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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太欲言又止。
丈夫昨晚就说了,紫姑一时不能离开济州,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丈夫的顾虑是对的。
她从心底里叹息一声。
韩紫已经点头了。
陪着韩紫往一栋高平屋走去的庶务员,也从心里可惜。
年轻秀丽,穿着一般,梳着圆髻,浑身都透着文雅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从山里出来的女人家。
可惜了,这个被称为紫姑的女人是高副校长的亲戚,还住在高家,上头严厉吩咐过的,他们这些人只有远观的份儿。
当然,这会儿可都羡慕着他,能陪伴在佳人侧。
韩紫停驻了脚步,打断庶务絮絮叨叨的解说,“就是这里吗?”
庶务猛抬头,原来他们已经站在台阶前,一把生锈的大锁嘲讽地对着他的视线。
“是是。”庶务殷勤地,从右手一大串咣铛作响的钥匙里找了一把出来。
总算是费力地打开了锁,门吱嘎嘎地往里边打开,一股灰尘扑鼻而来,光线里蠢蠢涌动着的都是尘粒,庶务头皮发麻,捂着鼻子赶紧后退,反正撩不着,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庶务一丝怜香惜玉的劲儿褪得没了踪影,“紫姑,这就交待给你了,我还有事儿,就少陪了。”
目送眨眼间从热心到撇清的庶务溜的飞快,韩紫摇摇头,心情好了许多。
她走了进去,一步一个脚印。
屋子其实挺开阔的,只是杂乱无章的书柜,横七竖八的桌子椅子,还有数不清的书籍胡乱堆着,才显得拥堵了,而且遮挡了窗台,昏暗不明。
借着门外的光线,韩紫摸到了拉线,一拉,屋顶中央悬挂着的风灯灼然光明了。
能看得见的墙壁,窗帘的角落,柜子、桌子,甚至窗玻璃,全都是灰蒙蒙的,厚厚积着灰尘,这里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她随手拿起一本书,手才一动,灰尘便漫天飞扬。
这是一间废弃许久的图书室,高姑夫还真是煞费苦心,硬是找了个好地方。
韩紫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摸上一排排的书。
这就够了。
再多的灰尘也掩盖不住它曾经的书香满屋,这么多的书籍,济州高等学院前身是旧朝的太学府,这里既然是开设美术班的,相关的书籍国画资料肯定不会少,运气好的话还能淘到宝贝,韩紫的眼里泛起了期待。
灰,薄薄地匀在她的衣衫上、手上、脸上,韩紫弯起了眉毛。
因为十多日和水、抹布泡着,她细腻的手粗劣了,头发上总沾着灰尘,连脸上也是灰蒙蒙的。
高太太心疼侄女,要派人帮手。
韩紫推辞了,她在学校里不就是个管图书的杂工,一个杂工还要带人帮忙,算什么呢?
何况她从小握画笔,虽然不粗糙,但也不能算纤纤素手。
那双曾是柔腻的手,是在那三个月里养出来的。
韩紫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在忙碌中,时间已经到了夏末。
而且这段日子里,没有人来找过她。
她应该是弃妇了吧。
其实她是连弃妇都不能算的,可是能被遗忘总是好的。
济州城里的事情她并不是完全漠不关心的。
盛家四位少爷的风流韵事时常翻新,昨日还是新人,今晨就已是黄花。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有关盛家老爷子,盛家的继承权,内讧愈演愈烈。
已经弥漫着擦枪走火的味道。
人们似乎和往常一样,但神色间都有一丝紧张,熟悉的人,也不敢随意招呼。
已经听说派系间动了杀气。
学校也难以置身事外,高姑夫回家时神色凝重,住校的燕菊也回家住了,怕是有学潮或是暴动,晚上不安全,姑母甚至说,燕菊和她都不要去学校了。
韩紫并不害怕。
盛向东即使没忘记她,应该也顾不上她了吧?
争权夺势才是首务,那么也不会找高家的麻烦了吧?
或许,他早就真的忘记有她这么个人了,昨天报纸上还言之灼灼,传闻盛大少趋大同里侍疾还不忘置美人在卧榻旁,好色至此,遭老父痛批。
盛向东不会糊涂至此,那些以为他真的好色的人,才真是猪油蒙了心。
盛向东肯定包藏了祸心。
这个人有极强的狂妄,有极强的野心。
想到这层,韩紫又有些踌躇。
现在,是否是回家的好时机呢?
想到能回到惠州去,她已经能闻到小楼的芬芳了,她的心有几分雀跃。
盛向东应该忘记她了吧?
第 3 章
可是,韩紫没有想到,盛向东根本没有忘记她。
似乎也无法忘记她。
车子驶过侧门时,盛向东突然睁开眼睛,看了身旁的郭德明一眼。
郭德明顺着他的目光,于是敲了敲窗户,车子适时地停在了路旁。
夏日的黄昏,天还是亮的。
韩紫脸上是温和的表情,微微点头,走过了门房。
走路的姿态不急不徐。
右手拎了个帆布包,略显宽松的蓝条纹布旗袍子,头发中规中矩地盘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的珐琅镜。
这个女人还真是懂得如何遮掩自己。
盛向东嘴角有一丝笑意。
这样的女人放在闹市里,很少会有人再多看一眼。
他的女人,他看上的女人果然是不同寻常的。
南方世家的外孙女儿,新锐的画坛天才。
只有他深深地铭刻着她的秀美和优雅。
她朝着瑞福祥的方向走过去。
这是她回高家的必经之路。
“开上去。”盛向东心情很好。
车子经过韩紫五米远时,停了下来。
盛向东下车,迎向韩紫。
这一瞬间,他看见韩紫清澈的眸光一闪,诧异,随即黯淡下来,脚步停滞,方才还神态轻盈,弥漫着那种花季女子恬静的气息无影无踪了。
心中有一根恼怒的弦被拉扯了起来。
他回头走上瑞福祥的台阶,“过来。”
韩紫犹豫了一下,周围的行人有几分侧目,可是,全副戎装的郭德明冷冷地站在车门旁,眼睛一扫,众人赶紧低头,匆匆走过。
韩紫跟了进去。
最会察言观色的莫过于掌柜,盛向东只身一个人,穿着一声普通的中服,其气势和威严,掌柜赶紧迎了上来,这不是一般的人哪,“为您效劳,请到雅房宽坐,冯师父,拿料子…”
“不用,就这件。”盛向东一指玻璃柜里的素底兰花锦缎丝袍,“眼镜摘掉,你马上换了。”这后一句是对已经走到他身后的韩紫说的。
冯师傅欲言,这是东少夫人定做的旗袍,掌柜岂敢怠慢,动手打开捧了出来,这个体貌特征,是东少阿,东少亲自光临,他瑞福祥还怕以后接不到生意?
韩紫走出来时,众人的眼睛都一亮。
掌柜心中叫到:“这才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东少夫人富贵少奶奶,好是好看,可穿不出这份灵气来。”
盛向东灼灼地盯在韩紫的脸上,点头道:“很好,就是稍微宽松了些。”
冯师傅忙说:“可以立即改的。”婀娜清秀,这个女子气度不凡,当初东少夫人指定他做这件旗袍时,他心里多少有些不乐意,衣服也须认主人,可是傲然权贵的大少奶奶,不是他一个布匠裁缝得罪得起的。“只要几分钟就可,劳烦这位夫人到成衣室。”他老辣的目光一扫,便知瑕疵。
盛向东皱眉,掌柜忙陪笑道:“这是裁缝师傅们的规矩,手艺不可外泄,冯师傅是个中行家,有专门的成衣室,您放心,冯师傅做这一行快二十年了,最是稳当不过了。”
韩紫听得快二十年,心中一动。
盛向东点了点头。
韩紫伸展双臂,让冯师傅修裁,目光所及,是右壁的美人香烟月历。
是这里,没有错。
拜当年韩府敌意所赐,母亲带着她曾长时间地在瑞福祥消磨,一个粉妆玉琢的讨喜小姑娘,在瑞福祥里穿堂入室,是被纵容的。
这间屋子有一个门,一个暗门。
如果没有被封死的话,出门就是一个夹壁,正好连着瑞福祥的后院子。
后院出门,是同丰里大街,和瑞福祥的前门庆丰里正好隔了前后。
“好了,您瞧一瞧,还有什么不满意得?”
镜子里的女人明眸若水,亭亭玉立。
韩紫心有所思,微微一笑,“谢谢您,说不定以后还要麻烦您。”
冯师傅感叹一声,好个女子,可惜了,沦落成富贵人家的外室。
郭德明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看了后座的两个人。
韩小姐非常出众,因为东少的缘故,他鉴赏过南北的姚黄魏紫,各色佳丽,他不得不承认,韩紫的确是与众不同,一件衣服就可以把美丽和气质挥发得淋漓尽致。
可是东少突然带她去那个地方,以她的身份合适吗?
前几年南宫夫人去清园,是吃了闭门羹的。
南宫先生至此再不回正宅,可见外室或是妾的意思在清园是犯忌的,这种节骨眼上,大少会不会…?
大少对待韩小姐有些出格了。
他强要了韩小姐,迟迟不放,今日又在半途下车,居然亲自挑选了衣服。
大少他在想什么呢?
原以为韩小姐已经被打入普通的名册上,可是今天看来,这不寻常还未结束。
他虽然可以缓颊,但是到底…郭德明皱眉。
那件事情他该有个说明了,否则如东少所说,会伤了夫人慈爱的仁心。
车子稳稳地停住了。
盛向东从右侧下车,走到左侧,打开门,伸出手。
韩紫迟疑。
她的手被抓起,感觉到那个人手心恣意的气流,她走下了车子。
抬首碰上周遭人们的诧异。
一个穿着长衫的汉子站在门前,恭谦地:“先生正在等您。”
韩紫被抓着手,只好紧紧靠在盛向东的身边,听他胸膛震动,不由看了他一眼。
原来他在笑。
韩紫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是由衷的微笑,他的轮廓都柔和着,身体也是放松的。
“走。”这个女人不知又神游何处了,看她的眼神,多半儿和他有些关联吧,这个想法让他莫名愉悦起来,深深呼吸了一口凉爽的晚风,不觉中放缓了脚步。
随侍在后的人们交流着目光。
她随着他的脚步走了进去。
这里是一个陌生的所在,鹅卵石漫地,道旁树木森森,枝冠交叉,匝得严实,隐隐听得流水潺潺,弥漫着清凉和新鲜。
路的尽头是一栋木原色的小楼,楼前开阔,满眼望去,是绿色的海洋,却并不见一朵花瓣,鲜嫩得令人惊叹。右边是一间玻璃大棚,左边竟能看见溪流从花木的缝隙中汩汩流泻,溅起小小的碎花,原来这栋小楼是依山而建。
韩紫不由侧目,这里是什么地方,竟能让这个霸王胜似闲庭漫步?而且还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气势?
那个紧紧随侍在身后的长衫汉子,看他的姿态,分明是彪悍的军人。
不可能是他父亲的居所。
盛向东虽然是长子,却也是庶子,而且桀骜阴沉,不得盛大帅的欢心。
太子是第四子,也称西少的盛向西,正出嫡子,但也有弱项,其军功威望难追其兄。
思索间他们已经穿过了小楼,绕过影壁,豁然开朗,韩紫的眼睛一亮。
樱草满地,柔软异常,中间一座亭子,常青藤缠绕,四方的藤桌,扶手的藤椅,一个个头不高的中年男子,穿着家常的布衫,看见他们进来,笑道:“终于得闲想起我来了?”
身边的男人舒开双眉,还是没放开韩紫的手,趋前几步,说道:“从谦叔,我可不是为着你来的,是带她来的。”他微微推了韩紫一把,“怎么样?”
“喔,来献宝?呵呵呵,难得难得,筱蘅,来来,来看看征泽的小女友。”
“是吗?征泽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一个柔和圆润的声音,“抱歉阿,我的脚不好,麻烦韩小姐走到我前面来好吗?从谦先生,不要挡着我。”亲切地嗔怪着。
两个男人都笑了,一个回身让开,一个放开了韩紫的手。
韩紫止不住地诧异了。
他们的神情言语都透着随便和亲呢,而且似乎很尊崇这位女子,是这个霸王的长辈吗?
她走进亭子。
一个温婉的夫人,温和地看着她,坐在藤椅上,墨色的长裙垂下来,微笑着:“韩小姐,你来,这边坐。”她指了指身旁的座位。
她身上的亲和,高贵温雅,让韩紫想起了母亲,她很难用戒备的神态来对待,“您好,您是…?”她用了敬语。
盛向东也走到她的另一侧,低头在那个女子的颊边亲吻,“婶婶,您好啊。”随后就坐了下来。
婶婶?
“臭小子,我说你那么好,原来就想着沾便宜了。”那个男子笑骂着,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夫人微笑地:“阿,韩小姐,不必拘束,他们爷儿俩闹惯了,就是哄我开心,外面的德明,还有老方,赶紧进来,开饭吧,等了这会儿,我都饿了。”
“是,夫人。”
两个人进来,在下手处一站,郭德明啪的敬礼:“参谋长,夫人。”
“还叫,我说德明,你就不能改一改,也叫我从谦叔,试试看,嗯?”看还是徒劳,转而冲着盛向东,“小子,你就命令他,必须称呼一声叔叔。”
侍者端上菜肴,盛向东懒懒地:“从谦叔,别打歪脑筋了,没用。”
韩紫意外地看到一向不动声色的郭德明脸微微一红。
“韩小姐,你不知道,从谦打看见德明起,就嚷着要认他做儿子,结果人都不理他。”夫人笑了笑,“德明,快坐,明儿有空叫你媳妇带孩子过来,你从谦叔可想着呢。”
“是。”
郭德明必恭必敬地,又迟疑了一下,“是,叔叔。”
那个男人突然激动起来,夫人的眼里也潋滟着水光,“太好了,德明。”
盛向东拍拍郭德明的肩膀,斟上酒,“来,大家都喝一杯,今日高兴。”
“我南宫翱此生无撼矣!”那个男子仰头一杯,眼底里有一些湿润。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南宫翱。
鼎鼎大名前朝末科状元,北军的诸葛,在十年前最鼎盛的时候,甚至有传说将要出任北地政府首脑时,突然销声匿迹了。
北军现在许多高级将领据说出于他门下。
这个时候,盛向东登门,是为了获得他的支持吗?
她没有料错的话,似乎方才他们之间做成了什么事情。
她若有所思地。
也许是主人的心情汹涌,而身为客人的也是各怀心思,这一餐饭吃得异常安静。
侍者端上水果,夫人看了男人们一眼,笑着说:“韩小姐,我们到廊台上坐一会儿,好吗?”
韩紫点头,站了起来。
南宫翱把夫人抱到一边的轮椅上,一条轻薄的毛巾被轻轻盖住她的膝盖,轻轻一转,把扶手交给韩紫,“交给你了,韩小姐。”
韩紫不由看向盛向东,却见他眼中的温暖,立即撇开了。
从缓缓的坡道推上,是花岗石铺就的阳台,镂空雕花,一旁还竖着写生的架子。
“蘅君。”韩紫轻轻读了落款上的名字。
四方的腾桌上已经摆放了葡萄,一组十分小巧的玻璃茶杯,玻璃茶壶里淡绿飘散。
韩紫拿起茶壶,手轻扬,清香四处溢开,雾气袅袅而上。
“谢谢,”夫人接过茶杯,放到鼻下轻嗅,微微吸气,这才啜了一口。“征泽提起你好几次,阿,征泽是向东的字,他和从谦情同叔侄,所以…你明白?”
韩紫微微侧头,眼角看到那边亭子里,香烟明灭着,感觉一丝灼烫袭来,她迅速收回了余光。
“他很爱你。”
“不,”韩紫神色间冷清下来,“不过是强权罢了。”她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才恍然她是满怀愤怒的,她想忘却的何止是痛楚。
韩紫垂下头,此时此地,并不是她可以恣意的,可她心里慢慢有凄楚爬上,她终究是软弱的,因为她不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所以她今晚还是屈从了,坐在这个花园里,强做悠闲。
一只柔皙的手合上她的手背,“征泽委屈你了,唉,那个孩子,”征泽分明已是深陷其中,只是方法错了,不知会不会错过这样的女子,“我原本是没有立场劝你的,可是,韩小姐,如果如果有一丝可能,你能好好看看他吗?他爱着你了,他第一次在我们面前说起一个女子,今晚他把你领到这里来,是想我和从谦看看你,认可你。”
“可是,我并不想卷入,您知道吗?”韩紫轻轻抽出手,“你们有谁问过我的意愿?”
夫人心里深深地叹息,“你,抗拒着他,征泽非常强势,他总是很强势,他可能深深地伤害到你。韩小姐,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子,从我的私心里说,非常盼望你能看到他一点点的好处,能稍微接纳他一点,不希望看到那种情形。也许我更应该帮你,可是很抱歉,我不能那么做,对不起。”这个孩子方才看见她时一闪而过的孺慕,让她深深地心疼着。
“这不关您的事,您不用向我道歉,是我,反而不太礼貌了。”韩紫淡淡地。
这个孩子有浓浓的戒备,征泽真的是错了,这种时候,他突然爱上韩紫,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不知是福是祸?“我们喝茶吧,听说韩小姐就是南方新锐画家余风,是吗?”
“是。”韩紫没有否认,她心里也有几分歉疚,对于这位慈爱的夫人,她用着有敌意的语气,不也是迁怒吗?“您是蘅君子,我临摹过您的作品,不过都是十年前的画作了。”女画家蘅君子,出身风尘,十年前名声大作时,突然从画坛上消失了,她的作品不多,却都是极佳的,收藏颇贵。
十年前?韩紫疑惑地抬头。
十年前她归于南宫翱?
是了,南宫夫人应该还在南宫家族,并没有听说不良于行,那么…?
“没关系,正是如你所想,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了,韩小姐,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想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她笑起来,十分地恬静,“这里好像是世外桃源,可是有时候也太安静了,想找一个人絮叨絮叨都挺难的,何况那一群男人们,动不动就怕我累着了。”话里似乎是饱含了嗟叹,眉目间却藏不住浓浓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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