄子,“听说良妃娘娘这会儿正在生产?”

    小庄子心想这位还挺厉害,自己想打听的一句不漏,瞒得严丝合缝,一转身倒从他这儿打听消息来了。不过这是喜事儿,也不避讳,反正迟早满宫里的人都会知道,于是便道:“是啊,疼了有一会儿了,本来我在延禧宫候着等消息呢。这不来送姑娘您了,一会儿我还回去继续猫着。”

    “都是我不好,害你两头跑。”

    “不碍事儿,那边有人替着,一有消息便会告之万岁爷,不耽搁。再说姑娘不是一般人,哪能让您一个人黑灯瞎火地走回去是不是,非得亲自送到门口我才安心哪。”

    知薇没接这话茬儿。这小庄子话里有话的,显然对今晚发生的事情想歪了。他是不是当自己承宠了,攀上高枝儿,很快就又要封嫔封妃了?

    真是太天真了。若真的跟皇帝睡了,大晚上的不给留宿还赶回赶,那也肯定恩宠不到哪里去。皇帝宠幸了宫女也不见得就一定要封点什么,白占便宜也是有的。

    当然她也不能细说今晚的因由,只笑着敷衍了几句,紧赶慢赴总算是回了花圃,进了自己的房间,看着床上已睡熟的雪容,那一直提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今晚当真是锋回路转凶险异常啊。而她居然闯了过来,结局还不赖,真是老天爷保佑。她忍不住想,老天爷是不是特别厚爱她?既给了她第二次活命的机会,就轻易不会让她死掉,每次遇着点什么,总能有贵人出手逢凶化吉。

    今天这事儿皇帝当真很给面子,可另一个人她也没忘。没有傅玉和她也见不着皇帝。只是她都回来了,倒忘了亲自和人道声谢。

    知薇把这个人情默默记在了心上。

    

    第二天一大早,吴司仪亲自把锦绣送了回来。

    吴司仪来的时候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苍白又泛了点土黄的肤色,跟打了蜡似的,整张脸的皱纹都绷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格外严肃。

    偏偏一见着知薇,她却硬是挤出了一脸的笑容,又是上前打招呼,又是说体己话的。若不是知薇躲得快,她还要拉着她的手好好地攀一攀关系。

    这么一张脸不笑就够可怕了,一笑更是吓得人心惊胆颤,以至于整个谈话过程知薇都没敢多看她的脸。

    “锦绣身上的伤我仔细查过了,其实也不算大。她说是在启明宫失火的时候,不小心让根横梁给砸了一下。原先姑娘是落月轩的主子,她既是你手底下的人,你又是知道的,这也算是合了规矩。事情查清楚了,我便把她带回来了,也算是完璧归赵了。”

    若不是当着群芳姐和雪容的面,知薇真想啐她一口。亏她有脸说那四个字。没错儿,锦绣是回来了,全胳膊全腿的,看起来好像没少一根头发丝儿。可看她那脸色,白得跟六月飞雪似的,走路的时候全身都在打摆子,得让人一左一右搀着才能挪得动步儿。

    知薇甚至觉得,她根本不是自己走进屋的,是双脚腾空让人提进来的。再看她身上穿的那身衣裳,明显不是当初她被带走时的那一件。

    花圃的宫女衣裳颜色有定制,只能是那几种,这颜色不是她们能穿的,应该是吴司仪让手下人找了别的衣裳给她套上的。

    也就在她那儿待了一天两夜,竟是连衣服都不能见人了?可见她下手有多狠。若不是她及时出手去求皇上,锦绣现在恐怕连命都没了!

    一时间知薇简直将这个吴司仪恨出血来。

    但人在屋檐下还是得低头,对方表面和善她也挑不出错来,总不能当众扒锦绣衣服验伤或是让她指证吴司仪滥用私刑吧。

    皇上已经答应让锦绣出宫,她得为她的将来着想。咬出一个吴司仪锦绣也不能多长二两肉,还得惹一身麻烦,出宫的事情就会起波澜。还是就这么着让她痛痛快快走吧,出去早点嫁人为上,至于这个吴司仪,这笔账且先记下,将来总有还她的一天。

    想通了这一点,知薇便也堆起笑,跟她客套寒喧了几句。吴司仪也不久待,喝了两口茶便走了。走的时候知薇和群芳一同送了她一大段路,以显示恭敬。

    吴司仪相当受用,一扫昨晚半夜的惊吓与颓唐,走路又带了一丝儿小风。只是她身边那两个丫头终究心头不安,待回了自己院后便关起门来小声道:“司仪怎么看今天这事儿,那沈知薇像是记仇的人吗?”

    “哼,不管记不记仇,咱们和她也成不了一家人。”

    吴司仪喝了口茶,拿着茶蛊微微出神:“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要化解不容易。但看她今天的表现,当真是个沉得住气的。明明知道咱们对锦绣用了刑,竟是片字不提。这样的人不简单也难对付,咱们以后都得小心了。”

    “那可怎么办,这次的事情是良妃娘娘吩咐做的,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娘娘那边没交待又得罪了沈知薇,还惊动了圣上,咱们以后再怎么小心,恐怕这日子也不好过了。”

    “不好过也得过。宫里过日子就是这样,自己选的路就得自己走下去。当初既投靠了娘娘,出了事就得顶着。临阵倒戈这种事情若是做出来,回头在宫里那就真不必做人了。”

    吴司仪的心腹见她一头的汗,便绞了帕子过来给她擦,边擦边道:“可是司仪,如今我瞧那沈知薇像是挺得宠的,不过一个丫头的事情,她居然能请得动皇上,可见皇上对她的重视。咱们是不是也得筹划筹划。”

    “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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