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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站在悬崖边-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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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与他争辩。我从来都不与他争辩。   

  在他看拉斯·冯·提尔的DOGMA电影的时候,我不与他争辩这种类型片中所蕴涵的反社会意义。   

  在他唱某一首怀旧英文歌的时候,我不与他争辩某一个节拍究竟是四分之一强还是四分之一弱。   

  在他周而复始地创作某一首也许永远不可能发表出去的音乐的时候,我不与他争辩哪一段的旋律抄袭了披头士专辑中的某一个冷门歌曲的某个冷门小节。   

  我们真的是全然不同。我喜欢读史书和明清白话小说,而他只喜欢国外意识流作家,在他床头上扔着的那本伍尔夫的《达维洛太太》,我翻了五页便再也没有读下去,无休止的扯断,无休止的描述,将我的思维拉到即将崩溃的边缘。看电影他只看地下电影,实验电影,永远只有小众迎合的那种,有段时间他被斯坦利·库布理克的《发条橙》迷得神魂颠倒,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个荒诞的故事,看完之后,他立刻表示自己对发条橙的热爱,并因为我跟橙子的缘分,而一度喊我橙子,不再喊我橘子。         

◇。◇欢◇迎访◇问◇  

第42节:魔鬼站在悬崖边(42)         

  而我喜欢欧洲文艺片,爱情片,沉迷在米开朗基罗·安东里奥尼的色彩斑斓的世界中,也被阿莫多瓦的风骚所感染,当然我最爱的还是20世纪的好莱坞爱情片,甚至20世纪30年代的默片,甚至还迷着港台片的爱情片。对我飘忽不定的品位,温特似乎不屑一顾,更不愿意与我讨论任何一部我喜欢的作品,通常我刚要提起,他便皱起了眉。我只有自动封口,随着紧闭的嘴唇,我的自尊也跟着渐渐降落。   

  我在他那里,只有沉默。我沉默地收拾着一切,归拢着一切,我什么话都不用说,却什么话都已经在心内讲出。   

  我打算在将他的作品整理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去奔走出版公司,寻求一些推广和扶持。但是这些计划,我也从来没有对他讲过一个字。   

  我不需要说什么,我只需要自己在心内确定好目标,然后做。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知道我这样去奔婆,会觉得对他的尊严,也是一种损害。我非常清楚。   

  一次, 很无意间,温特对我说:“你会拉《茨冈》吗?”   

  我一惊,惊讶于温特竟然知道茨岗。莫里斯·拉威尔的《茨岗》是我最最喜欢的一部作品,几次汇报演出我都选择了这首曲子,沉重、苍凉、自由、狂野的旋律,令我想到了不可思议的吉普赛人在诉说着自己的艰难生涯,而且那些不求唯美的华丽的怪异的技巧也令人感觉酣畅淋漓。   

  “你会拉吗?”   

  “当然,你想听吗?”   

  “当然。”   

  为了让温特不至于失望,那几天我都在拼命地、偷偷地练习这个曲子,直到温特在音乐里露出微笑,我高悬的心,才终于落下来。   

  “我好像感觉到有一个波西米亚人在跳舞。”温特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来没有过的光芒,这光芒令我感激不尽。我爱温特,爱到发疯,爱到将自己按捺到卑微的壳里,是音乐给了我无限的荣光,我多么爱温特,我多么爱音乐。   

  音乐,变成我取悦温特的一把有利的武器。   

  通常是整个上午,我都在拉帕格尼尼的E小调随想曲,或者门德尔松的E小调协奏曲,而温特在音乐中写作。他说,在我的琴声里写作,简直就像是他操纵着一个波西米亚人在跳舞一样神奇。我乐于让他一直有这样的幻想。   

  也许是心理作用,自从我带上了那道符,我跟温特的关系明显地好转了起来,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遇到温特生命里有女人出现的阴影,当然,不是完全没有,而是我没有再遇到。我已经委曲求全到:只要我看不到,一切便好。   

  这天,我回学校的路上,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像一张五颜六色的纸片,被风吹在了半空,而刚好遇到了树,于是停留在树边。   

  我的心一下子被某种力量挤迫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一个念头劈过来,我明白了我眼前看到的。   

  “终于等到你了。”蚂蚁像个幽灵一样地走到了我的面前,笑意横生地说,“想尖叫就尖叫出来吧。”   

  我好久都没有恢复过来被他吓坏的神情。   

  “你去了哪里?你怎么回事?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够人间蒸发?你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你怎么竟敢不告而辞?你是不是人……”蚂蚁如此熟悉的表情,如此熟悉的语调,顺着我惊讶的表情,他继续笑着说:“你能够对我有的指责,我全帮你想好了。说吧,你打算怎么发泄一下你的愤怒?”   

  我摇摇头,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在是难以令人面对。   

  “不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我就是我,晶晶亮。”   

  “……”   

  “别哭,别骂,别怒,不过可以拥抱我。”   

  我终于忍受不了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事实而大喊了起来。喊声惊天动地,周围的人都被我给吓坏了。   

  喊完之后,我沉默了片刻,便像是疯了一样地跑了起来,突然出现的蚂蚁被我的喊声和疾驰吓倒,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也下意识地跟着我跑起来,天知道我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我感觉自己脚下像是生了风一样地奔跑。是的,我不敢相信蚂蚁出现了,可是,这不正是我一直暗暗盼望的吗?可是,当他真的出现的时候,我发现我的世界全都乱了,我拼命地跑,像是脚下生了风的兔子,我不知道我要跑向哪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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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魔鬼站在悬崖边(43)         

  我跟蚂蚁坐在110冰冷的小屋子里,面面相觑。   

  我跟蚂蚁的嘶喊和奔跑惊动了一些善良的人们,他们很容易想起了电影中奇怪的谋杀案等情节,于是他们报了警,结果我和蚂蚁气喘吁吁地被带到了110。   

  反复盘问确定我们的跑和喊确实跟任何仇杀和情杀案没有关系的时候,警察让我们离开,以后注意点儿社会影响,恋爱没关系,但是要注意不要影响身边人的情绪。   

  我连连点头,瞥了一眼蚂蚁,他跟我一样,连连点头。   

  走出110的时候,我们面对面,憋着,憋着,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笑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内容,有宽恕,有谅解,有迷惑,有释然,我突然觉得蚂蚁是这样的可爱。   

  笑完之后,蚂蚁严肃地直起身子来,双手环抱住了我,我眼圈一红,迎了上去。这一个拥抱,令我发现,原来这是我跟蚂蚁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我像是一个丢失了玩具迷失了方向最后又找到了城堡的小孩一样有了莫大的安慰,瘦弱如纸片的蚂蚁,竟然有如此安全的怀抱。   

  拥抱完毕之后,我们的关系似乎突然一下子近了起来。   

  仿佛拥抱之前,我们还是两个国度各自飘扬的两面旗帜,而一个拥抱融解了千年的冰雪,世界就此鸟语花香起来。   

  蚂蚁,亲爱的蚂蚁。我掩饰不住自己的欣喜,没有追问他一句关于失踪的话题,也没有责备他一句没有什么意义的话,只是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笑笑又止住,然后又忍不住要笑,像两个傻子一样笑了又笑,笑了再笑。   

  然后,我发现,我和蚂蚁,竟然无法中断关系,可是我们之间,永远隔着千山万水的微妙距离。   

  之前是因为温特的牵绊,之后,竟然还是因为温特的牵绊。   

  这样的时刻,突然想起温特,我笑不出来了。   

  蚂蚁消失了半年多,本来以为他就这样没头没尾地永远消失下去了,谁会料到他又突然地出现?这半年,没有蚂蚁的半年,全世界似乎都改变了。   

  我又该怎么样去给蚂蚁讲述这半年多的改变呢?   

  我完全可以编造一个像样的故事,表示我在他秘密失踪后是多么多么的悲痛,以至于多么多么的伤感,以至于错误地投向了与他有关的人的怀抱……可是我不能那么做,我不能如此无耻,但是我该怎么过渡这段因蚂蚁的失踪而成就的感情,好让一切看上去正常一些呢?   

  我陷入了无限的哀伤之中。   

  那天晚上,蚂蚁带我去了他的家,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带我去他家,还是我那次贸然闯进来一样的情景:窄小,简陋,凌乱而潮湿。只是明美没有在。   

  我们坐在他那张只能容纳一个瘦子的奶牛般的床上,默默地抽着烟。   

  这是我生平抽的第一根烟,红双喜,蚂蚁的最爱。   

  我并不得法,以至于把自己呛到流泪,蚂蚁鼓励我再试试,再试试,我于是试了又试,最后也学着别人的模样,安然地吞吐起了烟雾。   

  “杨殷齐。”蚂蚁突然喊我的名字。我抬眼看看久违而并没有多少变化的蚂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跟我去上海吧。”   

  “嗯?”我吃惊,龙一果然没有猜错,蚂蚁去了上海。   

  “我是说,跟我去上海吧。这很惊讶吗?”   

  “不是……而且我还没有毕业,我对上海并不熟悉,我……”我像个撒谎的小孩,想为自己找一些尽量看上去体面些的借口。   

  蚂蚁示意我住口,说:“我不是说现在。”   

  我迷惑地看着蚂蚁。   

  “我在上海,开了一个演艺酒吧,跟红房子差不多,跟一些玩地下乐队的哥们儿一起开的,生意还不错。这次我回来,第一是跟大家把所有的账目都结算清楚,第二就是带你走。”   

  “你不会再回来了吗?”   

  “是的。”蚂蚁简单地抬头看了看因为漏水而掉落的墙皮,“我不会再让自己过这样的生活。这一段,已成过去。”   

  我沉默。   

  “说爱你非常肉麻,可是这是真的,姑娘,你让我很着迷。我本来打算把你忘了的。不过。看来忘记你不是件简单的事。我从不难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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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魔鬼站在悬崖边(44)         

  “蚂蚁……”我欲言又止,再一次被蚂蚁打断:“不要跟我说那么多,我懒得去想。只需要告诉我,愿意不愿意。”   

  “我……”我讲不出来一句话,所有的思绪全部被搅乱,我不敢告诉蚂蚁答案,我无法想象看到他那失望的眼神后的情景。我不想让他难过,不想让他失落,可是……   

  “让你一天之内经历那么多意外,也是不人道的。没关系。你可以用半年的时间去想这个问题。我一周后回上海,你半年后毕业,来找我。就这么简单。”   

  我仍旧沉默,时而吞吞吐吐,蚂蚁看来已经看出来了我的古怪,在他看来,这样简单的问题我不该有这样奇怪的犹豫。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突然狂响了起来,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和做了亏心事不敢抬头的面红耳赤。这样的时刻,这样放肆的打搅,除了温特再无别人。   

  蚂蚁在刺耳的铃声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有一个女的,一次在公共汽车上,看到了一个男的。他们每天八点钟都会坐一辆车,比如701吧。那个男的没什么特别,白,瘦,高,沉默。拿了一款黑色的NOKIA手机,看不清楚型号。女的从小就喜欢那种男人的类型,没想到在公共汽车上遇到了。不过当时的情景非常尴尬,正值夏天,车里又闷又热又躁,女孩觉得自己的形象很不适合遇到自己的梦中情人。”蚂蚁抽了口烟,继续若有所思地讲,“不过女孩真的是多虑了。在那样一个人多嘈杂的车上,男人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孩,她表情漠然又天真,很多年前他曾经梦到过差不多类型的人,他有点奇怪,竟然在公共汽车上遇到她。于是,每天早晨枯燥的等车时光,因为有了对彼此的期待,而变得美好起来。”   

  “好老套的故事。”多久没有听蚂蚁的故事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对这些注定是编造的故事那么着迷,明明知道是假的,明明打算要去折穿他,但是还是那么热切地期待他讲下去。   

  “所有的故事的开始和结局都很老套。你只需要注意过程。”   

  “那好吧。我可以猜出来这故事的结局。”   

  “你说说。”   

  “故事的结局无非两种。一种是他们经常遇到,最后相爱;一种是虽然他们遇到,但是他们一直让对方错过。”   

  蚂蚁笑笑,不置可否,继续讲起来:“有一次,女孩起床晚了,匆忙地跑向车站,迎来了八点零五分的一班车,她本以为见不到男人了,没想到在来来往往的行人经过之后,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为这个发现而高兴得不知所措。”   

  我认真地听着,想着他可能带给我的意外。   

  “还有一次,她被拥挤的人一直挤在车的前门位置,好容易趁着下车的人群向后门移动了一下,结果她又看到了他。他似乎刻意装扮过自己,也不再戴着耳机听一路音乐,脸上也开始挂了笑容。她觉得自己脸都红了。看着女孩那脸红的表情,男人也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在逐渐产生。”   

  蚂蚁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不过,一周之后,两个人的工作都出现了一点点问题。女孩要辞职,其实当她遇到他的那天,她就已经打算辞职,只不过是为了每天遇到他,她在忍受这一天天崩溃的情绪。她想,她是不是应该要他的一个联系方式?她应该要一个他的联系方式的,因为辞职之后,她也许永远也不会再坐这辆车,于是她决定再遇到他的时候,哪怕冒着被他笑花痴的危险,她也要跟他要一个联系方式。”   

  “结果他们没有再遇到?”我大胆地猜测。   

  蚂蚁点点头说:“是的,从那天起,他们就没再遇到。男人总是掐算着时间,可是那几天车次有了变化,八点的那一辆转移到了七点五十五分,而八点之后的那趟车,变成了八点十分。于是,两个人总是错过,总是错过。直到女孩辞职,男人再也没见过她。”   

  “也算是我猜测的结局中的一种。”   

  “他们幸好是没有再遇到,这是上天对他们的宠爱。男人每天坐八点的车,是要去一个女人家里,那个女人跟男人有约定,每天八点半到她那里,因为那时候她的丈夫正好离开家上班,她一直供给男人生活所需。而女孩每天八点钟,是去做一份勤杂工,她非常穷,要养家,要糊口,还要帮弟弟交学费,她做很多工作,白天在酒店做勤杂工,晚上去夜吧坐台。她被炒掉的原因是,她再也不肯接受工头对她的骚扰。”         

◇欢◇迎访◇问◇。◇  

第45节:魔鬼站在悬崖边(45)         

  我惊住。   

  “所以,世界上很多的事情,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是最完美的。他们因为彼此不知底细,就这样在对方的生命中出现又错过,这就是完美故事的最完美结局,因为没有了真相的介入,它完美到令人流泪。真相,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去看的。”   

  我在蚂蚁的故事里再一次陷入沉默,这故事并不美,可是我甚至想为此流泪,我不知道蚂蚁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是这个故事的讲述,令我改变了向蚂蚁坦白一切的想法。   

  真相往往千疮百孔,真相往往令完美不再完美。   

  虽然我拿不准真相是不是早已经明白在他心里,但是,能隐瞒一天,算一天吧。   

  我像是一个得了心病郁郁寡欢的皇帝独守空城般寂寞和惶恐。   

  我没有回电话给温特,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我不接他电话的原因,我也并不知道蚂蚁这次回来愿意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行程,我跟温特之间,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无法沟通,我选择沉默。但是心里没有一刻不在牵挂着他。   

  温特也像是有了心电感应一样,一直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是心电感应,还是执意的赌气?我无法得知。   

  我无法隐瞒自己,除去温特这一个最重要的因素之外,对于蚂蚁的私奔提议,我几乎是没什么意见的。这城市令我太压抑,太沉闷,我多么想换一座完全不同的城市,去喝几口完全不同的水,然后过上全然不同的生活。   

  有天下午下课要去教小孩子练琴的时候,突然被索非喊住:“杨殷齐!晚上红房子,不见不散。”   

  索非?红房子?难道他们和好如初?看索非的表情,倒是满面春风很是得意,我的心却被揪了起来。   

  红房子,多久没见如此熟悉的情景了——   

  果然是蚂蚁召开的聚会。他坐在大家中间跟索非划拳喝酒,叼着烟卷漫不经心的表情,和脸上必胜的自信,龙一一如既往如同一个心情永远尚好的交际花一样张罗左右,明美跟几个男人在玩色子,大黑和苏美在吵架,严肃地说着什么,温特,孤独地,有点仿若思索的表情坐在一边发呆。大家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也从来没有改变过的每个人固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方琳坐在温特的身边,表情并不开心,而且她的脸上浮着一种奇怪的怨怼的神色,仿佛与黑暗息息相关,又仿佛与眼前截然无关,我躲开她的视线,而她却一眼看到了我的心脏中,我无法回避。   

  这天的背景音乐是Guns and roses的《Don〃t you cry》我被这声音打败,我放弃了对所有人目光的追寻,和自己阴谋家一般惴惴不安的心事,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坐在角落里,任由那音乐像一管波动的枪肆意地射中了我的脑袋——   

  Talk to me softly /There〃s something in your eyes   

  Don〃t hang your head in sorrow /And please don〃t cry   

  I know how you feel inside I〃ve /I〃ve been there before   

  Something’s chang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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