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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等来了。
叔叔和母亲开始争吵,起初是争吵两句,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们争吵时力图避开我,一般是在夜里,我房间的灯熄灭以后。我熄灭灯也是一种假象,灯熄灭以后我的工作也就开始了,我躲在房门的后面,竖起耳朵听我对面房间里的动静。我一听到他们争吵就心花怒放,我屏住笑声,蹑手蹑脚跳起了舞。
在他们最厉害的一次争吵时我出现了,那天已经很晚,我躲在门后听了半天,可是外面平静得很,我想今天可能不会再有争吵了,我很失望地上了床。在我将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砰”的一声,那声音很大,是玻璃掉在地上的声音,确切地讲是玻璃摔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给了我一个信号:他们开始了。我血液沸腾,从床上跳起来,轻轻地走到门口。
我听到了母亲的哭声,呜呜地哭,像是从一个破布里发出的哭声,很不彻底。叔叔压低声音,但很严厉,我隐隐约约听见他说母亲是恶毒的女人。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穷凶极恶的女人最容易失去爱情(7)
“我是为了你,还有孩子。”母亲哭着说。
“为了孩子你就不会赶她走,她还不到18岁。”
这是他们争吵的内容,我高兴极了,这预示着叔叔一直在维护着我。
母亲一直在哭着,边哭边说,我听不清楚她说的内容,听清与听不清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知道她在申辩,申辩有什么用?她是恶毒的,她不仅*而且恶毒,叔叔已经说过了。
知道这点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走出了我的房间,来到客厅喊着“丙坤”。我的声音不大。我知道,他们悲伤的情绪掩盖了我的声音,我又喊了一声“丙坤”,这次他们听到了,他们从我母亲的房间里跑出来,惊讶地看着我。
母亲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妈妈我每天都到很晚才睡,然后我走到叔叔身边,拉起他的手,我说丙坤你现在知道了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不值得你为她守候,而且你看,你看,她已经老了,她眼角的皱纹,还有她的乳房,我想已经松软了。
我的母亲,她几乎崩溃了,她尖叫着向我扑来。我敏捷地闪到一边。看吧,我说,看吧叔叔,就是这个女人,她要打她的女儿呢,她是恶毒的。
“你还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哪有这样的女儿?”
“好吧,那真是上天犯的一个错。”
“够了!”叔叔喊道,“别闹了!”
母亲已经倒在了地上,她泣不成声。我站在一旁冷笑着,那时我快意极了,病态的快意,几近疯狂的快意,我克制不住我的快意,我又唱起了那首嘈杂的歌:
你说你是美娇娘。
不。
你只是一只大灰狼。
你说她是你的美娇娘。
不。
她是破烂的花衣裳。
那个时候我甚至想到了父亲,我跑到我的房间,打开了那个封存很久的盒子,拿出了父亲留给我的那枚精致的打火机。我又迅速来到客厅,在母亲的面前打着了它。妈妈,你看,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爸爸了吗?他在跳舞呢,就在这蓝色的火苗上,他在跳舞,你知道他为什么跳舞吗?因为他高兴,他的心情和我一样,妈妈,你看,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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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真的又看到了父亲,他的确从那朵蓝色的火苗上走下来,他的胸脯依然很宽阔,他在笑,是他惯用的讥笑,他开口了,他说月儿,我的女儿。
我知道父亲一定很开心,他能从打火机里走出来看我,他一定是很开心。
我说爸爸,你看,你看。
父亲走到我身边,低着头,好让他距离我更近一些。然后他又开口了,他说:“看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爸爸,你看。”我惊慌起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父亲,我也不知道我要让父亲看什么,但是我就是想让父亲看。
父亲笑了,我感觉他用手抚摩了我的脸颊,又说了一句我至今都弄不明白的话,他说:“只有疯子才不会死。”
然后我的父亲又消失了,父亲的气息一点一点散去。可是还不够,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他,比如为什么会突然死。对,就是这一点,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一点,这才是16岁以来,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点。可是父亲很快就消失了,无影无踪,我悲痛欲绝,大声地喊父亲。
“不要再喊你的父亲。”
母亲已经有气无力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我几乎都听不到。我神思恍惚,下意识地关上了打火机,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是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任务。
随着我的突然的、怪异的举动,争吵已经过去了,那个时候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叔叔站在门口,用一种无奈而又怜悯的眼光看着疯狂的我和倒在地上的母亲,那时只有沉默,画面似乎定格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穷凶极恶的女人最容易失去爱情(8)
过了一会儿,叔叔走过去扶起了母亲,他把她搀扶到沙发上,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是哀怨的。“可怜的孩子。”母亲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她不愿再说话了。
“月儿。”叔叔喊了我一声,声音不大,但却包含了某种决定的意味,他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
“我想你妈妈是对的,”叔叔说,“你已经不小了,给你买套房子,你自己住应该不会害怕。我知道,这么说对你是个打击,你可能还没有做好准备,你以后会明白,这么做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我很奇怪叔叔居然这么说,但是我很清楚,他们又一次要把我赶出家门。我大声地哭,我说叔叔,你不是说我经常发病的吗,我一个人住,病了怎么办?叔叔,不要让我走。
“月儿,你离开了,就不会病了。”叔叔说。
此时我知道,他们已经铁了心让我离开。我不再要求留下来,只是狠狠对着憔悴的母亲和叔叔说:“你们已经害死了父亲,还想要害死我!”
第二天叔叔就开始找房子,他忙得不可开交,他和母亲急于让我离开,我在心里骂了叔叔无数次,我说他是懦弱的男人,哈巴狗一样的男人。
房子终于买到了,那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离学校很近。叔叔带着我去看了,他问我是不是很满意,我说无所谓满意不满意。叔叔叹了口气,他说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真正平静下来,离开家,离开他们。
“你最需要的是平静。”叔叔说。他还说过一段时间我真正平静下来,他会来接我回去。他同意让我出来一个人住,是因为他怕接下来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你母亲很脆弱。”叔叔说。
“我也很脆弱。”我冷冷地说。
就这样房子定下来了,我很快就搬了过去。我的东西还在家里保留着,叔叔说如果我觉得害怕了,或者我想回去了,他随时都可以去接我。
“我不会回去。”我说。
搬了新居以后,叔叔给我买来了很多的玩具,堆满了整个的卧室,我把那些玩具中所有的哈巴狗都扔了出去。我说我讨厌哈巴狗,因为所有的男人都是女人的哈巴狗。
“叔叔,你是母亲的哈巴狗。”
“不许你这么说。”
“你为什么要死守着她呢?她已经老了。”
“她不会老的。”
“叔叔你已经不爱她了,你也过来,我们在一起,让妈妈一个人在家里好了。你不是一直都是爱我的吗,你已经爱了我18年了。对了,我可以把打火机放在家里,她可以守着爸爸,她本来就应该守着爸爸的。”
“叔叔是爱你的,爱月儿18年了,可是月儿长大了。”
叔叔的双手在发抖,继而他捧起了脸,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这之前我没有见过叔叔如此哭过,我吓得不知所措,我拿来了毛巾,帮他擦掉眼泪,他的眼睛已经红肿了,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7
在搬了新家之后,真的如叔叔所说,我变得很安静,那时候我怀疑叔叔和母亲是对的,好像是命中注定,母亲和叔叔所在的家是我疯狂的根源。我离开那个家,好像一切都正常起来,我开始和路边的小孩儿说话,甚至对街头的流浪狗产生了不可遏制的怜悯。
这一切都让我变得很善良。
有一段时间我忘记了母亲,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我觉得我天生就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这感觉也让我很安静,没有来处,也便没有去处,只有如影随形的每一天,只要每一天是安静的,我就是安静的。
第二章 穷凶极恶的女人最容易失去爱情(9)
可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叔叔,我一直在等着叔叔,我相信他会来看我,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可是他没有来,一个月后母亲倒是来了。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睡觉,我听见了敲门声,我猜想叔叔来了,急忙去开门,我连睡衣也没有穿,赤身*。当我打开门的时候母亲惊呆了,她痴痴地看着我。
我问她找谁。她喊了一声“月儿”。
那声“月儿”让我突然记起来她就是我的母亲,原来我所谓的短暂失忆只是一个假象而已。我是母亲的女儿,永远都不会变。
没错,母亲来看我时我光着身子站在门口,街边有行人看到了我*的身子,他们带着真实的口水和虚伪的嘲笑离去。我从来不害怕别人看到我*着的身体,可是母亲害怕,她迅速把我拉到门内,然后她才开始打量她面前的女儿。
我想母亲没有见过年轻女人的身体,它在闪闪发光,它的每一个部分都充满着朝气与魅力。母亲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我喊了一声“妈妈”她才回过神来。
“我来看你生活得怎么样。”母亲说。
“还好。”
我建议母亲去洗澡,我从她看我*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我想她肯定在思忖,她已经老了,皮肤已经松弛了,她在羡慕她的女儿。那么就去洗澡吧,两个人一起洗,妈妈,多么有趣。
母亲拒绝了,语无伦次地说不用了。我笑了,我说妈妈您是不好意思呢,还是您怕了?看来是您怕了,因为您已经发现自己老了,那么放手吧,妈妈,让叔叔来,让我们在一起。
母亲这次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反而很平静地坐了下来,她坐下来,还向我伸出了一只手,她的意思是让我走近她,拉着她的手坐在她的旁边。我当然没有去拉她的手,我站在那儿没有动,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可以谈谈吗?”母亲说。
“我们正在谈。”
“你一个人住,你知道妈妈是伤心的。”
“我知道你巴不得我离开你们。”
“不是这样的。”
“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妈妈是迫不得已。”
“你是怕我抢了丙坤吧,妈妈,他本来就不是你的。你是爸爸的,你本来就应该一直是爸爸的。”
“别提你爸爸!”
妈妈的这句话让我特别反感,我发现她在剥夺我谈论爸爸的权利。为什么我不可以提爸爸?我和母亲之间,最应该提起的,难道不是爸爸吗?
我的嘴角又翘起了,那是我一贯的讥笑,父亲式的讥笑,那声讥笑过后,我拒绝和母亲交谈,因为在那时,我已经失去了说话的欲望了。
可是那天母亲说了很多,我沉默了之后,她依然在喋喋不休。她说我从小就是一个疯子,她怎么会生出这么疯狂的女儿,她还说一切都不是她的错,都不是她的错。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这“一切”又代表了什么?是父亲的死亡吗?后来我想,母亲所说的一定是父亲的死亡,父亲的死亡不是她的错,那又是谁的错?
母亲终于说完了,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都说了什么,后来我经常想起母亲的那次造访,好像她的本意并不是来看我,而是来诉说。而她面对的好像又不是我,而是父亲,或者是她自己。在母亲诉说的过程中,母亲是疯掉的,因为我看到她又开始一点点撕扯自己的头发,然后把头发填入自己的口中咀嚼。
在母亲疯狂的举动中我是最冷静的,我看着喋喋不休的母亲,看着她把头发填进自己的口中,我没有像叔叔那样去阻止母亲,而是冷冷地看着她。我同样不说一句话,我的手中是父亲留给我的打火机,我偷偷把玩着它,用我的食指敲击着打火机的盖子,我敲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欢快的节奏:叮咚叮咚。
母亲说完了,她仿佛是做完了一件她一直想要做的事,做完这件事情之后,她也停止了疯狂的举动,然后她走到门边,木然地打开了门。
在母亲走后的一段时间,我依然每天等着叔叔的到来,可是叔叔没有来看过我,甚至没有到学校去找过我,他好像是消失了。
那段时间我憎恶叔叔,我看清楚了叔叔的懦弱,或许不是懦弱,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从小到大,他对我的爱都是虚假的。我也憎恨那次母亲去看我,我知道她通过疯狂让自己回复了平静,可是她的那次疯狂让我平静的心变得不再平静了。
母亲走后,我总觉得我不应该一直待在家里等待叔叔,或者是和父亲的打火机说话,我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去做,那件事一直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蛰伏着,尽管随着我不间断的失忆,它时隐时现,可是母亲的造访让它苏醒了。
第三章 那些亲昵是我体内所缺少的物质(1)
1
在我独居的那段时间,我是彻底自由的。母亲去看过我一次之后,就不再光顾我的那所小房子,叔叔也是,我已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我对他们是若有若无的。那段时间,除了父亲留给我的打火机之外,我一无所有。我也不用去学校上课,因为我是不同一般的孩子,所以学校从来对我不闻不问的,校方对我的唯一责任是:我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我不仅活着,而且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母亲看过我之后的第七天我出了门。七天内我一直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我的旁边满是零食,我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一点零食,我一直在想着母亲的那次造访,七天中我挣脱不开她用喋喋不休的方式对我精神领域的侵袭,我觉得她是最可怜的女人,可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我自己否定了。
七天之后我恢复了正常,我穿上了正常的衣服,洗了脸,把凌乱的头发扎起来。我带着单纯的目的出了门。
我去了这个城市最奇怪的医院,它处在城市的中心,外形诡异得像个城堡,我知道,一般人不会到这么诡异的地方来看病,它让人紧张,会让病人丧失必要的安全感。可是奇怪的是,尽管这家医院鲜有客人,可是它却顽强地活着。
我知道我的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一般的人,他是这个城市最高,也是最奇特的男人。如果他要看病的话,一定会选择这家诡异的城堡。
那天我走进了这家医院。
我并不确定我来这家医院会不会找到我需要的东西,我是抱着试试的态度敲响了一个医生的门。那是一个女医生,皮肤粗糙,有着金鱼一样的奇异的眼睛,当我推门进来,她斜视着我,给了我一个询问的表情。
我走近她,我说请问,两年前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身高190厘米,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的男人来看病?
那女人说神经病,我怎么能记住两年中我所有的病人?
她显然是对的,她怎么可能有这么强大的记忆力。
我退出了医生的房间,而在我将要离开的时候金鱼眼却喊住了我。
“你去问高斌,他可能知道。往左边走,第四个房间。”她说。
我很感激她给了我一个明示,所以我还给她一个善意的笑容,然后按照她的指引,又敲响了另一个医生的门。我知道,那个叫做高斌的医生就在这个办公室。高斌,尽管我的记忆力低下,可是那天我还是拼命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高斌。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打开了门,他穿着白色长衫,他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但是头发却是凌乱的,左边的头发很不规则地东倒西歪。很明显,因为没有病人,他在办公室睡着了。我知道,他就是高斌。
“两年前,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身高190厘米,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的男人来看病?”我说。
那医生仔细打量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话,而是反问我:“你是谁?”
“我谁都不是。”
“你为什么问他?”
这个医生的话让我很兴奋,我张大了我的嘴巴,我本来应该继续问他有关父亲的事,可是我没有,我走过去拉起他的袖子,居然喊了一声:“爸爸。”
那声“爸爸”让他很意外。
“你喊我什么?”他问我。
我很快冷静下来,我判断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一定知道很多关于我父亲的事,所以我接着问他:
“你见过那个个子很高,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的男人,对吗?”
“神经病,我没见过。”
这个男人也恢复了冷静,他变得冷酷起来,他一把推开我,“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三章 那些亲昵是我体内所缺少的物质(2)
没关系,我已经认识了他,金鱼眼女医生已经告诉我,他叫高斌,一个外科医生。
2
第一次见到高斌我就断定他一定知道很多关于我父亲的事,那天高斌把我推开之后我并没有离开医院,而是又去了金鱼眼的办公室,从金鱼眼那里我知道高斌的确是一个怪异的医生。比如金鱼眼说,所有医生的车子和他们所穿的衣服的颜色是一样的,都是白色的,除了高斌,他每天都会开一辆黑色的小车上下班,那辆车的车牌号是:2519。
从金鱼眼那里出来之后我依然没有走,在那个城堡一般的医院的后院,我发现了车牌号为2519的车,它躺在一片白色中,既酷又有神秘的力量。
那天我一直待在那辆车的旁边,我知道我一定会等到高斌。
我一动不动,就坐在2519旁边的空地上。
时间过了好久,我等到了深夜,所有的白色都被开走,2519和黑色的夜空融为一体。
我终于等到了高斌,当他走近时,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我摇晃着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高叔叔。
“你怎么还不回家。”他居然记得我。
“我没有家。”
“怎么可能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