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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传闻，于老师的老婆在一家纺织工厂做工人，家里有个70多岁的母亲和一个五六岁的女儿。每天早上，无论有没有他的早自习，我总会准时在7点看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如果哪天我没看到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那一定是我迟到了。
想起上面的种种，我小小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于老师打了一个“优”。
文理分班前的最后一节语文课上，于老师照例让我们读了一遍课文，然后让我们划分文章段落层次。我还记得那天上的那节课是鲁迅的《拿来主义》。在讲解字词时，下面有个男同学忽然挺大声地说了句：“靠，有完没完啊！我们又不是没字典，整整浪费了我们一年的语文课时间！”说那话的是班上成绩挺好的一个男生。
大概这句话引起了大部分同学的共鸣。教室立刻骚乱了。不少学生很兴奋地把书本合上，用力在课桌上拍打。
陆陆续续有人说：“课讲得真不是一般的烂！”
“最后一节课了还讲个什么，不如听听我们的意见，回去好好提高自己的水平！”
我扭头看到段小语也花枝乱颤地笑着和身后一个男同学说着什么“终于等到这一天”之类的话。
我忽然很心疼于老师。这么多孩子，在最后一节课上给一个年近不惑的老师画上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句号。
我转过脸去寻找讲台上于老师的眼，试图用眼神给他一点安慰。哪怕仅仅只是一束温暖的目光。
于老师已经转过背，面对黑板了。
似乎过了很久，他的背颤了一下，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转过身来。
这时候，我看到了一张老泪纵横的脸。
我看到一个长辈，一个一脸沧桑的中年人，一个不到40岁就半头白发的男人，就那样在我面前忽然哭了，无声的眼泪纵横交错地淌了一脸，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是抑制不了不断滑落的眼泪。当我真的目睹了这个场景时，才知道“老泪纵横”是一种怎样的沧桑和凄凉！他的每一滴眼泪都重重地敲打在了我的心上，让我怜悯，让我自责，让我难过，让我觉得沉重。
教室就这样安静了。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再看于老师的眼睛。
于老师努力忍住哭泣，嘴巴张了张，似乎要说什么，但是摇摇头又合拢了。他一言不发地合上备课本，转身蹒跚着走出了教室。
从那以后，于老师就下岗了。据说他所教的3个班一共150人，有100人给他评了“差”。
我想起最后一节课，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又想起他传说中的老母和女儿：人生大概真的是漫长而辛苦的，我们都是一样的。
25 那个叫李英的新老师
我以为分班以后所有的故事都会平静继续，但是换来的新班主任第一天第一节课就让我“瀑布”汗。她就是我的物理老师李英。
每个女孩子在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的求学生涯中，至少曾遇到过一个变态的女老师。有的人忘记了，有的人记性太好，便会对这个文章产生共鸣。
第一次见到李英老师，觉得女人要长那么丑也不容易。别跟我说年纪大更年期什么的，40岁看上去很舒服的女人多得是，至少我妈要是闭着嘴巴，看上去还是挺舒服的。
说李英丑，不是她长了个猪鼻子驴耳朵之类的非人类所属的标志性五官，而是，五官虽正常，但是看着很不舒服。她永远阴沉着脸，眼角下垂得厉害，眼神里永远有一种恶毒的狠劲。所以当我看《还珠格格》里容嬷嬷出场时，大吃一惊！——我的班主任李英怎么跑去演电视剧？！
我听学长们（学台湾的肉麻叫法，我觉得很好听）说，李英是个性格极其暴躁的老师，而且极为严厉，但是课讲得非常好，每年高考她所带的班都是升学率最高的。我还听说她有一个智障的儿子，每天盘踞在操场东边篮球场旁的小卖部前。
那个小卖部据说是李英的妹妹开的。她每天卖些饼干雪糕话梅可乐给学生，顺便帮忙照看李英的傻子儿子。比如傻子儿子走远了，就把他拖回来。比如有学生捏傻子儿子，她就吼几句……中学里，关于老师的传说和关于漂亮女生的传说一样多。
第一次上课，李英就对我们吹了45分钟的牛。历数她教过的学生，谁谁上了北大，谁谁谁上了清华，××去了哈佛，×××去了牛津。在此后的上课时间，李英嘴上重复得最多的就是这几个人的名字，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们要向这些师兄师姐学习，这些都是我教出来的优秀学生。
多么可悲，那些考上北大清华哈佛牛津的谁谁和叉叉们毕业后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记得李英，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提起她。而我，这个被李英说“你将来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女生，却愿意为她著书立说，让她在我的大作里露个脸，当着所有人的面回忆她。
李英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妈以外第一个当众辱骂我的人。
李英曾把我弄得想自杀。
李英曾在众目睽睽下说：“水她她你不要脸，你永远不会有出息！恬不知耻！”
对于小肚鸡肠、未经大风大浪的我来说，李英老师的罪恶，罄竹难书。
李英见到我第一天就把我拉出去训话：水她她，你的物理相对来说有点差啊。水她她，你怎么搞的啊。水她她，你这样可不行，我教的学生某某某现在在清华物理系……李英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我觉得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恶毒和邪恶，让我很寒。
一个学生不喜欢一个老师，有时候真的是一点道貌岸然的理由都没有，就好像一个男人有时不喜欢一个女人仅仅是因为她胸太小一样。学生不喜欢老师，可能是因为那个老师长得矮，可能是因为那个老师太胖，可能是因为那个老师招风耳样子很好笑，跟老师上课水平怎么样无关。
我不喜欢李英，因为她长了一双酷似容嬷嬷的眼睛，而且还偏偏教我最讨厌的物理。
。 想看书来
26 你将来一定不会有出息的（1）
果然第一次物理考试我就只考了110分，发试卷的时候李英一个一个叫名字念分数。叫到我的时候她又照例说了几句：“水她她，你的物理相对来说有点差啊。水她她，你怎么搞的啊。水她她，你这样可不行。”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帆布球鞋。
李英忽然打住了：“老师我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看我？！”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刺向我，我又低下了头。
她又要求我抬起头来，坚持让我看她的眼睛。
我坚持低着头，因为已经习惯了。妈妈骂我的时候如果我看着她她便会骂得更凶，如果我低着头装成很害怕很可怜的样子，她骂一下就算了，所以每次被批评被指责我都习惯性低着头。
可是李英并不喜欢我装可怜的样子。
她走过来，敲了一下我的脑袋，然后把那双肮脏的落满粉笔灰的大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试图把我低着的头掰起来。
天！这对于一个恋人在同一个班的16岁的女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侮辱！我想到许栗阳此刻正看着我，想到自己颜面尽失，在许栗阳眼中美好的形象全部被眼前这个妇人毁了，想到许栗阳是多么尴尬而难过，想到这个妇人有什么资格用她肮脏的手碰我的头，便觉得愤怒，委屈，恼羞成怒，难过。
于是我推了李英一把，还说了句：“别碰我！”
她顿时暴跳如雷，把课本往桌子上一拍，扬长而去。
整个班上都静悄悄的。我回头看了许栗阳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但是我看得见他的心疼。
当天下午第一节课又是班主任李英的课。
我一看到她就很心烦也觉得很尴尬，半点都不想听她讲课。于是我把中午许栗阳给我的日记本从书包里翻了出来，一页一页翻看。
许栗阳先是劝慰了我一番，然后写了几个笑话，希望我开心一点。
猪问：趴着睡觉会不会把胸压平了啊？
小鱼说：你天天躺着睡，你屁股平了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同桌用胳膊碰了我一下。一抬头，发现李英正瞪着我。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虽然装做很藐视她，不屑一顾的样子，但是生怕这个女人从讲台上冲下来把我日记本收走了。于是我把日记本推进抽屉，坐得笔直笔直的。李英老师对着我将浑浊的褐色眼珠在灰白的眼眶里做了一个360度旋转，真是一个恶狠狠的白眼。
下课铃一打，我就冲出了教室，因为怕李英逮着我不放。
等我回到教室，傻了。
我的课桌边上围满了同学。看到我来了，同学们自动给我让出一条路。
我书包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倒在了课桌上，抽屉里被翻得一片狼藉。李英站在我的座位前，手里拿着我和许栗阳的日记本。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的目光。她用一种貌似无比怜悯的目光注视着我，然而整张脸都写着挑衅，写着鄙视，写着得意，写着一种变态的满足。
李英扬起手中的日记本，说：“你不错啊，小小年纪就谈恋爱，知不知道什么叫不要脸啊！还写什么‘我爱你！’你也配说爱？！你这种女孩子将来一定不会有出息的！恬不知耻！”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有人说我“恬不知耻”。第一次是在我8岁的时候，忘记我做错了什么，妈妈说：“你真是恬不知耻！”当时我并不知道恬不知耻是什么意思，可是看到妈妈的表情我想这大概是个很坏很坏很让人生气的词，下次不能再犯了，于是我在纸上写道：以后不能再甜不知齿。
事隔这么多年，当我再次听到有人说我恬不知耻时，所有的愤怒委屈和心酸如潮水般涌上来。整个世界悄无声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尽管我知道所有围在我们身边的同学都在说，在不停地说，可是那一刻，除了羞辱，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仿佛一个被脱光衣服的孩子，无辜地被推到了众人面前。没有退路，不能逃亡，赤裸着身体接受同学老师用目光做成的闪光灯。
。。
26 你将来一定不会有出息的（2）
17岁的人生，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恨之入骨的感觉。
那一刻，恨她恨到了骨头里。我从她手里抢过日记本，抓起书包，冲出了教室。
那天，我忘记了怎么哭。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走到了江边，直到发现江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才失声痛哭。所有的伤心、怨恨、害怕、耻辱，都顺着眼泪汹涌地流了出来。止不住的悲痛。
如果，李英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拉着她一起跳进长江。
那天我发誓：李英，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永不原谅！绝不原谅！
不知在江边坐了多久，天渐渐黑了。我听到潮水一阵一阵涌上来。它们似乎离我很近又似乎很远。
潮声是长江的哭泣吧，它也觉得人生无趣吗？
我又一次想到了死。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总是不快乐，一点都不快乐。
我总是被欺负被伤害，可是却一直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也许死了，一切不快乐就会消失。如果我跳到长江里，就会化做一朵浪花，得到一个深情的拥抱和许多浪花的陪伴。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沙滩朝江边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把手伸到江水里试试温度，因为我怕冷。
当手指碰到冰凉的水面时，我打了个寒战。
如果我死了，许栗阳会伤心的。如果我死了，妈妈大概也会伤心。在这个世界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骂谁呢？她关节炎发作的时候谁帮她用热水敷身子呢？她过马路的时候谁负责一直拉着她叫她不要闯红灯呢？她头顶的白发谁帮她拔呢？她那么爱美那么讨厌白头发……如果我死了，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妈妈一个人了。她会很可怜。
想到这里我号啕大哭起来。在无人的漆黑的江边，16岁的我想到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妈妈，忍不住失声痛哭。
……
妈妈，我舍不得离开你，虽然你对我不好，你总是对我不好，总是骂我、打我、怨我、指责我，可是我不恨你，真的不恨你。我只是感到很伤心很自卑，我怎么做都不能使你开心一点，我怎么做都做不成你心目中最好的女儿。虽然我下辈子真的不想再做你的女儿了，可是我做梦都在祈求你这辈子能够对我好一点，好一点点就够了。
妈妈，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可是我多想让你知道。多想。
……
潮水渐渐退去。我又沿着沙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了。
刚进门，看到妈妈坐在客厅里，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她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看到我回来便坐直了身体。
“跑哪里去了？吃了没？”她的声音很温柔。我感觉像做梦一样：她居然会这么温柔地对我说话。难道菩萨显灵，在江边的那些话菩萨都告诉她了吗？
“吃了。”我在她面前习惯性撒谎。
孩子撒谎的初衷往往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大人却总把撒谎当成一种邪恶的品质。
我刚打开自己的房门，妈妈就说：“今天李英给我打电话了，还让我到学校去。”
我的心咯噔一下，完了。早知道李英和妈妈会强强联手，我刚才直接跳到长江里去算了，葬身鱼腹，一了百了。我的腿直打哆嗦，料定有一场更为猛烈的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李英老师把事情大概跟我讲了一下。现在我只跟你说两点：第一，你早恋是不对的。我警告你，你要是在外面乱搞我现在就把你打死，免得你丢人现眼！”妈妈语气急促。我咬紧牙关告诉自己要坚强。
“第二点就是我帮你转到了文科班，明天上学直接去2班上课。我跟李英说了，水她她是我女儿，她交给了学校，做错了什么老师可以教育，但是要打要骂都要等到我来做。水她她，你不要太怕李英。我是你娘，就不会允许外人打你骂你的！”妈妈说这话时依旧是剑拔弩张的架势，斜靠在沙发里，头高高仰起，眼睛看着地面。
26 你将来一定不会有出息的（3）
我低着头用左手掐右手，直到感到钻心的疼痛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也许，也许我和妈妈一直在误会彼此，我们都很想做对方心目中的最好。可是我们做不到，因失望而埋怨，因埋怨而愤怒，因愤怒而冷漠，因冷漠而怨恨。
那一夜，我很快乐。我梦见年轻时的妈妈牵着我在绿草坪上蹒跚学步。很暖，很美。
第二天我自己把课桌书包都搬到了楼上的文科班。分班仅仅两个月我就离开了理科班，离开了许栗阳。
和自尊比起来，爱情似乎显得渺小。和亲情比起来，爱情又容易显得单薄。
尽管当初分班的时候，我如此坚定地选择了理科，选择了爱情，但是，谁又知道我是否只是沉迷于少年对于爱情的幻想之中，只是想尝试着感动自己。所有的付出和选择都是盲目的，都不曾伤筋动骨。
第二天上午放学的时候我在教室里等许栗阳，向他解释了一切。
他叹了一声气，向前一步，拥抱了我。在空旷的教室，在无人的教室，在排满桌子椅子的教室，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白色文字的教室，我们拥抱在一起。只是短短的十几秒。我的心跳得那么快，我那么紧张，心里充满了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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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那个傻孩子
转到文科班以后，我遇到了求学时期的第二春。
一想到李英那句“你将来一定不会有出息的！”，我就觉得浑身被注入了大量菠菜汁，变得像大力水手一样充满力量。
我的考试排名以芝麻开花的趋势，势如破竹的速度，一路飙升。成绩一上来，心情也变好了。与许栗阳的感情稳定发展，与新同学们和睦相处。一切都很好。
只是，每次在校园里远远地见到李英，我都绕道而走。每次在小卖部门口见到李英那个傻儿子，我便瞬间由天使变魔鬼，都不忘在心里诅咒一番：报应啊报应，没有师德活该生一个弱智的儿子。
那个弱智的孩子，###岁的年纪了，走路摇摇晃晃，嘴角口水流不尽，脖子上围着一个围兜，每天都站在篮球场边上，傻傻地站着。常常有低年级的孩子拧他的脸蛋或者把他推在地上，使他看上去很可怜。
可是无论他多么可怜，都不能使我同情或者原谅李英。
一个人伤害了我，这个人便是不可饶恕的。无论她多么值得同情，遭遇多大的不幸，都是她活该的，自找的，都是报应，都不会使我产生怜悯之心。
我的善良只给那些未曾侵犯过我的人。我妈除外，因为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原谅二字，倘若能遗忘，便已是最大的原谅。
有一次上早自习的时候我迟到了，从校门口直奔教学楼的时候，经过了篮球场。我看到了李英的傻儿子。这个傻子端着一个搪瓷杯子站在篮球架下傻傻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操场，又看了看教学楼，一个人都没有。由于我们高中六点半就上早自习，所以小卖部大门紧锁，还没开门营业。
本来我已经跑过了这个傻子身边的，但是当我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又退回来了。
我对李英儿子说：“过来！”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我。
我学着李英当初骂我的样子，恶狠狠地说：“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喂狗！”
但是这个孩子似乎听不懂我的话，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篮球架下看着我。
我走上前去，抢过他的搪瓷杯子，里面白乎乎的，好像是牛奶，不过已经有点凉了。小孩看到我抢过了他的杯子，不哭也不闹，还是傻傻地目光呆滞地看着我。
本来，我只是打算把他的杯子抢过来后，把他的牛奶全部倒掉的，让他喝不成牛奶。但是，这个孩子长得太像李英了。无论他的眼神多么无辜、多么单纯都不能弥补他长得太像李英的过错，都不能弥补他是李英的儿子的过错，都不能弥补李英曾毁灭了一个16岁女孩所有的自尊的过错。
我几乎没有再多想，就把这个孩子的围脖连同毛衣领子一起拉开，拉出一道缝，然后把一杯子的牛奶一口气倒进了他的领子里。
做完这一切，我把杯子往小孩手里一塞，拔腿狂奔。跑上楼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