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甚至连乞讨他也不会了。他不笑,不跳舞,也从不显示出哪怕一点简单的怪癖使
得人们可以对一个醉鬼表现一点宽容。这个赵洛在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可能都会
常挨揍,但命运使他飘泊到这个生活像唱歌儿那样轻松的海滩,他奇特的命运甚至
还给他一个朋友。于是他天天唱个烂醉。除了这些,他什么也不干,活像泡在酒精
里的一堆潮乎乎的肉。
他的朋友阿龙是个西沙群岛的异教徒,在他的家乡有吃人肉的风俗,有
时那些尸体还被熏好,储备起来以备将来之需。
不过在洛天,尽管是个西班牙黑人,阿龙和别人也没什么两样。他严
肃,能干,个子矮小,眼窝深陷;长着一头刷子似的头发,总在腰上围一条绵布头
巾,鼻子上还穿着个铜环,平时总是毫无表情。
阿龙的酋长把他弄到洛天的贸易公司,替他签了三年合同,还吞掉了他的
工资,面包和烟草。三年后,阿龙会被送回八百公里外的天滩,那时他还是
一无所有。当地人都这么过来的,不过阿龙或许也有自己的什么打算也说不定。
南太平洋的黑人极少显示出让人尊敬的品质。忠诚、谦恭都只能来自那些肤色
介干黄色和巧克力的人种,而黑人总是那么神秘,让人不可捉摸。阿龙把这个一
文不名的赵洛当作自己的朋友着实让洛天的人吃了一惊,他们还以为自己多少
了解一点这些黑鬼呢。
“嘿,你。”莫·少封,那个中国混血儿叫道,“你最好把这乡巴佬弄走,他
又喝多了。”
阿龙正呆在干椰肉小棚的阴影里等着捡掉下来的椰肉。他站起来,腋下夹着
那些椰肉向海滩跑过来。
莫·少封站在门槛上冷冷地看着,说:“我说,你干嘛便宜那醉鬼,把珍珠卖
给我,我给你一个好价钱,怎么样?”
莫·少封一直心烦,因为他得拿酒和赵洛换那些珍珠,然后赵洛就唱个烂
醉。而他知道这些珍珠是阿龙从礁湖里捞上来交给赵洛的。他和赵洛的交易
并不坏,但他想如果用烟草直接和阿龙交易会赚得更多。
“是什么让你非得把珍珠给那个该死的乡巴佬?”莫·少封气势汹汹地问,“
他狗屁不值,早晚死掉。”
阿龙没吭声,只盯了他一眼。有那么一刻,他的灰暗的眼珠中闪动出奇特的
亮光,活像十尺深的海底里鲨鱼冲你眨眼。混血儿的调子立刻变成了小声咕哝。
阿龙背着他的朋友向他的家,一个小草棚走去。他小心地把赵洛放到席子
上,把他的头枕好,然后用凉水给他洗干净,把他头上和胡子上的脏东西弄掉。赵洛
的胡子是真正的连腮胡,反射着太阳光,就像亮闪闪的红铜。阿龙把这部胡
子梳好,然后坐在他旁边,用一把扇子替这醉酒的人赶走苍蝇……正午过后一点,
阿龙忽然跑到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天空。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注意着天气的变化,
他知道有些变化表示贸易风会越来越强,直到完全取代那些平和的侧风。现在他看
到一片片阴影让沙滩模糊了,太阳也被云彩挡住了。
整个洛天都在午睡,侍者在阳台上打呼嗜;商务代表在他的吊床上做梦,梦
见大堆的椰肉装船运走,然后是大把的奖金向他飞来;莫·少封则趴在他的小店里
。没人会疯到在午睡时跑到船上去。没有人,除了阿龙。这个不驯的黑人从不关
心午睡或者美梦。他奔来忙去,轻轻的脚步声淹没在海浪拍打礁石的轰轰声里。
活像个无声无息的鬼魂,在洛天的梦乡里忙着自己的工作。
阿龙很早就打探出两件重要的事,一是储存室的钥匙放在哪儿,还有一件是
步枪和弹药放在哪儿。他打开储存室,挑了三匹西域红布,几把刀,两桶烟叶还
有一把小巧的斧子。还有不少东西可拿,但阿龙并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
接着他用斧于劈开步枪柜,拿了一把步枪以及一大盒弹药。然后阿龙
要干的就是把船棚里的一条大船和两条小划子的底劈穿,这样它们就好多天都
不能用了。那真是把好斧子,一把真正的战斧,它锋利的刃口让阿龙充分体会到
了干活的乐趣。
海滩上停着一条大的独木舟,是西沙群岛上卡来卡族人用的那种,船头和
船尾高高翘起,就像一弯新月。上个季节的季风把它刮到岸边,奉贸易代表本人的
命令,阿龙修好了它。现在他把这条船弄到海里,再把他的战利品装上去。
他仔细选择了所带的食物,包括大米,甜土豆,还有三大桶可可豆,此外还有
一大桶水和一盒饼干。他在搜索贸易代表的柜子时看到十二瓶珍贵的张裕白兰地
,尽管他知道它们的价值,但只看了看,没有拿。
后来莫少封和人谈起这事时,他记起阿龙眼里闪动的那种亮光,他断言没
有人能抓到活着的阿龙,如果世界上有人能捉到他的话。
准备好一切之后,阿龙回到他的小棚子。叫醒赵洛:“伙计,跟我走。”
赵洛先生坐了起来,看了他一眼,就像精神病人看到自己脑海里的幻影,然
后说:“太晚了,商店都关门了。我说,告诉那帮混混儿晚安,我要,我要睡觉了
。”然而他又像块木板一样倒在床上。“醒醒,醒醒,”阿龙不停地晃着他,
“嘿,别睡了,醒醒。啊!朗姆酒,你的朗姆酒来了,真的,朗姆酒。”
但赵洛还是一动不动,像聋子一样,连这句平时最管用的咒语也听不见。
阿龙弯下腰,像扛个大肉袋一样把他扛到肩上。赵洛足有二百五十磅重,
而阿龙还不到一百磅。但这个小个子黑人灵巧地把他扛起来,让他脚拖着地,向
海滩走去,把他放到船里。独木舟往下一沉,然后离开了洛天的岸边。
没人看见他们离开,洛天还在大睡,当贸易代表从午睡中醒来,暴跳如雷的
时候,他们早已消失在贸易风里了。
第86章 头颅的价值(2)
第一天,阿龙努力让船顶风前进,灰蒙蒙的海上,大风卷起一阵阵浪,只要
阿龙稍一疏忽,就有海水灌进船里。阿龙是个不懂指南针,更不懂经纬度的异
教徒,但他的先祖曾靠人力和浅底小船完成了远航,他们的成就使哥伦布的远航看
起来就像乘渡船的旅游。现在他用锅把水舀到船外,用席子和桨坚持航行,但他确
实在前进。
直到第二天日出,赵洛才从船底的污水里抬起头来,但只看了眼四周便又呻
吟着躺下了。停了一会,他又试了试,还是徒劳,于是他转过头,看见阿龙蹲在
船尾,浑身都是海水。“酒!他叫道。
阿龙摇摇头,赵洛的眼里开始闪现出渴望的目光:“给我酒,给我一点酒
,就一点,”他继续哀求着……后来的两天,他就这么一直神志不清,不停地自言
自语说什么一分钟之内同一条船如何变换了四十种航行方式,还说这是他的重大
发现,航海史会出现革命……直到第三天他才清醒了一点,肚子里空空如也,身体
虚弱不堪,只是精神还不错。这时风已经小了,阿龙在静静地准备吃的。赵洛
给自己来了两杯白兰地,然后才发觉喉咙里是可可奶,于是又叫起来:“我爱朗姆
酒,不,给我朗姆酒。”
没人回答他,他四处打量,但除了长长的水平线,什么也没有,他终于感到有
点不对劲问道:“我怎么在这儿?”
“风,”阿龙说:“风送我们来的。”赵洛却还没心思听他的话,也没留意他们被吹到这儿并不是钓鱼时迷了路。
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东西,一些粉红色,紫色,带条纹像彩虹一样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些东西真是让他其乐无穷。
把一个在酒里足足泡了两年的人和酒精完全分开可真不是容易的事。
海面变得平静起来,船轻快地滑行。赵洛的手脚都绑在船板上,他就不停地
动他的嘴,颠三倒四的背小时候学的诗。可惜听众只有一个阿龙。他可不关心诗
的韵脚,只是偶尔泼点海水在赵洛头上,或者给他盖上席子挡住阳光,或者喂他
几口牛奶,当然,每天还替他梳两次胡子。
他们平静地航行,但贸易风越来越强,船也越来越慢,阿龙只好冒险向东航
行。这时赵洛的脸色也渐渐地开始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而不再像腐烂的海藻。
一有机会阿龙就登上·一些小岛,用锅煮一些米饭和土豆、但这是很危险的
。有一次两个白人划着小艇把他们截住了,阿龙来不及隐藏逃亡黑奴的痕迹,他
也没这样做,只是在对方划到五十米左右的时候用步枪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对方中
的一个被打死了,他们的船也给打沉了。
“我这边有个弹孔,你最好把它堵上。”赵洛叫道。
阿龙解开他的绳子,堵上那个弹孔。赵洛伸了伸胳膊,好奇地东看西看。
“是真的,你不是幻影。”赵洛瞪着阿龙说:“我说,你是真的,不是个
幻影。看来我好多了。”
停了一会,他又问:“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小咪。阿龙回答。这是包维勒的土语名称。
赵洛吹了声口哨,驾驶这种连篷都没有的船跑上八百公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不禁对阿龙肃然起敬,这个黑人小个子真的是很能干。
“那么,小咪是你家了?张特问。“是的。”
“好吧,船长,”赵洛说:“继续前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带我到这儿来,
但我想我会知道的。”
起初赵洛还很虚弱,但阿龙的可可豆和甜土豆使他开始恢复了力气和神智
。后来他品着海水的咸味居然能好几个小时完全忘记酒这种东西。而且奇怪的是,
当酒精在他体内渐渐消失,洛天的经历也在他的记忆中消失了。这真是两个古怪
的水手,一个土著,另一个是正在康复的病人,但他们相处得还很不错。
第三周时,赵洛注意到阿龙有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他们的食物吃光了。
“嘿,不能这样。他叫道,“你把最后一点可可豆也给我了,你得为自己留点。”
“我不喜欢吃。”阿龙简单的回答说。
天海之间只有海水拍打船底和船板的咚吱声。赵洛一动不动地想了好几个小
时,想了很多事,有时眉毛痛苦地皱成一团。的确,思考并非总是旅途良伴,被拉
回过去的记忆尤其不见得那么好受。但帕内特现在却不得不回忆起他荒唐的过去,
他一次次地想逃离它们,但他现在觉得无处可逃,他想自己只有面对过去,然后击
倒它们。
在第二十天上,他们所有的吃的只有一点点水。阿龙用可可豆壳舀上这点
水,让赵洛喝下去。现在,这个异教徒又承担起了照料赵洛的责任,直到他把
桶板上的最后一点水刮到刀刃上,滴进张特的喉咙里。在第三十天,他们看见了巴里岛,那岛就像一堵绿色的墙从水平线上冒了
出来。阿龙可以松一口气了,他已经航行了整整六百公里,而且用的是这条没什
么航海装备,甚至连海图也没有的船。这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但他们并没停留
多久,很快他们又出发了。
早上风还不错,但到中午就停了。海水变得像油一样稠,空气让人发闷,
阿龙知道风暴就快来了,但他别无选择,他只能继续。
前进。他把所有东西都绑在船上,然后集中力量划桨。不久,他看见前面有一
个带白色沙滩的小岛。最后,还差两公里上岛时,风暴来了,尽管如此,他们已经
算走运的了。
这时阿龙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赵洛也只能勉强抬起胳膊,而海浪就像从礁
石上冒出来的火苗,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地向他们的船打来。没人知道阿龙是怎
么干的,但他最后还是靠岸了。
反正好像是命中注定,那个白人一定要被他一次次救下来,直到最后他又把赵洛
带回岸边。当他们上岸时都快晕过去了,不过都还活着,而且阿龙一直紧紧
地抓住他白人朋友的衣角。
他们在这个岛上呆了一个星期。赵洛用岛上无穷无尽的可可豆把自己养胖。
阿龙则在修补他的船。船严重进水了,但他的货物完好无损,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们的磨难快到头了,红叶岛,阿龙的家乡,就在海峡的对面。
“小咪就在哪边?”赵洛问。“不错。”阿龙回答。
“上帝哟!太好了。”赵洛叫道,“这儿就是三十六个管辖权的尽头了。老
伙计,他们只能到这儿,他们过不去了。”
阿龙也很清楚这一点,如果世上有一件事让他害怕,那就是西沙高等法庭的
治安法官,他有权对任何违法的行为采取行动。
在海峡这边,阿龙还会因为偷窃而被起诉,但到此为止,阿龙知道,在巴
里岛,他可以干任何一件他想干的事而不会受到惩罚。
至于赵洛,他的身体慢慢复原了,而且洗得干干净
净,甚至他灵魂中那些邪恶的东西也被洗掉了。湿润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使他重新
充满活力,使他有力气到水里游泳或者帮阿龙修船。没事的时候,他就花上几小
时在沙滩上挖个坑,或者欣赏小海贝壳的古怪花纹,要不就唱着歌在海滩上游荡,
享受他从前很少留意到的生活的可爱之处。
唯一始终让他迷惑的是阿龙,不过这并没让他感到什么不安,他像孩子一样
对此一笑了之。他想到的是不知道如何报答阿龙为他所做的事。最后,赵洛还
是开始猜想阿龙为什么要带他到这儿来。为了友谊?一定是这样的。想到这里,
赵洛把头转向那个不爱说话的小个子。
“嘿,阿龙,你是不是怕他们起诉你偷窃,别理他们。你这老家伙。如果他
们敢找你麻烦,我一定跟他们干一架,我甚至可以告诉他们东西是我偷的。”
阿龙没答话,只是埋头擦他的步枪,就像个天生的哑巴那么安静。
“不,他没听见,”赵洛咕哝着:“我真想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什么。老家伙
,你活像只猫独来独往。上帝证明,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想——”他忽然
跳起来。
“阿龙,你是怕自己逃跑连累我,你是怕一个奴隶逃走连累他的朋友才带上
我,是这样吗?是吗?”
“嗯。”阿龙含混地答了一个字,看了一眼赵洛,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包
维勒岛,然后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枪。真是一个谜一样的海岛土著。
两天后,他们到达包维勒岛。
在绚烂的朝霞中,他们的船开进了一个小小的海湾,这时海岛还在睡梦中,缓
缓地一呼一吸。赵洛跳下船跑到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眼前壮丽的景色,觉得真是
美得难以形容。这时小个子阿龙有条不紊地干着自己的事。他卸下布,小刀,还
有烟草,然后是子弹盒,步枪,以及他的小斧头。这些东西微微受了点潮,不过所
有武器都擦过了,在清晨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赵洛还在喋喋不休地试图描写他看到的景色,直到一串串脚步声在他身后停
下来。他转过身,惊讶地看到阿龙站在背后,背着枪,还拿着斧子。
“嘿!”赵洛快活地叫道,”老伙计,你想干什么?”
“我想,”阿龙慢慢他说,眼里又闪过莫少封先前见过的古怪的光——就
像鲨鱼冲你眨眼——“我想要你的头颅。”
“什么?头颅?谁的?我的?”“是的。”阿龙简短他说。
事实就是如此,这就是所有谜的答案。这个土著迷上了这个流浪汉的脑袋。赵洛
被自己的红胡子出卖了。在阿龙的家乡,一个白人
的头颅,熏好的头颅,是一笔比钱财,土地,酋长的荣誉和姑娘的爱情都让人更羡
慕的财富。所以这个土著制定了计划,耐心地等待,使用各种方法,甚至像个保姆
照顾这个白人,给他喂食,给他梳胡子。他所做的就是要把赵洛平安、健康地带
到这儿,然后安全、从容地摘取他的胜利果实。
赵洛很快就明白了前后的一切是怎么回事,这些是如此惊人,几乎没有白人
曾想到过。但他现在正清醒地身处事中。没人知道帕内特在想什么,他突然爆发出
一阵大笑。笑声从人的胸腔深处发出,就像它们的主人刚刚听到一个大大的笑话。
笑声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