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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别再提了!”我暴怒起来。
“可你也不能总是一个人啊,你都这么大了。”他说。
“我当初都说过了我不会嫁人的,你不是不信嘛?喏,现在证明给你看。”我得意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又递给他一罐,他接过来说:“我当初也说过这样我会更发愁。”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能遇到这样的父亲也着实有趣。有时候我想,命运对我还是不薄的,虽然它没有给我爱人,但给了我更多的东西,诸如我爸、侧子、松树。至于爱情……我想起两张面孔,他们都跟爱情有关,只是他们都已经离我远去,我不知道他们的消息,若是打听也能打听得到,但是我不想知道。
我说:“爸,其实我并不觉得忘不掉有什么不好,至少知道他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老爸突然低下头去,颓丧地说:“其实我也忘不了你妈,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肯定好,否则就该来投奔你了。”我尽情地挖苦他,他一点也不介意,忽然乐了:“对了,听说你妈今年会回来。”
“爱回来不回来。”我一想起当年我爸在酒吧里哭的模样就一肚子气。
也是那一天,我跟许子望开始恋爱。
我爸骂我:“你再不好好生活我打死你!”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迅速跑到阁楼上去。
躺在地板上,我看着顶窗外的天空问自己:爱情究竟是什么呢?一个我喜欢的女作家说:恋慕与忘却,就是人生。那么我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吧。爱过,然后等待忘却。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我接起,是松树打来的。我、侧子、松树三人最近盘算着开家咖啡馆,松树约我看场地。当年的福禄广场如今是写字楼,楼下有一间空房出租,地段很好,但价格略贵。侧子当年还说我爸的钱够我花三辈子,但她忽略了通涨,几年内所有的物价都翻着倍的涨,现在连买套房子都够呛,钱还是得省着花。我们跟中介软磨硬泡,中介做出一幅无奈的表情道:“小姐,这个地段这个价格已经够便宜了,你们如果不要我就卖给别人了,多少人排着队想要这一间,等一下还有另一位客人要来看房,你们还是快点决定吧。”
“另一位客人”说来就来,我跟松树还在小声商量的时候,他走了进来。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中介在一旁使劲抬高价格:“你看我没骗你吧?真的很多人想要这间房子。月租十万,真的不能再低了。”
“七万。”我不动声色地说。
中介尖叫起来:“七万?你疯了吧!”
“七万五。”许先生说。
“七万六。”
“七万七。”
“八万。”
我摊摊手,表示放弃,中介人员扶着眼镜道:“八万实在太低了,你再加一点儿我们就成交。”
“最多八万,已经比那位小姐多出一万块了。”许微笑着说。
中介想了半天才说:“好吧,那么请先付定金,合同我一会儿送过来……”他正在唠叨,松树已经笑着带他走出去道:“我陪你去取钱。”
中介人这才恍然大悟:“你们是认识的!”
既然有了七万垫底,那么八万他也不会嫌少了,这是我偶然在饭桌上听来的谈判策略,没想到今天能够用上。几年前我爸在讲这件事的时候许子望还一脸兴奋地对我说:“商业其实很有意思,当你全程看到人们是怎样把一个东西卖出去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其中最积极和精明的一面。无关奸诈,这是一种心理学上的智慧。”
而此刻他看着我说:“啧啧,学会还价了,也算是有进步。”
我冲他自然大方地微笑,已经二十四岁的女人,不会再像小孩子那样紧张和激动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几个月前”他问,“你呢?”
“那天一从你家出来就去机场,从此就扎根三城了。”
“怎么那么急?”他皱起眉头,“也就是说你连大学都没读完?”
“嗯”
“一点事发生了大事”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而我,在那一天跟你分手”
“是”我笑了起来,“所以,打击没有那么大了”
他带着歉意低下头,但似乎也想通了,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现在再想又有什么用呢?他有冲我扬起嘴角,那个熟悉的笑容提醒我,距离我们上次的见面已经又过去了三年。三年之后的我已经是成熟女子,而他保养有佳,并不见老。一件简洁的白色T桖,深蓝色的休闲裤,修长的腿。松树和中介拿了合同回来,他接过合同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我:“你打算租下这里做什么?”
“咖啡馆”我指着松树说,“我们和侧子想开这个小店”
他思索了一下,抬起手腕道:“如果你肯请我吃饭,我可以把这家店让给你。”
他的眼睛透着皎洁,我故意作出一副豪爽的样子:“好啊。”
松树在一旁笑了起来。
我们三个一起去吃东西,期间聊起关于这个小店的构想,许子望兴致勃勃,最后忍不住问:“可不可以也加我一个?”
我和松树互相看了一眼道:“这个要跟侧子商量一下,不如改天一起喝茶?”
他点头,我们重新交换了号码。在输入“许子望”三个字的时候我怔了一下,没想到这名字还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也是要到这时候我才肯承认,我的确是想他的。
想念那些一起经过的时光,想念与他在一起的冬天,想念他手心的温度。
那么接下来有会怎样呢?回想曾经那样亲密无间吗?
老实说,我还真的有点盼望呢————
侧子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同意许子望加入进来,她说:“多一个人承担风险我当然会同意,剩下的钱存到银行里还能赚到利息呢!”
我哈哈大笑,做人精明到她这个份上也不容易,她一眼鄙视的看着我道:“有什么好笑的?你不知道现在奶粉多贵哦!一想到海葵将来还要吃饭上学我头都大了,唉,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不是乐在其中吗”我反问她,组建自己的家庭可一直是你的梦想来着。”
“所以说梦想终究是梦想嘛,这些东西一旦落到吃喝拉撒的份上就只剩恐惧了。”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对了,许子望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没什么变化,跟以前一样。”
他感慨起来,“还是做男人好,你瞧我,皱纹都长了一大堆呢,海格却还是老样子。许子望有女朋友了吗?有没有结婚?”
我无奈的耸耸肩膀:“不知道,周末不是要一起吃饭吗?到时候你自己问好了。”
“如果他还是单身的话这次你可要抓住机会,我跟你说小宝,女人呐,真的是拖不起。。。。”
她又开始唠叨,我抓起包就往外跑。女人结婚以后真是恐怖,巴不得全世界都陪着他一起步入婚姻殿堂,真是的,就算有数不清的侧子想要嫁人,也不见得有那么多的海格想娶啊。
她有些时候比我还要天真,大概是太幸福了的缘故。
最后那顿饭是在侧子家吃的,侧子亲自下厨,她的厨艺比起前几年又长进了不少,海格竟然都没有发胖,真是稀奇。我们边吃边聊着开店的具体计划,许子望的经验比我们多,提了不少好的建议,松树都用小本子记了下来。大家似乎都无意讨论其他,一门心思做事情,到底是到了立业的年纪了。
没多久小店正式开工,侧子要照顾海葵,松树要打理TaKe,所以真正能做事的只剩我跟许子望两人。我们忙的死去活来,跟设计师交换意见,又要去采购配件,电话不断,出租车从东开到西,连坐下来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夏天就要来了,气温一天比一天高,我大汗淋漓的指挥工人做事。我准备把咖啡馆弄成很简单的样子,颜色清淡,专修朴素,但工人显然领会不到那种意境,他们弄出了一个很维多利亚风格的置物架,豪华的几乎可以摆进皇宫。当我看到架子上那些繁复的花纹时忍不住发起火来,大叫道:“不是跟你们说过简单点就好吗?怎么还是弄得这么复杂?难道你们看不懂专修图纸吗?”
他们茫然的互相看了看,我摇摇头,一个人走去角落里抽烟。开一家店比我想象中还要困难,我简直都想要放弃了。这是许子望带来了饮料和小吃慰劳大家。听到我的麻烦他笑了起来,对工人说:“我们很穷,在这样下去恐怕支付不起你们的劳务费,所以你们还是随意一点就好。”
工人们立刻吨顿悟,立刻不花纹全部拆掉,只用原木装订了一下,又涂了一层底漆,连毛边都不肯专修。结果这样反而更有质感,效率也高了好多。我不得不佩服许子望的交谈技巧,问他:“为什么你跟他们讲他们就懂?”
他笑着说:“这种营业场合,他们一定是觉得要专修得很华丽才对,但你要跟他们说没什么钱,他们就只会做基本装修,材料也会用的简朴好多。”
我恍然大悟
许子望接着说:“你要试着站在别人的角度上思考问题,并不是每个人都懂什么叫极简主义或黄金分割的,小宝,你有时候活的太虚幻。”
“虚幻?”我皱起眉头,“虚幻怎么讲?”
“很多不现实的东西,”他说,“我知道你想要怎样的铺子,但你又有想过,其实你想要的并非是这种墙壁或是那种墙壁,你想要的是墙壁背后的东西,比如简单慵懒的生活,比如一个可以发呆的下午这一类。”
他倒是清楚而很,我问:“但这有什么不现实的?这难道不是很容易实现吗?”
他凝神道:“是很容易,但当你把感情寄托到物质上面就不现实了。墙壁永远是墙壁,书架也不过就是书架而已,你非要赋予他别的意义,这就很难现实。感情是飘渺的东西,没办法想一堵墙或一个书架这样站在这里静止不动。”
我想了一会儿,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很多店铺卖的都是氛围,麦当劳是在卖汉堡吗?我不觉得,我倒宁可认为它是卖休闲的、充满活力的、属于年轻人的东西,所以麦当劳里会放流行音乐,并赠送各种各样只有年轻人才会喜欢的小玩意儿。
我把我的观点讲给他,他点头,道:“我说过你有时候比常人聪明得多。”
但也只是有时候而已,如果我真的足够聪明,我不如去加盟麦当劳,什么也不用做,等着收钱即可。我仔细体会许子望的话,“感情是飘渺的东西”,他说的没错,我就是在追求这些飘渺的东西。
钱是实在的东西,氛围是飘渺的东西;婚姻是实在的东西,爱情是飘渺的东西;礼物是实在的东西,回忆是飘渺的东西。。。。实在的东西让我们活下去,飘渺的东西却能让我们的生命更加旺盛。如果只有钱和墙壁,那人生该是多么的无趣。
不得不承认,我的确受了程嘉南的影响,这些理论或者是当初他灌输给我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诶一想起来的是:他如今不在我身边了。当然,我爱过他,至于他有没有爱过我,——似乎已经不重要了。我没有渴望过什么,爱情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
回家后我看见瘦人,他跟我爸两个坐在沙发上讨论经书。我爸最近对道教很感兴趣,而瘦人曾经去过武当,两个人似乎志同道合。我同他们打了招呼就去洗澡更衣,自从开始装修以来,我家的沐浴露就用的奇快无比,每天至少洗澡三遍,否则浑身都是难闻的气味,在这样下去迟早我会连沐浴露都买比起。保姆阿姨做了很丰盛的晚餐,我们几个围坐在从桌子前吃饭,瘦人问我店里的情况,我大致交代了一番,她说:“听上去还不错,真希望快点开张啊。”
“我比你更希望”我说,“再折腾下去我迟早死于劳动过度”
我把立刻叫了起来:“打你的嘴!”
我嘿嘿笑着,瘦人忽然又说:“最好八月就能开张,否则我就看不到了。”
我怔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走了。”
“去哪里?”
“土耳其。”
这个地名第二次出现在我的耳朵里,上一次,是程嘉南来向我告别的时候。我放下碗筷看着他,他当然明白我在想什么,低下头轻声说:“阿南说他需要人手。”
整个房间都寂静下来,事到如今,我听到这个名字还会有些微微的耳鸣。窗外传来鸟鸣的叫声,死傍晚,鸟都该归巢了。
我静静的问:“他还好吗?”
“听他讲似乎还不错,他喜欢那个地方。”瘦人说:“因为一切都是崭新的,没有过去,没有回忆,可以让他声名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想。。。。也包括我吗?
“我吃饱了。”我说,然后准备回卧室,瘦人突然叫住我说:“他让我问候你。”
“谢谢”我吐出两个子来,也只能吐出两个字来。因为我怕再说一个字都会哭出来,在厨房里我倚着墙壁努力地把呜咽全部咽下去,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难过的,真的没什么好难过的。
他只是问候我,仅此而已。
离八月剩下不到二十天,我们都没有购买器材,也没有聘请员工,在此之前开业根本就不可能。所以瘦人最终没看到咖啡馆的模样,他走了,我并没有去送他,据侧子说他在机场哭了起来,像个小孩。我想象不出瘦人哭的样子,估计应该十分滑稽。
那么,与程嘉南有连接有连接的最后一个人也从我生命中淡出了。而其余人等—松树、侧子、我爸、许子望,他们都不算,他们既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也不会主动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他们像是达成了同盟,合起伙来营造出一个程嘉南从未存在过的氛围,他们是想让我忘记这个人吗?还是想让我忘记自己?
九月,小店的装修进行到了最后,我跟许子望在研究咖啡机的用法,侧子打来电话,说她要去做头发,让我们帮忙带一下海葵。那小孩穿着一件很朋克风的皮裙子,侧子是个潮妈,便把海葵也打扮成一个潮女。我们带海葵去游乐场,一路上引来回头率无数,海葵明显更喜欢许子望,始终拉着他的手不放。在摩天轮里海葵突然问他:“你为什么要跟宝阿姨在一起?”
许子望望着她说:“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
“宝阿姨好凶的,不适合做老婆。”海葵眨眨眼睛,一本正经的说。我怒目瞪她,他立刻钻进许子望的坏里道:“你看我就说他好凶的!”
许子望哈哈大笑起来,海葵仰头又问:“你喜欢宝阿姨?”
“喜欢”他说。
“那你想娶她吗?”
“想啊,可是他不同意。”
我怔住了,抬头望向许子望,他也正在看着我。那目光大概多年前就没有改变过,始终如水,温暖的水,浸泡在这样的目光里会让人觉得很舒适、美满。可是我知道泰国美满也会让人上瘾的,我立刻别开头去,看着窗外的景色。摩天轮已经上升到最高点,可以看到三诚的全景。这座小城,这座我长大和埋藏了我无数回忆的城,像一本相册般清晰的记录下所有的一切。我看着它,它在看着我,我听到她说:“小宝,留在这里吧,安顿下来好好过日子。”
好好的过日子大概就是指一份工作、有亲人和朋友、有家庭、有一个爱人。平常人最简单的追求,世俗,却也没好。既然我已经无法去追求我想要的东西—那种漂泊激荡的生活,那么,去过简单的生活又何尝不可呢?
我轻声问自己。
海葵在跟许子望讲她最近喜欢的动画片,许子望认真地听着。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如果我有一个小孩的话,他会喜欢许子望做父亲还是程嘉南?
答案是毫无疑问的。
而我是一个任性的小孩,预期撒泼耍赖的换一个糖果,宁可是希望犯了错能够得到原谅。有些人适合去爱,而有些人可以一同生活。
我的心里,指南针指向了某个角度,从此就定格下来。
从摩天轮走下来后许子望主动地拉起我手,我有一刻的震撼,但随即平静了下来。我问他:“刚才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他点头,“我依然爱你,小宝。”
“我不记得你说过爱我。”我说
“那是在你离开之后发生的,我想有些东西走远一点才会看清楚,比如感情。在我们分开的这几年里反反复复的想着我们经历的那些事,我才能够明白我对你的喜欢。只是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不能允许另一个人占据了你的心。现在想来多傻啊,其实如果你跟我在一起的话,心里放着谁又能怎样呢?”他的语气很卑微,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讲出来的话。这感情太过浓厚了,我于心有愧,于是低下头去,海葵在一旁说:“我妈妈说如果许叔叔不要宝阿姨的话,那宝阿姨就没人要了。”
“我靠你妈还跟你说了什么?”我尖叫起来,这才明白今天的一切都是侧子安排的。她故意把海葵放到这里,借着童言拉近我和许子望的关系,海葵原本就聪明伶俐,背诵这些话对她来说太简单了。
海葵眨了眨眼睛道:“我妈还说希望宝阿姨你幸福快乐。”
我再次怔住,不久眼睛湿润起来。
所有人都在关系我,所有人都希望我幸福快乐,唯独我自己假装无知,不肯面对一人时的孤单和寂寞。我以为不去看它它就会消失,就会放过我,而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我是多么的渴求这些飘渺的东西:爱、信任、幸福、快乐。
许子望低声说:“小宝,我们结婚去吧。”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求婚,但他讲的自然、诚恳,是适合我的方式。我想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好。”
假如真的能够得到幸福,谁又会拒绝呢?我已经长大了,已经明白自残式的爱情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我终于变成最庸俗不堪的人,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庸俗,是因为我们都不够强大。
包括我,也包括程嘉南你。
我们都是失败的人,可是失败又失败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