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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醒城中的建筑与半天阁的风格一致，都是黄漆的梁柱门窗，矮矮的围墙围着白墙黄土瓦房屋。
整片整片看过去倒有些像书里说的前朝风格。
几人到了东市，沈晏心去齐宝斋挑了些笔墨笺纸，兰伢也在齐宝斋挑了一枝白玉小毫笔。
“是一支好笔。”沈晏心见兰伢将那玉笔拿在手中看了又看，似乎有些不舍得的模样，便道，“喜欢姐姐送你。”
兰伢笑着摇摇头，从腰间取下荷包，让老板包了笔。
而沈晏心因为挑的东西多，便付了银钱，发了条子让老板往半天阁上送，这老板世代在此做生意，鸾女的规矩很是明白，便赶早就让人用油布将物件包好，免得收了雨水的潮气，赶着时辰就叫人送上山。
“请问老板，这里可有书坊吗？”沈晏心问道。
胖白脸的老板赔笑着脸道：“这可不巧，东市万宝书斋的老板这几日家里有丧事，因为要避讳帝女娘娘祭旦，回老乡治丧去了，玄字坊里倒有几家小书室，不过东西不全，平日也是做点茶水生意，捎带着买些书册，小姐若是不嫌弃，也可以过去看看。”
“多谢老板。”沈晏心道了一句，几人就出了齐宝斋。
“你想看些什么书？”苏合打着伞，微微俯过身子对沈晏心问道。
沈晏心垂眼看着他半掩在宽袖中的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散漫答道：“没什么，只是多年养出习惯了，出来总想去逛逛书斋。”
“原来如此。”
……
几人又逛了一会儿，随意买了些物件。
此时苏合提出游湖，沈晏心见时辰尚早，青山绿水，烟雨朦胧，游湖却别有一番滋味便同意了。
在湖边开发了一只小油船，装点了些许茶水点心放在船头临时搭起的青布棚下。四人围着一张竹编的藤几而坐。
沈晏心半依靠着背后的扶手，笑着抿一口清茶，看到兰伢一脸紧张神色，想起她是长古道荒漠来的人，许是有些惧水，便挑了个话头引开她的注意力，对她问道：“方才看你挑了枝毫笔，又这样仔细的收了起来，想来不是自己用的，是要送人的么？”
兰伢闻言惨着一张小小的白脸喜喜笑起，道：“恩，是要送给青阳先生的，谢谢她的照顾。”
沈晏心点一点头道：“也是应该的，只是现在定席在即，这笔还是等考核之后再送吧，免得落人口舌。”
这青阳先生想来对学生宽厚，而兰伢出身平寒，却天资出众，悟性高又肯用功，平时经常一人留堂专研诵词，青阳先生看重她的天资，也欣赏她心性单纯，所以偶会私下指点与她。
此事多少有些让别的鸾女暗自嫉妒，但由于青阳先生一贯对人和善，加上兰伢确实课课出众，也比她人努力，才没有让闲话传开。
“恩。”兰伢略想一想，觉得沈晏心说的有理，便一口答应。
但说到青阳先生，兰伢又想到沈晏心报定羽翔席位的事，便主动说道：“沈姐姐，你晚上要不要到我那里，我们和卫姐姐一起探讨一下诵词？”
三十二章，落水
“不用了。”沈晏心一口拒绝。
她不是不知兰伢好意，兰伢虽说是一起探讨，但眼下五鸾加上副鸾这五十多个鸾女中，也就只有兰伢有所领悟，不是兰伢将自己的心得教给她们还能是什么？
沈晏心虽想通过定席，却不愿去占兰伢的便宜，况且悟道这种事，本也靠不得别人，还是要依靠自己诚心静修才是。
不过念到此处，沈晏心倒想起韩九在青阳先生学堂上的表现了，不由问道：“阿九，今日青阳先生诵词的时候，我看你无甚反应，莫非也是有所悟了？”
韩九摇头，只是实话实说：“并无甚感悟，只是没什么感觉，觉得与平日里大家背读诵词无二，不过情感更丰富些罢了。”
沈晏心一听，不由有些称奇，便道：“那可是奇了，今日我看满堂的人各个听完诵词都跟被抽了魂一般，就连我都是好容易才安定住心神，你倒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韩九略一思量，也想不出缘由，只好说：“我也不知其中缘故。”
此时，苏合却笑道：“这也不奇怪，若是旁人或许并不能轻易挡住一个祭师诵词的影响，不过如果是阿九姑娘的话，却也在意料之中。”
“哦？”沈晏心眼眸微垂，将阿九上一世嫁入苏门，与这一世苏合曾说希望阿九嫁入苏氏宗门的话想了一想，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是为何？”
苏合抬起眼将韩九看了一看，又将手肘撑在案几上，托着下巴凑到沈晏心面前，用流光溢彩的眼凝望着沈晏心问道：“你想知道？”
沈晏心不觉一呆，她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苏合，只觉得苏合的眼像是会摄人心魄一样，让人心生摇摆不得，不自主的要沉溺下去，捏拳倒吸了口气，沈晏心略有些慌张地避开眼，微凉的湿气进入心肺，才让她稍稍回过神来。
双手发软地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沈晏心才勉强回复了自己从容不迫的模样。
苏合望着沈晏心，脸上露出些许愧疚的神色，有些自责地说道：“一不小心做的太过了。”
兰伢与韩九看着二人动作，眼中甚是不解。
苏合解释道：“方才我用的也是一种巫术，其本质与诵词并无二致，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同。”
沈晏心将苏合这句话在心中细细索解一番，懵懵懂懂的似有些明白，但又明白不通彻，便问道：“苏公子的意思是？”
苏合见她已然回神，心中也赞她心神坚定，便解释道：“其实无论是诵舞鼓琴，都只是表现巫术的一种形式罢了，最总要的还是感灵的过程。否则，这诵词舞乐也不过只能愉悦人的耳目罢了。”
沈晏心两世加起来也算是读过不少书，但觉依旧听得不甚理解，随听明白了字面上的意思，但觉无法明白何为感灵。
苏合怡然一笑道：“简单的来说，可将人体比作容器，各种形式不过是将天地的力量引到身体中才按所需将这力量用不同的形式化用出来而已。而你们三人之所以会对诵词有不同的反应，不过是容器的性质不同而已。青阳先生的诵巫属中性，不偏善恶，所以心灵至纯着听了便如沐春风，凡俗扰心又未加修炼的，却容易被诵词牵动七情，至于像阿九这样的情况却是命格中的变数。”
“哎，看来我当真做不来神仙。”沈晏心装着样子感叹一声，心里却在想阿九是命格中的变数的话。
苏门中的一切对于世人来处处透着神秘，就算到了半天阁，也只是让这中玄之又玄的感觉变得更深了而已。
苏氏一族究竟看中了阿九什么？
“难道诵也有善恶之分？”兰伢深思许久忽然来了这一句。
“有，就如人有善恶一般，这边是道之恶，也是道之仁。”苏合说道。
兰伢秀丽的峨眉拧起，很是不解的问道：“是恶我能明白，若是恶诵，想来会给人招来痛苦，可为什么又说是仁呢？”
“就如天地视万物同一，所谓善恶的标准不过是人定的，道之仁慈正在于其为善人之道，亦是恶人之道。”
“罢了罢了，你们再如此论下去，我可是要睡着了。”眼看苏合越讲越深，这游湖快要变成论道了，沈晏心忙挥了挥手，“难得出来一趟，就别只说这些了，说得我脑仁痛。”
这样几人才停住了这个话题，继续吃喝闲聊起来。
沈晏心无思无虑地享受着眼前的清闲，这些日子她脑中堆起的烦心事物已经够多的了，不想再加进那些玄之又玄的道啊礼啊的。
至于诵词这一关，她听了苏合的话后更觉尽靠别人说是无用的，不若自己回去好好练习，细细感悟。想到之后将接踵而来的诸多事物，她便更不愿扰了眼前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或是天不遂人意，她才喝了半盅茶，溜着眼珠赏了岸旁一排绿柳，就听一声声尖叫从不远处传来。
沈晏心不满被人打断兴致，皱着眉头去看尖叫的方向，随着尖叫慢慢变为满是恐惧的呼救，沈晏心才谨了神，叫船家靠过去看。
今日是个赏雨游湖的好天气，但镜湖的人并不多，偌大的镜湖上不过三三两两的飘着几只小舟。
因下着绵雨，模糊了视线，让人看不清状况。
“水里的好像是卫姐姐！”兰伢一声惊呼，霎时吓白了面孔。
沈晏心一看水中挣扎的身影果然是卫莲花，而一旁飘着的油船上站着的却是宁堇与叶傲珊二人，而船上的船夫正拿着撑船杆往水里伸，口口声声地喊着：“姑娘抓住啊。”
眼看卫莲花越挣扎越远，沈晏心有些呵斥的说道：“怎么不下去救人？”
一旁围观的船夫，有些为难的解释道：“这几日帝女诞，我们水籍是下等籍，这几日要避讳不能下镜湖的，若不是你们是鸾女，一般人的的生意我们都是不做的。”
沈晏心看着冷清的镜湖，想他说的不是假话，便叫船家拿了绳子，在自己腰间绑好之后，才二话不说跳了下去救人。
她自小在江南落雨乡长大，落雨乡是个水乡，那里但凡有些门户的人家都喜欢在院子中拦了水池，夏日的时候供后院的女眷嬉水纳凉，江家也不例外。
沈晏心游到卫莲花身边，小心的从身后抱住了她，或是因为感觉到了依靠，卫莲花竟停止了挣扎。
船上几人用力用绳子，将二人拉了上来。
三十三章，原因
如此一来，几人也便没有了游玩的兴致了。
让船家靠了岸，苏合雇了马车将几人带到了一处私宅小院。
敲开黄漆大门，里面探出来一个葛布老汉，见来人是苏合，便回头对身后喊了一声：“春花，快去烧水倒茶，苏二公子来了。”
“不忙。”苏合拦住老汉道，“年伯，我有两个朋友落了水，想借你这儿换身衣服。”
“好好，二公子快请进。”老汉敞开大门，将几人请了进去，又去后面交代了一下，不多时的功夫，里面就出来一个穿碎花蓝布小衫的女子，将沈晏心和卫莲花领进内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二人就换好了衣服出来了。
衣服是苏合在来的路上让人现买的成衣，虽没有试穿，但沈晏心的一身倒十分合适，就是卫莲花身量比沈晏心要矮小一些，虽然苏合已经挑了稍小一号的，但似乎还是有些不合身。
“姑娘们先喝茶吃些东西。衣服我已经拿到后面烘起来了，现在天热衣服薄，一会儿就能换回来了。”春花笑盈盈给几人说了，又对苏合说道，“二公子今日要用了晚饭再回去么？”
苏合摇摇手道：“我虽惦念着春花姐的手艺，但今日怕是吃不上了，今日是与几位姑娘一道出来的，鸾女的规矩你也懂，申时末怎么也要走了。”
“这又什么的？”春花豪爽的笑了，“我这里又不是半天阁，吃个饭还要看时辰的，我一会儿就去张罗起来，保准你们申时末之前吃的尽兴，正好也让几位姑娘尝尝我的手艺。”
“那就有劳春花姐了。”苏合这话算是接受了，忽然他又看了沈晏心一眼，笑道，“不瞒春花姐，我们这位沈姑娘也做了一手顶好的佐酒菜，不妨让她帮帮你。”
“是吗？”春花笑呵呵的看着沈晏心道，“那就劳烦姑娘了。”
沈晏心起身还礼道：“哪里，原是我们叨扰了。”
“那我先去买菜。”春花问道，“姑娘可需要什么食材？”
沈晏心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特别的，只道：“我也做不了什么好的，能烧两道荤菜，姐姐做主买就行。”
“那好。”
春花应声去偏间拿了篮子就出门去了。
沈晏心看了看时辰，心想这天醒城倒也便利，若是别的地方这个时辰出门，除了去酒家饭庄，哪里还有卖咸蔬鱼肉的地方？
春花走后，沈晏心才白了苏合一眼，懒懒的说道：“苏公子倒会差使人做事。”
苏合笑而不语。
沈晏心又回过眼去看卫莲花，见她面色依旧有些发白，叹气问道：“妹妹今日怎么会落水的？”
卫莲花一听，身上明显的颤了一颤，握在手中的茶杯中就晃出了几点茶水，只低着头不敢回答。
沈晏心想到她是与宁堇叶傲珊二人一同游船的，也猜到此事该与二人有关，只是以她对宁堇的了解，宁堇既答应过沈晏心不在为难卫莲花，自然不会再做如此出格的事了。
难道是叶傲珊？可这叶傲珊一直是以宁堇马首是瞻，也不该会当着宁堇的面就推人下水。
可看卫莲花的表情，又绝不像是自己落水的样子。
“你不说，叫我们怎么帮你？”沈晏心此刻心中已有些不耐烦，她对卫莲花此人并无特别的感情，当日在暮峰镇对她出手相助，不过是看不惯叶傲珊的嚣张跋扈。加上看到卫莲花身上的新衣，想到江家人对自己也是这样万事以最好的相待，心中生出了一些同情而已。
原本两人也算是有缘，平日多照拂也属平常，但当沈晏心看到，宁堇几人不再欺负卫莲花，卫莲花却还是
百般往几人身边凑之后。沈晏心心中多少也有些怒其不争。虽然她能理解卫莲花这种身份攀附宁堇或有许多自己的考量，但由于上一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所以沈晏心也就没了与其深交的念头。
“是宁……”卫莲花低着头，一双手不停地抚摸着手中茶杯的杯壁，支支吾吾地说着。
“宁小姐不会做这种事。”苏合放下手中茶杯，一双清澈见底的眼坦然直视着卫莲花，“如果是宁小姐，她根本不会让你上船。”
卫莲花手指一凝，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在脸上闪过，抬起头望一眼苏合，又垂下脑袋，伸手抹了抹眼角，带着这压抑的鼻音说道，“因为，因为我说了，说了苏公子的事……所以所以才……”
沈晏心望着卫莲花，神色不明。
她倒不是不相信卫莲花的话，毕竟宁堇喜欢苏合这件事宁堇从未可以隐瞒过，但问题就在卫莲花究竟说了什么才会让宁堇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的事？”苏合的嘴角永远带着暖人心脾的笑容，但其语气中有些少见的玩味。
卫莲花依旧低着头，喃喃一般说着：“对不起，我不该乱说的……”
“乱说什么？”比起这种看起来像是有意引导别人去问的说话方式，沈晏心一贯更喜欢直来直去的交谈。
“那日晚上，我出院子，看到苏公子在沈姐姐你的庭院里……”
卫莲花的声音越来越轻。
沈晏心哎的长吁一声：“就为了这个？”
卫莲花再不说了。
卫莲花与沈晏心同住在朱明区，二人庭院只有一墙之隔。
沈晏心便也不再去问，倒不是她就此信了卫莲花，只是这种事一旦自己被牵扯上，就最好及时止步，不再去追究。
沈晏心眼下可没有兴致去整这些事，更何况如果卫莲花真的把她当成朋友，便不会在别人面前说起这事。所以沈晏心自然也不会为了卫莲花，二把自己牵扯到这种本来就说不清楚的事里去。
倒是韩九道：“此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吧，对你对阿十都没有什么好处。”
几人一时之间皆沉默了下来，等春花姐一回来，沈晏心便去了厨房帮忙。
用过饭后，几人兴致也不高，早早的就回了半天阁，而苏合送沈晏心几人到天岚楼之后，也就离开了。
之后沈晏心便去了韩九处，而兰伢则遵守陈诺，带着卫莲花回了自己的住处。
“阿十，你以后不要再管那个卫姑娘的事了。”韩九提醒道，“我总觉得那个卫姑娘心思太深了。”
沈晏心点头，翻过这一页。
然后就问起过几日上峰顶宗门的事。
三十四章，被抓
半天阁的规矩，帝女诞的最后一天鸾女便可以去峰顶宗门聆听苏氏宗主的教诲。
苏门宗主很少出现在世人大众面前，即使是入选半天阁的鸾女，也不过是在一年前的上元节隔着帘纱，远远的见过一个身影罢了。
沈晏心记得那是一个着玄衣深衣的人，在浑白的纱帘之上，朦朦胧胧的映出一个挺拔修长的影子。
纱帘微动，一张带着镂金半面具的脸从帘后的缝隙中露出，而那人脸上的眼睛……
“阿十？”
沈晏心的思绪被韩九关切的声音唤回，她看了看时辰，已经快到了四道大门落锁的时间，她起身告辞，头脑懵懂地出了韩九的院子。
直到回到朱明区自己的院落，她的心上依旧弥漫着疑惑：
上元节时她看到宗主的时候，并没有她脑海中出现的那一幕，她心中为何会突然出现那样的情景。
沈晏心躺在外廊的木地板上，望着暮色渐深的天空，心中无比茫然。
这种茫然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她的心中扎下根，而随着时日的逐渐增长，这一份迷茫也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她究竟是为何重生的？
即便上一世她并未得到过韩靖的爱，而自己也没有真正的爱恋过一个人。
但总的来说她对上一世的生活还是满意的，人生在世哪有十全十美？能够得个好结局已是万幸，沈晏心从不是贪心的人。
她原也以为这一世是老天给她好好为自己活一次的机会。
但随着时日的增长，她才发现经过一世的起伏跌宕，她根本无法真正投入到新的感情中去了。
无论她做多少事，她做的不过是在弥补上一世自己没有得到，而不是真的从中得到了自我重生的意义。老天给她的只是一具重复青春的身体，却没有给她一颗同样鲜活年轻的心。
人活得越久就越固执，越不容易改变，更何况上一世她还是个活到古来稀之岁的老顽固。
每次沈晏心表现的越是洒脱，她就越是能够感到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