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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坐在地上,半天不敢插嘴。
苏螭拉不动小笼,只能对老头说道:“笼子的钥匙在店长那儿,店长今天午后才能到,你午后再来领你的□□。”
说完,苏螭扭头就走,既不把千里寻鸡的可怜老头放在眼里,也不把蹲在鸡笼前犹如生死离别的小笼放在心上。
反正在她眼里,这两个都是怪人,不值得浪费时间。
老头绕着曲线远离小笼,这才小跑着跟进超市,对苏螭说道:“你相信我,这只鸡真是我们家走失的鸡,我绝不是在骗人。”
其实他是不是在骗人,对苏螭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可他偏是如此认真地追进来解释,加上小笼那幅模样,苏螭便难得追问道:“鸡都长的一样,你怎么知道它就是你家的鸡?”
“我也不骗你,事情是这样的。”老头拉过超市里的凳子,并不灵便地爬上坐好后,这才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身体不好干不了力气活,我家老太婆过去为了照顾孩子上学,就在家里弄了个鸡舍,养着土鸡给孩子赚学费,家里的鸡一养就是几十年,村里时常丢鸡,老太婆几十年里每晚睡前都要数一遍鸡,遇到数量不对的,她能挨家挨户找上一整夜,她养的每只鸡,她都认的。”
苏螭在脑海里仔细回想了一遍门外那只鸡有何与众不同的地方,得出了结论——鸡还是鸡,人却不是一样的人。
“那为什么不是你妻子出来找?”苏螭问道。
身体好,能够记住自己养的每只鸡的妻子不出来找,反而让身体瘦弱病秧子的丈夫千里迢迢来找鸡。
老头神情忽变,他警惕地瞥了眼四周,待到确定周围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这才压低声,神神秘秘说道:“这事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
苏螭皱眉。
老头原本就苍白没什么血色的脸因为他说出口的话,乍然间变得阴森诡密起来,“我家老婆子,已经死了一个月啦!”
苏螭惊讶地瞪大眼。
老头遍布黑斑的一张老脸上扬起诡秘笑容,他接着说道:“原本一切都还好,可是最近鸡舍里丢了只母鸡,家里每到半夜就响起各种翻箱倒柜的声音,吵的人不得安宁,别人不知道,我却可以肯定,是老婆子丢了鸡,就算做鬼也不能安心。”
“……所以你才来找鸡?”苏螭问道。
“对啊。”老头叹气道:“……剩下我一个人,总要吃口饱饭,睡个好觉。”
小笼推门而入,见到苏螭和老头,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
老头害怕小笼,见她进来,坐立不安地挪了半天屁股,最后站起身,胆怯怯地说道:“我得回家了,那我傍晚来拿鸡,行不行?”
“行。”苏螭应道。
老头子绕过小笼,费力地推开玻璃门,步履蹒跚地走了。
他一走,苏螭立即问小笼道:“怎么样?”
小笼迷惘道:“什么怎么样?”
“那个人。”苏螭的眼神瞟向门外。
门外的大街上,那个老人孤独的背影汇入清晨喧闹的人潮,渐渐消失不见。
“哦,他呀。”小笼不满道:“一个死气沉沉阴气重的老头子,他家里肯定不干净,弄得他看上去也像个死人。”
苏螭若有所思道:“闹的是他的妻子。”
“哦,我说嘛。”小笼并没当一回事,“我去买早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苏螭应道。
第8章 老房子三
第八章老房子【三】
午后店长来换小笼的班,苏螭把那只鸡的来头说了一遍,店长惊骇得差点掉了下巴,他手忙脚乱掏出钥匙,再不肯接近那只被鬼看上的鸡,连声催促小笼赶紧将鸡还回去。
小笼对于还鸡一事极其不情愿,直拗到店长答应再给她买两只鸡,她才最终答应亲自去送鸡。
等到小笼提着鸡走出超市,苏螭忽然不放心,几步追出去吩咐道:“小心点,早去早回。”
店长被苏螭一提,想起小笼是要去闹鬼的人家,也不放心了,“……要不然,小苏你跟她一起去吧,小笼还小,没你稳重,有你在,我也放心。”
小笼一听这话,欢天喜地牵了苏螭的手不放。
苏螭无奈道:“她比我大……”
店长离得远,没听清这话,只招了招手,笑道:“你们俩早去早回啊!”
………
计程车在国道边上停下,司机指着前方铺满碎石的狭窄山路说道:“车子上不去了,你们只能从这里开始步行。”
小笼从后备箱里拎出被五花大绑的母鸡,望了眼不见尽头的山道,气道:“这么远?”
苏螭下车,对着陡峭崎岖的山路,一时也傻了眼。
小笼唉声叹气道:“走吧走吧,走到九月九,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苏螭斜睨了这个就连说话都不按常理出牌的女孩一眼,不搭腔。
天色渐沉,小笼拎着母鸡往山上走,嘴里问道:“你为什么平时不睡觉,一睡却不醒?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苏螭应道:“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看出来了。”小笼说道:“如果能控制,你也不会睡在地板上了。”
苏螭想起另外一件事,问道:“你是怎么认得我家人的?”
“哦,我救过你父亲一命。”小笼说得云淡风轻,苏螭听在耳里,却惊得立即停住脚步。
“你救过我父亲?”苏螭惊问道:“怎么救?你那个时候才几岁?”
小笼甩了甩胳膊,笑道:“别忘了,我是四不像,一个四不像儿童,在她身上发生任何事都不足为奇。”她停顿了一下,忽然义愤填膺道:“你父亲从没在你面前提起过我这个救命恩人吗?这个混蛋臭老头!看我下次见到他,不挤兑死他!”
苏螭皱眉道:“那你对我父亲的血统,也很清楚吗?”
“哦,反正我知道他不是地球生物,”小笼看向苏螭,说道:“你没法控制你的睡眠,是因为你虽然继承了你母亲的人类血脉,但还是受到你父亲那边兽类基因的影响吧?”
“不单单是影响,是一片混乱。”苏螭说道:“父亲并非地球生物,但是他可以变成任意一种地球生物。我和哥哥虽然是双胞胎,但是他从我父母那儿遗传来了能力与天分,剩下的混乱基因,就成了我,因此我没法控制我自己的身体。”
“混乱吗?”小笼笑道:“真巧啊,我也是我父母混乱的产物。”
苏螭低声说道:“我只想过上平凡普通的生活。”
小笼转移话题道:“那你父母呢?他们为什么不在你身边?”
“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苏螭答道。
“又是更重要的事。”小笼笑道:“我和你真的很像呐。”
她们俩边说边往山上走,终于在夜幕彻底降临前找到了那户人家。
“妈呀,这就是他们家吗?”小笼指着傍晚暮光笼罩下的一户独栋农舍,郁闷道:“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那栋农舍看上去十分残旧破落,周围没有其它人家,院子的矮小砖墙甚至塌陷掉一半。
苏螭说道:“我也觉得奇怪,这房子风水太差,简直是我见过最差的房子。”
“你懂风水?”小笼惊讶道。
“书上看过,略知一二。”苏螭指着房子解释道:“这房子位于山间陡坡之下,山势急冲而下,煞气急劲,住在房子里的人容易发生伤亡事故。这房子四面远近都有山,遮天蔽日,长久不见阳光,你再看我们脚下唯一的这条路,山路弯曲,却直冲大门而去,镰刀割腰,这样的房子避之则吉。屋后远处居然还有座庙,寺庙阴气凝聚,住的太近反而招惹麻烦。”
小笼在院子外踟蹰了会儿,回头凝重说道:“这房子阴戾之气太重,里面估计有什么古怪,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
苏螭原本也不打算进去,她说道:“把鸡放在门口,喊那老人自己来拿。”
小笼点点头,当真将鸡放下,在院子外接连大喊道:“喂!有人在家吗?喂!我们来送鸡啦!你的鸡啊!鸡啊!”
小笼喊了几声,天色越来越沉,农家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小笼看向苏螭,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苏螭答道:“把鸡丢进院子,物归原主,仁至义尽。”
小笼点点头,给满面惊惶的母鸡松了绑,一口气丢进院子里。
母鸡在院子里翻了几个跟头,晕头转向停在中央,讷讷地朝苏螭和小笼看来。
“我们走吧。”小笼拍拍手,满意笑道。
苏螭率先转身,没走出几步,身后农舍宅门忽然打开,那个千里寻鸡的老头竟然从门里艰难爬出,他颤抖着举起一只手,唉声叫唤道:“……救……救命啊……”
小笼转身要去扶,苏螭拦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怎么啦?”小笼只得站在院外高声问道。
“我从竹梯上摔下来的时候摔断了腿,一直找不着人来帮我,你快帮帮我,我求你帮帮我!”老头不停地哀求道:“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身上哪里都不舒服!小妹妹你快救救我吧!”
“废话!住在这种阴损的老房子里,能舒服吗?”小笼冲老头喊道:“你还能走嘛?”
苏螭拉住小笼,皱眉道:“你要干什么?”
“总不能见死不救,我去看看情况,想办法把那老头弄出来,那老头再在这里呆下去,必死无疑。”小笼对苏螭低声说道:“你呆在这里,哪也别去,尤其别进那房子。”
苏螭点点头。
小笼直接从院墙塌方的位置穿过小院,长腿几步走到宅门前。
苏螭就站在墙外,有些不安地看向小笼。
小笼俯身拉住老头的一边胳膊,将他搀扶起来。老头靠着小笼的肩膀,小心翼翼地站好后,懦懦问道:“你能扶我进去吗?”
小笼直接拒绝,“我不进去,你也别进去了。”
老人祈求道:“我的脚根本走不动,你扶我进屋坐下就行了,很近的,不会耽误你什么事。”
“你不能进去,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小笼说道。
“可是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除了这,我还能去哪呢?”老人面露哀容,戚戚说道。
小笼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也不能在这儿再住下去了,你知道你这房子风水有问题吗?迟早要出人命的。”
“什么风水?我不懂啊。”老人哀求道:“就算你要把带到别处,也让我进去拿点钱,收拾两件衣服,哪怕别的都不让我带,也让我带上我家老太婆和我儿子的照片,好不好?”
老人提的都是些最诚挚的要求,小笼找不到语言反驳,便勉为其难地答应道:“……那你动作要快一点,再晚,入了夜,我们一定要离开这儿。”
“行行行。”老人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苏螭站得远,她听不清小笼和老人的谈话,但一看到小笼扶着老人往屋里走,她连忙出声制止,“小笼!回来!”
小笼却毫无反应地扶着那老头继续往屋里走。
她像是根本没听到苏螭的声音。
苏螭转身跑到围墙缺口处,她攀上残垣,正要跳进院子里,那只一开始便被丢进院子里的黄毛母鸡咕咕咕也跳上破墙,扑棱着两边翅膀,心急火燎地要往外逃。
苏螭想也不想,一把抓住黄毛母鸡,将它拖到身边。
黄毛母鸡用力挣扎。
苏螭捡起小笼扔在墙角的绳子,将母鸡重新五花大绑,摁在身下。
黄毛母鸡哀莫大于心死,不挣扎了。
苏螭满意地抬起头,却惊讶地发现农宅屋顶上最后一竖日光在天地之间,最终消失。
这一片山地,彻彻底底陷入黑夜。
小笼和那老头已经走进了黑暗的屋子,苏螭顾不上其他,连忙跨进院子,朝小笼追了过去,可是她刚穿过院子来到宅门前,这扇看似破旧实则沉厚的农家木门却再次紧紧闭上。
苏螭用力敲打木门,大喊:“小笼!小笼!”
门里毫无回应。
苏螭使劲推了几下大门,黑漆漆的大门纹丝不动,苏螭只能跑到边上的小窗户,拉住窗上的铁条,垫着脚尖往里看。
窗户里的耳房也是黑乎乎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苏螭将脸挨近窗户,瞪大眼努力想看清楚些事物,忽然,一阵冷风从窗口吹出,寒冰一样刮上苏螭的脸,苏螭被冻蒙了,手一松,人便从墙上滑下来。
胳膊上鸡皮疙瘩簌簌冒起,苏螭搓搓胳膊,从肩膀上抓下一只黑色小虫。
那虫子黑壳软肚,背上还有两道暗红的花纹,苏螭将它扔在脚下,毫不客气地一脚踩上,碾碎。
第9章 老房子四
第九章老房子【四】
小笼扶着老头子往屋里走,他们俩刚刚跨进门槛,门后的大门便嘎吱合上,小笼立即回头,老人却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苦笑道:“老房子啦,门是破的,没关系,等会儿我们出去就能打开。”
小笼将信将疑,但她心知一旦踏入想要临时退出也非易事,便没有想着立即出去,而是稳下心来继续扶着老头往前走。
屋子里虽不明亮但也绝非暗无天日,客厅墙壁上用电线吊着颗电灯泡,昏黄的灯光隐隐错错照亮了大半客厅。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农家瓦房,进了大门便是客厅,客厅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残破的水墨画,小笼想不到这样的农家竟然会以墨宝来装饰房子,便忍不住往画上看。
那是一幅画龙点睛图,画面右上角是一条腾云驾雾的白龙,左下角是一个仙风道骨手执画笔的古人,只不过因为年代较久,那画毁得厉害。
客厅两侧各有四扇房门,往后,还有通往后院的另一处空门。
老头领着小笼而去的方向,就是那处空门。
小笼问道:“你的孩子呢?你不是说你有一个儿子吗?他在哪里?”
老头垂着脑袋没有回答。
“喂,你到底要拿什么东西?”小笼又问道。
老头还是没有说话。
这屋里越来越冷,往后走更是越来越黑,小笼搭在老人手臂上的手趁机偷摸了下老人的皮肤——又冻又硬,就像一块被风干后冷冻的死猪肉,叫人触之惊心。
小笼咋舌,心想刚才抓他手臂的时候怎么还没这种感觉,这才过了多久,这老人给人的感觉居然已经不像个活人了。
小笼心中产生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她咽下一口口水,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脚下依旧跟着老头缓慢前行。
他们俩徐徐穿过那道空门,老人拉亮墙壁上的灯泡,小门之后是他们的厨房和另外两扇木门,一侧木门打开,小笼隐约可见外头的小院轮廓,另一侧木门却紧紧闭住,从那门里传出一股浓烈的臭味,这臭味小笼在浪迹山林的时候十分熟悉,因此她没有退却,反倒皱紧眉头,低声问老人道:“这就是你们的卧室吗?”
老头这回总算有了反应——他点了两下头。
小笼松开老人的手,独自走到那扇门前,她屏住呼吸,手臂用力一推,薄薄的木门嘎吱被她推开,门外的灯光照进小屋内,清晰可见门内小床上一具腐烂已久的老妇尸体。
小笼捂住鼻子走进屋内。
床上老妇身体平卧,右手上举五指张开,左手放在胸前成握拳状,尽管她的脸已经被尸虫掏空,但是小笼还是看得出来,这老妇人死前一定相当痛苦。
盛夏农宅,一具死上月余的尸体闷在房间里,其腐烂臭味和恐怖模样可想而知,但小笼并未表现出慌张或惊恐,比起先前,她反倒更加镇定。
“死人也有尊严。”小笼对着尸体冷冷说道:“你们将死人的身体当成温床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控制死人的身体,去伤害无辜的人?”
床上的尸体没有复活开口,回答她的声音来自身后。
“因为我们需要更多的死人。”老头慢吞吞走进屋内,他白发苍苍的脑袋一路低垂,起脚落脚间身体僵硬得不似常人,“你不是人类,你一早就察觉出这里不对劲,刚才也认出了我们,为什么还要主动走进来?”
“我虽然察觉出不对劲,但也没你想象的那么聪明。”小笼说道:“如果不进来亲眼看看,我哪里会知道,你这老头已经成了具□□控的行尸走肉,我就算想救,也来不及了。”
“呵呵呵。”老人的身体不自然地前倾,脖子却古怪地抬起来,他脸上的皮肤显现出灰败的死色,他在笑,嘴角抽搐,下巴耸动,笑得像个制造失败的塑料娃娃,“咯咯咯。”
小笼神情严肃,“你想吃我吗?”
“你是妖,吃了你,我们的孩子会生得更多,长得更大。”老人诡异地裂开嘴,从他嘴里蓦地探出两根手指粗长的棍棒触角。
黑色的触角越往外伸,老人的嘴被迫张得越大,同时,一个黑色发亮形似甲虫的脑袋从老人的嘴里渐渐伸了出来,那脑袋有如成年人拳头大小,随着它的外伸,更多更庞大的身体从老人嘴里吱吱嘎嘎往外挤。
狭窄的房间里根本无处可避,唯一的木门又被老人堵在了身后,小笼后退一步,双目滴溜溜往边上转,寻思着逃跑的方法。
就在一只巨大成虫半个身子钻出老人身体,迎面向小笼伸出触角的时候,老人身后的房门却被人轰然踹开。
“小笼!”苏螭站在门外,捂着口鼻,横眉竖眼气得嚷道:“快出来!”
小笼哭丧着脸,说道:“可是他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