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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再次在地铁里遇到,她和他会相视一笑,从那瓶冰水和那个三明治开始,她已经把他当成朋友。
而他,还是常常拿一本旧书在地铁里读着,抬起眼看她时,眼里露出淡淡的笑。
小米躲开他的眼神,她知道,这种男人是对她有致命的诱惑的。
而此时,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公司上班,和历史没有关系,负责收收文件打扫卫生,下了班和灿然一起到租的房子里缠绵,给他做红烧带鱼和青菜鸡蛋面,那是一个三十多平米的小屋,没有空调,她常常会热得整夜整夜不能入睡,八月,这么热腾腾的粘连着,灿然还粘人,总是没完没了,事后却又沉沉地睡去,根本没有问过她的工作和感受。
倒是地铁里的若隐有一天抬起头来问,找到工作了吧?小米很感激地点头,他又说,在北京能站住脚就不错,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自始至终,小米没有问过他做什么工作,遇到的时候,他们互相点点头,她看他来回换的线装书,有一次居然看到他看的是李渔文集,能看李渔的人得多聪明啊多有智慧啊,灿然喜欢看的是《无间道》和《黑客帝国》,她就喜欢看那些绝望的电影,比如《惊情四百年》,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爱的男人变成了僵尸,比如《胭脂扣》,那样的悲情总让她与灿然的爱情无法联系起来。
她总觉得她和灿然的爱情少了什么。
但地铁里的若隐却让她有一种温暖。
常常,他们只有十公分的距离,甚至,她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但是她不敢抬头,在这个有些湿热和暧昧的八月里,她莫明其妙地觉得那么欢喜又那么悲伤,偶尔的眼神交流,她会避开,再不避开,她怕自己又会晕倒。
难道自己爱上了这个叫若隐的男子吗?不过二十多天前在地铁里遇到,甚至说过的话不过十句。但她喜欢看他出了地铁迎着风走的背影,有点孤独有点寂寞,有一次,她正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回了一下头,然后展颜一笑,那笑里,竟然有着那么多让人回味的内容。
再回家,她从后面搂住灿然,灿然,我们结婚吧。
灿然说,别闹了,我们才刚站住了脚,怎么可能?
她的眼泪,泅进灿然的衬衣里,灿然说,神经兮兮的,怎么了?掰开她的手,一个人去打电动游戏。
有五天,她没有去坐地铁,一个人换公共汽车,正热的天里,站在艳阳下,想着地下铁里看线装书的人,忽然想掩面。
八月的最后一天,她又去了地下铁。
见到他,他说,来了?怎么好多天没有来?病了?
小米呆呆看着他。他也着着她,好像有一生一世那么长,其实不过几秒种吧。
我等了你五天,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不要说。小米说,不要告诉我。她内心里挣扎着,我有男友了。她说。
他笑了,我下周就走了,去法国,谢谢你让我在这一个月遇到你。因为每次与你的相遇,你都象一阵清风吹在我心头,还有,你那件紫色的裙子非常漂亮。
小米都忘记什么时候穿了紫色裙子,而面前的男子却记得他的紫色裙子。
眼泪浮上来时,地铁到站了,他走出去,她继续往前走,在车开门的刹那,他忽然大声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米的眼泪哗就下来,门关上了,她在地铁里嚷着:我叫小米,我叫小米。
所有人全看着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笑着说,姐姐,我叫大米。全车厢的人都笑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小米出了地铁时才发现,秋风好像是来了,从腿下钻进去,一阵凉似一阵,短裙子在风中显得那么瑟瑟,她抱了抱肩,觉得有点冷,她知道,这冷,全然不是天气的事情。
小米的八月,像烟花一样散去,甚至留下的痕迹极少,如果有,也是那关怀的眼神和线装书的味道,还有那个有了温度的名字。若隐。
三
六年之后,小米已在香港的一家公司做主管。六年是多长?她倒真是不晓得,但六年的改变却那样真实,她一直努力,读了MBA,又来了香港,和灿然分了手,是因为半年之后小米在自己家的床上看到了另一个女孩子,灿然老总的女儿,用小米的话来说,不过三分姿色的一个女子,却让灿然对五年的感情说了再见。
之后,她又谈了若有若无的几次恋爱,开始的时候淡,结束的时候更是觉得寡味,她再也没有地铁里那份爱和忧伤,常常,她会想起那个看线装书的男子。
后来,她到香港,过着单身的白领丽人的生活,一个人去中环逛商店买东西,去书店也喜欢看那些古旧的书,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香港的爱情不似《倾城之恋》中的香港了,后来遇到了美国回来的汉瑞,汉瑞说,小米,我们做个同居情人可好?
小米说,汉瑞,我只想找个人天荒地老。
汉瑞说,小米,你好像不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你白白用这么好的包和香水,还有你那巴黎的粉底,也没遮住你的那份古典,可惜,能欣赏古典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在找一份快餐爱情吃,你太古怪了。
小米轻轻弹掉手上的烟灰说,汉瑞,你要相信,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相信地久天长的人。
那日去中环和一个客户谈生意,约了在蓝夜咖啡吧,那里气氛是极浪漫的,她喜欢那种淡雅和清幽,那里还有好多印刷精美的杂志,铜板纸,很多前卫而时尚的东西浮在纸上,非常美丽的文字和图片。
等待客户的时候,她常常会随意翻翻那些杂志。那天也是如此,忽然,她的目光停住。
是一张美丽的画。那地铁里站着的女子,那穿紫色的女子,那眼神里有绝望和爱的女子,不是小米,又是谁?很久很久,她的眼泪落了下来,画底下是作品的名称——《小米的八月》,急急的泪似洪水决堤,作者是压在心底里那么多年的名字。若隐。
原来他是画家。
还有一行文字,是若隐写的。
他写到这幅画的创造过程:那年八月,在北京地铁里,在故乡的最后一个月里,我遇到一个清凉的女孩子,她每天穿行在地铁里,有一种古典的美和忧伤。
但我与她擦肩而过。因为小米的八月,是她一个人的八月,不曾有我。
她的眼泪落到那幅画上,那落下的眼泪说明了一切:在小米的八月里,始终有你啊。
只是他与她一直在错过,错过了八月,又错过了今生,就象他提起过的那件紫色裙子,小米再也没有穿过,一直挂在衣柜里飘来荡去,不是不想穿,是再也舍不得。
黯蓝/塞宁
题记:我的天空黯黯的蓝,像害了伤寒。
1.整理行囊的时候看见了以前不离身的胃药。白色的药片已经不再白得坚定,泛着旧旧的黄,才发现自己的胃已经好了,不再需要药剂的安慰正如我的心,不再迎风流泪。
羊羊留给我一张空床。
现在我留给他一间空房。
原来爱情有时真的是徒有虚名。
2.我穿着刺着一只艳红蝴蝶的亮蓝色肚兜,勇往直前地向下一级走去。那只蝴蝶始终停在胸前,冷艳迷离。曾经在爬过一座很灵的山时果真胸口留过一只薄翼蝴蝶。道姑告诉我:有蝶停在胸口的女子,不断命则断情。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在十七岁的一次割脉失败后我就开始认为死不了就要留下受更多的苦。所以手腕被刀锋画上了彩色的曲线。
命硬不代表长久。
浓浓告诉我:天长地久是一种痛。
我是个爱爬山的女人。20岁以前爬遍了所有的山。我喜欢站在山顶,我儿时就开始的恐高症会在那刻被彻底打败。我会笑着叫:我是女皇。
3.和羊羊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是很协调的人。包括身体和灵魂。住进去的第一天在身体纠缠的时候我们点了洋蜡。凛冽的熏衣草香谋杀味蕾。那一次做得很久,他脸上的汗滴下来,顺着我的的皮肤流进我的身体,还有眼泪。原来,情欲和爱欲都是从眼泪开始。
其实他只是一个给我画插画的高个子男人。他总是在抽烟时眯缝起小眼睛看向窗外。抽多久就看多久。有时烟直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指。烟样年华。
他比我固执,我比他任性。两个宿命画圆不欣欣然不死去亦活得不快乐的人,注定爱到最后要互相折磨。
4.我们把房子包上伤寒兰色的布料。台灯闪着猩红色的光芒。我把各式各样的烟盒粘上胶水贴在墙上。于是,黯蓝的墙壁上开出了花朵。罂粟花。
认识羊羊时我因为严重的习惯性胃痉挛而蜗居在家。要连载时我和编辑要了一些画插画的美院学生的样画。我是个低血糖患者,但我对文字要求认真。
5.羊羊的样画叫做《妖精的肩膀》。是一张彩色铅笔画。一个蝴蝶在一个肌肤白得透明的肩膀上舞蹈着,旁边是体绘时刺上的红喜字,耀眼灿烂的红着。
我选了羊羊。我一直不知道羊羊是个男的,我想这会是一个在喝咖啡时坚决不加奶的女孩子。
羊羊喝茶时要加奶,总之一切都出乎意料。我喜欢出乎意料的事实,让人一下子清醒。
我和羊羊约见的那天我正在外地往回赶。我在赶回来的车上一直用电脑打一首词。在颠簸中所有的文字忽隐忽现。我记得最后的一句用的是王菲的歌词——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彼岸花》可以用来凭吊过去的失败恋情但不适宜怀念。
6.你好,我是羊羊。
你好,你的样画我看了,很漂亮。
对,那个肩膀是想象中的,蝴蝶也是想象中的,也许是我前世见着的吧。所以会有虚幻的美丽。
可你相信有人的胸口上停过一只一模一样的蝴蝶么?
那你相信那个红“喜”字不代表幸福么?
我相信。
我也相信。
7.我真的相信红喜字只是因为疼痛而写到身体上面去的。用的是鲜血的红色。刺痛人眼和人心。
羊羊的插图都在很及时的时候交给我,时间总是显得很充裕。所以我们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工作关系。他的画是我最喜欢的样子,他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只交过来复印件给我。而是交给我手指画过沟壑的纸张。
他给那章叫做《坏女孩走四方》的文字加的图是一片纯蓝天空,白色的云彩,绿色的原野上有一只蝴蝶,蝴蝶的影子拉长放大透在原野上的影子是一个喜字。只不过影子是黑的,他的喜字也是黑色的。
喜字不代表幸福,这是我早就明白的道理,只不过这个叫羊羊的男孩子把他揭穿。
他给那章叫做《红泪兰棉》的文字加的图是一滴红色的眼泪飘荡在空中,旁边是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青草绿的T恤上写着鲜艳的血红色喜字。有一只蝴蝶停在那个女孩子的肩膀上。土地用的是大麦的颜色。天空里有一只自由飞翔的乌鸦。
乌鸦不只代表悲伤,这也是我早就明白的道理。
8.文字整连载了17期的时候他寄给我一封邮件。
宝丁,这些绵长的故事能走向永远么?我在画那些画之前要仔细阅读你的文字。但我从来都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时间准备就能画完我想要表达的对你文字的想法。
我发现其实我们之间的很多东西是共通的,不需要多余的手势更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那些让人难过的文字得穿透多少人的心呀,你写的时候有没有眼泪呢?谁又能看见你的眼泪呢?像不像你在《廊桥无梦》中说的那样:在天堂的海棠树下我们见面,带着你的蝴蝶和眼泪,我送你一个锦绣的瓶子,装下生前的眼泪,只留蝴蝶在胸口,断命不断情。
你到底要把这些惊艳的文字进行到如何的地步。我现在开始大段的失眠和缺课。
我希望在我去青岛的这些日子里能把画准时给你传过去。我需要去吹海风来考虑一些纠缠着我的问题。包括那些阴影。
9.果然,第十八次连载的插画是扫描进来的一个东西。颜色比以前的要淡了一些。文章的段落标题叫做《广岛之恋无边》。他的插画是这样的。
他画了一个抽烟的女孩子,脸上没有眼泪,夹着烟的手可以看见小指上的尾戒,手指自然卷曲。她光脚坐在沙滩上,画的大前方是蔚蓝的海水。天空上有一个天使,我看见她粗粗的辫子,原来天使是女子呀。天使有两个洁白的翅膀,穿着下摆蓬松的白裙子。嘴里吹着大的泡泡,泡泡的形状是个“喜”。
有大海有喜字有天使,这就是在青岛的羊羊吧。
我看着那两条粗辫子发呆。我发觉我爱上了这个叫做羊羊的男子。一个比我小不知是七岁还是八岁的男孩子。
10.我在一个胃痉挛严重复发的夜里找止疼药,我的汗打湿了衬衫。我跪在药柜前寻找那些白药片,我告诉自己如果我再找一次还是找不着的话我就只能吃叫做舒乐的药片来真正的镇定了。那时,一直到那时我还是相信舒乐安定是用来安定人心的呢。我个傻瓜。
然后在我倒数十秒时找到了药。
当时突然而至了一种绝望。
我是容易有希望可又容易迅速绝望的人,这个是一直没变过的真理。
绝望中的思念是很重的。我怀念画画的人和那些线条柔美可细底里冷峻异常的铅笔画。
我拿起了羊羊的电话第一次给他打。
喂,羊羊么我是宝丁。
我是羊羊。
你还在青岛么?
今天爬了崂山,我看见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女孩子。我的眼里就看见了彩虹。
回来吧羊羊,我想念你了。
好的。
11.宝丁,你的鞋子要多大号的呀?
干吗?
保密。
38号。
好的。
12.我在家的音箱里放上了一张卡百利。我认为这就是登峰造极。听的时候你可以放弃做其他的事情,没有背影全是正脸旁观的交代。我认为很神奇。
我边看表边给我的盆栽浇水。喷壶所到之处在阳光下折射出美丽的彩虹。我正数着他的颜色是不是七种的时候门铃响了。
羊羊来啦。
他的吻落在了我的脸上,最后他把我的身体全都吻遍了。
我在猜想我们的爱情会有多长时间好活。我相信王家卫说的每样东西都会过期,秋刀鱼保险纸凤梨罐头。可是他觉得爱情最好不要过期,加个限期是一万年。可一万年以后呢?劳燕分飞,终有一天。我希望我们的爱死去的时候我们的孩子还在。
所以我坚决要给羊羊生一个孩子。
羊羊说:宝丁我抓不住你。为什么你是这样的人呢?
我说:羊羊,我要给你生一个孩子。男孩子或者是女孩子都好。我要让他在彩霞满天后看见沉静如水的夜。而不是冰凉如水的夜。
羊羊说:我觉得我们前言不搭后语。
我说:我想现在告诉你我爱你不晚。
他抱住我:不晚,我们还在一起。
13.羊羊在清明节那天收拾干净了公寓。他父母送给他的唯一的公寓。
我在清明节的下午搬了进去。东西简单,瓷碗一张能摆千块拼图成品的旧木桌子还有我成箱的唱片和书籍。还有一些其他的生活必需品。我知道这次同住不会长久。因为他把我比喻成彩虹。
而其实,其实地球人都知道,彩虹只是瞬间的事情。一场华丽美丽的绚烂短剧。
搬进去一进门的时候羊羊就送我一双鞋子,是他在绣坊买来的丝绸缎子,然后用他的画笔画上去的蝴蝶图案。然后找裁缝缝制成华丽的鞋子。38号标准尺码。
他说宝丁,这只蝴蝶停在脚面上,这个有说法么?
我说:表示我们跋涉的千山万水中总有很多的聚散分离。
宝丁,从今往后我们一起生活,请我们都不要宿命了好么?
这个如果我们可以做主,那我希望自己不再宿命。
但是我们做不了主。
羊羊,你原来都明白呀。
可是,可是我希望我能温暖你。那些过去和未来。无论如何我希望能温暖你让你幸福。
喜字都不代表喜。不代表。
14.原来互相热爱的时候就互相伤害。
我们莋爱时他习惯放上很多唱片。他们连轴转着。我们天昏地暗的时候机器里也在天昏地暗的响着。有时是张洪量有时是王菲有时是朱哲琴有时是PJ Harvey还有时是张浅潜还有时是卡百利。
他美院的课就这么一直到了大四毕业。我们已经住了半年了吧。
我在他快要考试的时候连载终于完成了。我们都很愉快。他的插画可以停下来。而我的胃疼也在他有规律的生活里逐渐好了起来。
可是我们都忘了一件事,就是我们每个人骨子里的根深蒂固的毒。
热爱过后就是冷爱,然后就剩互相伤害。
15.他开始参加考试参与一系列的补习讲座。每天背着一大堆水粉颜料坐巴士来回赶。
我开始抽烟。以前我就抽很多烟。我在阳台上按放好竹藤椅,旁边放装打印机的空箱子用他来放茶杯。我就这么抽烟然后坐着喝茶然后在房厅放那些或混乱或迷乱的音乐。
我对着墙壁上羊羊十五岁在黄山上照的照片微笑。羊羊告诉过我:他是从十五岁开始知道爬山时可以遇见比城市多百倍的蝴蝶的。所以从此他总是不厌其烦的翻山越岭。他告诉我只是为了找到漂亮的蝴蝶才去爬山的。我一直很乖地听他说话夹杂着点头。
我想我们的日子就是在这样的过法中进行的。我穿着干净的衣服在屋里这样生活。洗衣服的水是泡过花瓣的。发出一种很甜的香。窗台上的卷柏随意地生长。
张开手去卷窗帘时看见了自己的尾戒从来没有摘过的尾戒闪烁着的不妥协的光泽。我一瞬间想到了十五岁那年的那个夏天。
16.十五岁的时候天总是很蓝。是瓦蓝瓦蓝的蓝。
我认识了浓浓。
我在上德语课时认识了这个女孩子。她的小腿很好看,还有脖子。她比我小半个月。长着很小的个子。
说话的时候从来不太专心,总是走神似的。
她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外院的高台阶上吃那个草莓的可爱多,双脚晃荡着,花裙子随着风来回摇摆。
我总是跑去对过的书店看书。那是99年的夏天。我看见了《99个人在1999》的书里面藏着的棉棉的童花头和裹在里面的中国牌子的脸。我买下了那本书。
我把她送给了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