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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湖的水晕-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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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电话挂掉了。看起来,吴东对李雪菲还有某种误会,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很是复杂难受。他知道这两人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却对吴东闭口不提当初完全是汪昭宇在胡言乱语一事。他多次对自己发问说,他凭什么要去向另一个男生证明一个与他无关的女生的清白?总之,他就是觉得自己若开口会显得很荒谬。但是,保持沉默又让他感到严重内疚……

  吴东挂电话的声音,让余乔陷入烦乱的漩涡之中。很快,电话又响起来。吴东却走开得远远的,没有要再碰一下电话的意思。余乔又去接电话。电话那头的确还是李雪菲,不过,这次她直接对他说,她不找吴东,就找他余乔了。她还说他就在他们宿舍楼下面等他。他放下电话就立刻下楼,然后看到了站在他们宿舍楼下面的小坝上的李雪菲。李雪菲满眼通红,看起来是刚哭过的样子。她见到余乔下来,还要勉强对他现出微笑。

  “可能,吴东对你有什么误会……”还是他窘迫地先开口。

  “其实,今天我打电话给他,也不是因为我自己……”李雪菲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有意想用笑容来掩盖自己的伤心。“我就是想问他,他怎么惹着宛亦了?宛亦这些天情绪很不好……前两天,她还打了吴东几个耳光……在五教一间大教室……”

  “原来有这样的事情……”他迷惘地回应了李雪菲。

  “这些天,宛亦对我的态度也变了……她好像很讨厌我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雪菲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我本来鼓起勇气想直接问她,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到她了……可她几乎就不理我……我就只好猜了一下事实……我想,可能宛亦也喜欢上吴东了……”

  “这可能吗?……”他突然像挨了当头一棒,甚至有眼前发黑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但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因为吴东那么痛苦……我也想不通,她为什么突然那么讨厌我了……其实,宛亦她有男朋友的……他们都在一起好多年了……他们从小就一起长大的……只是他没有在C大……”

  “哦,是这样……”他的脸颊越来越烫,额头也有烧灼的感觉了。

  “我打电话给吴东,就是想问他,他怎么惹到宛亦了……不管怎么样,他如果惹到她,就应该想办法补救一下……一个女生因为他而那么痛苦,他不能什么都不管……但是,我还没有开口,他就把电话挂了……余乔,你待会儿能不能给我带一下这个话?我知道你要说,你和吴东关系不近……但你们毕竟同在一个寝室……再说,这事你总不能要我让汪昭宇帮忙吧?”

  李雪菲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不好拒绝什么了。但是,当他勉强对李雪菲点头的时候,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到底要带什么话给吴东。李雪菲离开之后,他又遗憾地意识到,他完全帮不上她的忙了。他不可能回寝室跟吴东提何宛亦。他觉得这一切根本无从提起。他相信,李雪菲是误解何宛亦了。李雪菲不能理解何宛亦为什么会因为吴东这个人而痛苦,但是他却能够理解何宛亦糟糕情绪的原因。真正让他没有力气再回到寝室的不是他无法履行李雪菲的请求,而是他为李雪菲带给他的一个信息:何宛亦早就有男朋友了……

  得知这一点时,他就觉得自己从前对她的幻想太荒谬可笑了。他觉得自己既可恶又可耻。在一种意识飘忽的感受中,他那天没有再走回寝室,而是走向清水湖的方向。只是,他没有走向自己惯常停留的那个小坝,而是走上清水湖边的一条宽阔林荫路,然后走向风雨广场。

  来到广场中央的那个破旧垒台边时,他再次回忆起她来抓住他的手的情形。当时,他感到她的举动真是匪夷所思,而此刻,他却明白了一切。她自己有男朋友,所以她要拒绝“伊凡”的追求。可是,她又不直接告诉“伊凡”她自己早已有男朋友这个事实,而是利用他余乔来做一个挡箭牌。她的确是狠心的,正如“伊凡”所说,她有意不断绝别人对他的幻想,在把人推向深渊的同时,却又故作姿态地警告别人不要对她抱任何幻想。她几次要抓他的手,就是有意不要他断绝对她的幻想……

  意识到这一切,他真是感到阵阵透心的凉意。六月的阳光几乎直晒到广场。他身上的淡蓝色衬衣也早已浸满了汗渍。阳光让他感到刺眼,而第一次他在这里见到她的时候,她还穿着一件厚厚或许是棉的白色外套。再后来,他就记得她穿过淡紫色衬衣,白色衬衣……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她的身影从半圆形石阶上走下来。这次,她穿的又是白色衬衣,跟前些天她去他们班参加团组织活动时穿的衣服一样。他看到她的脸似乎并没有阳光的照耀而显出什么神采。相反,她几乎没有笑容:没有往常那种似乎不怀好意的、不可捉摸的浅笑。她的眼睛看起来很阴冷,虽然她白皙的脸庞被晒得发红。再见到她,他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莫名的紧张与心怯。他显得很精神,虽然心已经冰凉到快要冻结的程度。

  “何宛亦……”他开口叫她,有意显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她在离他不远处停了下来。在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儿之后,她低下头来,一言不发。她的反应似乎就是一种被人掀开神秘面纱之后的难堪表现。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清水湖边,你说过的那些话吗?……”他主动走近她,大方地望了她一会儿之后,笑了。

  “……你说,我们这样的人都在寻找能真正懂我们所思所想的人……是的,我们都一样,我们都在寻找‘知音’……我想问你,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去寻求理解自己的知音呢?你深想过这个问题吗?”他问。

  她却仍不说话,但是她的眼睛却是冒着火光,带着恨意。他理解她的沉默,所以就自己替她回答了。

  “大概你也深想过吧……在来这儿的路上,我就在琢磨这个问题……我就在想: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声称自己追寻真理,热爱真理的人,为什么就那么渴求有理解自己的人呢?……要是永远都没有人理解我们对真理的爱呢?我们还爱真理吗?又或者……永远都没有人认同我们所信奉的真理,我们还能去爱真理吗?

  “当然会!”他自言自语般地点头。“至少,理性上,我们承认应该这样:不管有没有人理解我们对真理的热爱,我们热爱真理的感情都不能受到影响……这就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只热爱真理本身,就算我们终其一生都是孤独的,都是被人误解和嘲讽的,我们都不会因此而痛苦……

  “……可事实上呢?仅仅我们自己相信真理的现实真是让人痛苦……面对他人的误解和嘲讽,我们会那样苦闷,会有苦得钻心的感觉……设想这些,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所以,我也开始怀疑……真实的我们到底是真正热爱真理呢,还是真正热爱他人的眼光?”

  她仍旧低着头,沉默着。他发现她的脸更红了,或许是被阳光晒的,或许是被怒火涨红的。此刻,他的心仿佛也成了一块石头,对已经很窘迫的她没有什么怜悯之心。

  “你不想说话吗?还是说不出话了?”他直白的问她。“难道我们都是不真正热爱真理,却真正热爱他人的眼光吗?……”

  “你……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语调却很阴沉。他几乎一个激灵,最终有气无力地退回到垒台边上。在她未开口以先,他以为自己能在她面前站稳脚跟,挺直脊背。可是等到她真的开口的时候,他却一下子有要崩塌的感觉。这次,是他说不出话来了。只能闷闷地看到她那显得诡异的冷笑。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高声质问他。他想要回答她的时候,却感觉胸口堵得慌,一句话也发不出来,只能可怜地承受她的质问轰炸。

  “你难道还想要在我面前显示你与众不同的思想能力吗?你还对我抱着什么幻想吗?……我早已经警告过你了!我是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是任何人!不管你有多么深刻的思想,不管你有多么敏锐的心思……你都给我滚得远远的!我永远都看不上你这样的人……”她那么激动地再次警告他。

  “你……你……”他的怒火即刻就冲上头顶,他想要回应她的质问,可是胸口的憋闷却越来越严重。几经奋力挣扎之后,他才吼出这样的话来:“你不要太自作多情了!你不要太高估自己了!你不要以为我对你有什么……”

  话还没有说话,他就感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几口粗气之后,他才吃惊地意识到,他早已靠在垒台边的一个背光的小角落睡着了。刚才的情境就是一场白日梦而已。

  清水湖边的小坝上,余乔从这一切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李雪菲那带着泪痕的脸,还有他在风雨广场垒台边做的那个白日梦,都慢慢在他的意识中模糊了。他又重新注意到从老树茂密枝叶间透下来的阳光,还有小坝上因阳光而有的斑驳树影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泪痕也早已被风干了。

  时间到半下午,他才想起,他们班也差不多下课了。第一节大课之后,他们就没课了。从前,他很少像今天这样几乎逃了整整一天的课。他对专业方面的学习不算很用心,但也不是完全无所谓的态度。无论哪门课程,他们班总有一些人逃课,但是他除了在大一那年逃过一些思想政治课之外,几乎就是一个规矩学生。他以前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连正经专业课都逃。他也体会到了,逃课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轻松起来。正在他迈开大步,要走出小坝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了那个他已经很熟悉的矮小身影就立在他不远的地方。意识到又是那个小女生柳月的时候,他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欣喜感受。她挎着书包,站在小坝与草坪的路口处,阳光似乎已经把她晒得神采奕奕了,她那么灿烂地对他微笑着。他也受了感染,终于也对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们今天下午没课吗?”小女生一边轻快地问他,一边走向小坝。“看起来,你今天来这里待了很久了?你要离开了吗?……”她颇为遗憾地问。

  “呵呵,刚才没有看到你的时候,我真的是打算离开……不过,现在既然碰到你了,我就不打算离开了……你是才下课吗?”他一边对她微笑,一边退回步子。

  “嗯……”她轻声回应他之后,便低下头来,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看他了。她脸色也更红了。注意到她神情里有些羞涩的时候,他也有些脸红了。接下来就是尴尬的沉默。他有意抑制了自己心中的不适之后,就勉励自己自在随和地再说点什么。不料,在他再开口以先,他就吃惊地发现她竟然有几滴泪珠滴在小坝上。

  “你……你怎么了?”他轻问她,还从自己裤子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他不解为什么刚才还那么高兴的她,突然就变得伤感起来。

  “我……”她一边接过他手上的纸巾,一边哽咽着说。“……我就是太感动了……谢谢你!”她泪中带笑地说:“谢谢你让我认识你……”她一边擦拭自己的泪水,一边又走向老树的方向。

  “喂……”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味自己的感动,就对她走向湖边的举动警觉起来。“你别站到那边去……”他紧张地跟上她,忍不住想伸手拉她的衣服。她却固执地继续走过去。他起初有些不知所措了,最终,他还是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臂。在他的手碰到她的那一瞬间,他敏锐地觉察到她的身体似乎在微颤。他没有放开她,哪怕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显得很怪异。他低头看她的脸的时候,才发现她又流泪了。

  “我在想,上次要不是你及时推我一下,我就会掉在这里……然后死去……”

  “怎么会呢?”她说“死去”的语气,让他有些不适应。听起来,她好像真的觉得自己曾经到鬼门关逛过一圈一样。“那里很浅……就算掉下去,也就是挣扎两下……顶多喝点脏水……”他竭力让他们之间的气氛轻松起来。只是,只要他还拉着她的手臂,他就不会真正变得自在起来。她仍站在树下,没有退回来的意思,他也不好松开她来。

  “我们不一样的……”她仰起头来望着他,神情显得忧郁起来。

  “有什么不一样?水就在我半腰上……难道还能漫过你头顶吗?……”他本有意想说得轻松一点,但是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有点笨拙了。沉默了一会儿,他就用另一只手掏出纸巾来,要递给她。她伸手来接的时候,跨在肩上的书包一下子就滑落下来。彼此动作幅度都不小,这样的情形让余乔脑际飞闪出上次的画面,最终让他不顾一切地把她拉回到小坝上。在退回之后,她有一下子没站稳,几乎就倒靠在他身上。他惊愕地看到她与他的近距离接触,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反应。有好一会儿,她几乎就那样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胸前。他呆呆地,只能任由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

  “对不起……”他红着脸,心跳也不正常起来。“我……冒犯了……”他伸手扶她的肩,想让她重新站稳。

  “不……”她有些激动地摇头,眼泪又往下掉。

  “你……你怪我了吗?……”他轻声问她,显出一种异样的温柔来。

  “为什么?……”她摇头,似乎就要哭出来。“为什么你要说冒犯?……”见他语塞的样子,她又颇为勇敢地走近他。

  “不是你冒犯我了,是我冒犯你了……”她来到他胸前,这次,她几乎是双手来抱他。她肩上的书包又滑落下来,最终打在他身上。他震惊于她的反应,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了,他的眼睛很快就湿润了,心里也掠过阵阵的暖流。最终,他伸手双手来,抱住她整个人。虽然有那么一会儿,他还不不适应自己这样的举动。

  “你知道吗……我天天想着见你……”她在他胸前伤心地哭泣。“你不知道,有时候我上课都想着这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你……我就是希望自己每次到这个地方来的时候,都可以看见你……”

  她颤抖着倾吐这些话,他真是感动得厉害。他想起他和她相识的那个雨天,那次,他几乎是被雨水和泪水浸泡,这次,他却是被汗水和泪水浸泡。他模模糊糊地想,难道他的生活将从这一刻开始改变了吗?以前,他从来都觉得“女朋友”之类的称呼跟他完全沾不上关系。可是,此刻,他也算有一个女朋友了吗?他曾经悲观地想,只怕直到他离开大学校园,他都不会有幸经历自己的初恋。此刻的情形似乎意味着他的命运还没有那么悲惨……

  从那以后的好些天,有时他上课都在疑惑:难道他真的“恋爱”了吗?确认这一点的时候,他仿佛感到自己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那些天,他曾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和她一起走在校园的林*上。他和她曾坐在食堂同一张餐桌前,彼此为对方夹菜。他也曾和她一起去晚自习;和她一起自习的时候,他还翻过她的课堂笔记,还有她的习题作业。他身边的这个小女生可不是什么“无知”小女孩,她是实实在在的大学生,她也有自己不俗的学习能力;他真没有资格小看她。他也曾走到某栋女生宿舍楼前,目送她进去或等她从那里出来……    

  这一切都意味着他真的“恋爱”了。开始那两天,他还有点无法适应这种生活。在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莫名其妙的想要退缩。不仅如此,他还想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可是,当她出现在他面前,对着他微笑的时候,他就把那古怪的不安与不适抛到脑后去了。她的灿烂笑容,她眼里的光芒,都让他很受感染。他不得不承认,她真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孩子,她明净的眼睛,她温和的个性,都带给他一种心安的感觉。

  余乔和小女生一起漫步走在校园林*上的时候,她还跟他讲述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她说自己家在是西北地区一个偏僻的乡村。她小学的时候每天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走到学校。每天,她很早就和几个同伴一起从村里出发走到邻村一个小学上学。他们中午不能回家吃饭,就只能早上从家里带着午饭去学校。她每天就是带一罐子的玉米粥或小米粥去学校。

  她说自己心里最感激一位教自己一直到小学四年级的女老师。要是没有这个老师,她很可能不会有考上大学的一天。她说自己小学前三年,成绩都是班里倒数第一名。大概就因为她笨,那个女老师起初也很不喜欢她。女老师几乎每天都要用教棍在她的课桌前重重地敲一下,有时她回答不上问题的时候,老师还要用自己那带着粉笔灰的手来揪她的脸,给她留几个白色印记。班里同学也不喜欢和她亲近。她曾经被一些小男生公然欺负。他们拉扯她的衣服和头发,甚至把她的书和笔扔在地上乱踩。但是,她一直都很坚强,觉得老师和同学对她这样的态度是应该的,因为她真的是太笨,一看到书本,她就觉得脑子一团糨糊。同学们的欺负,老师的教棍,都是为了教育她这个笨得无可救药的人。所以,她每天不把课本习题当作功课,倒是把挨老师的教棍和同学的粗鲁拉扯当做自己当尽的“义务”,只有“义务”完成了的时候,她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才会感到轻松。

  一天中午放学之后,她像往常一样从课桌里拿出自己的午饭来,一玻璃罐子的小米稀粥。她因为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尽了当天的“义务”,所以感到很快活。可是在她打开自己玻璃罐子的盖子的时候,却惊呆了。她发现自己的小米粥上浮上了一层厚厚的沙土,她用勺小心地翻看下面的时候,发现整罐稀粥都已经变浑浊了。她久久地盯着自己的玻璃罐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相信是某位同学早先在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放下去的。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伤心得立刻就想哭。不过,她还是很快振作起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小心地把罐子又重新盖好,然后又放回课桌的盒子里。中午有好些同学都不回家吃饭,老师也不回家吃饭,都是从家里带午饭过来。坐在讲台边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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