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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扎着的……亮丽又清爽,太迷人了……喂,我发现连郑清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了……嗯,可能在犹豫要不要也递给她一份复印件…有些同学也在看她了……方冷清好象眼睛都直了,大概也能猜到她就是我以前在寝室提到的那个女生……那个‘狗日的’,不要脸的自大狂竟然坐在她旁边一张桌子上,同一排的……”
汪昭宇一直斜偏着头盯着何宛亦的一举一动。余乔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连稍动一下都感到浑身不自在。
在讲台上的郑清看见班里几乎所有人都到了,便在黑板上书写了一行大字:“我们离历史究竟有多远?”在他把一个“远”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之时,有同学便大声带头鼓噪了,似乎是要故意打破团支书有意要营造的严肃气氛。
“团支书,今天的组织活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嘛?干吗叫我们看这个东西呀?我们这些‘浅薄无知’的人哪里看得懂这个‘高深’的东西呀?我看我们还是看校刊上的另外一篇文章吧。那叫什么?哦,《清凉清晨》!”一个满脸粉刺的男生对这次活动的主题表示了抗议。附和的起哄声也很快在教室里此起彼伏。
坐在窗下的余乔突然脸就红了。班里此刻的气氛似乎就是拉开嘲弄他的序幕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转过火烫的头去看了一眼自己斜后方的何宛亦,他下意识就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这也是当天他看她的第一眼。可是,他没有碰到她的眼神,他只看到她正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注目在她邻桌摆的一张复印件上,最终她拿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邻桌坐的是吴东,吴东很随意地浏览了一下余乔的文章,便不屑般地扔在一边了。一注意到吴东,余乔就感到背上掠过一丝丝的凉意……
“不知道什么叫‘不耻上问’吗?!”对粉刺男生的带头鼓噪,汪昭宇首先听不下去了。“既然知道自己浅薄无知就好啦,真的读不懂,就要虚心请教……”
“汪昭宇,如果你看得懂,就给大家讲解一下嘛。”一短发壮女生“提议”。
“哼,如果撇开那些花哨的东西……”开口的不是汪昭宇,却是坐在教室后面显得气定神闲的吴东。众同学见吴东开口,竟然都静下来细听他的下文:
“……撇开那些花哨的东西,就只剩下一点儿对‘文坛剽客’徐怀乐的辩护而已。徐怀乐本来就抄袭了人家的东西,人家乔教授的反应属正当的维权,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争辩的事!”
“吴东,你给大家解释一下什么叫‘文坛嫖客’嘛!”粉刺男生又带劲儿地起哄了。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似乎连班里最文静的女生也被带动得笑起来。
“请大家先安静下来!”郑清有些气急了,脸色也开始变红。“你们……你们怎么就没有一点点历史责任感……还有使命感……”
众人满含笑意地盯着郑清。他们的休闲神情与郑清的严肃认真形成了比较鲜明的对比。郑清自己心里似乎也打起鼓来,说话也不顺畅了。
“……嗯,我们班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认真思考的人,大家也应该认真学习一下人家啊……即使不认同他的观点,也应该尊重他的文字……有一个人文主义者……有一个人文主义者卢梭不是说过吗——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我还是《C大青年》的编辑呢,你们也没什么人写出点儿像样的文章拿给我看看……人家西方国家很多大学校长都强调,仅仅是实用知识培训还不能称为大学教育,真正的大学教育是‘博雅’教育……要培养心灵的智慧……主要是一种心灵状态培训……所以,我们学理工科的,在人文修养方面,也不应该懈怠了……如果只看专业书……”
“呵呵,郑清,你还真以为你‘就职’的《C大青年》是什么有水准的刊物啊?团支书,我们还是气氛轻松点儿吧……我就想说,我连蹲厕所都不想带《C大青年》……”粉刺男生又开口笑说。
“喂,团支书……”壮女生又开口了。“谁说我们每天就只看专业书啦?我还在图书馆旁边那个租书小屋办了一张租书会员卡呢……言情,武侠,稍微有点儿水准的,我都看了个遍啦……”她还没有说完,教室就有人噗哧笑出来。
“还有啊,团支书……”坐在吴东身边的一平头男生高声说道。“刚才你搞错了啦……‘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话好像不是卢梭说的啊……”
“不是卢梭说的,那你说是谁说的呀?!”汪昭宇不屑地反问这个男生。
“是……”不料平头男生自己也不知道。原来这男生刚才只是听到吴东的一句低哼——“什么卢梭,人都搞错了,还在上面‘现宝’……”——就想抓住一个噱头。此刻,他有些脸红地问身边的吴东。吴东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一个人的名字。平头男生才在众人的期待眼神中又说:“……是什么尓泰……”他挠了挠头。“……是不是托尔斯泰?”他尴尬地再求问吴东。
他话音一落,教室里又是笑声迭起。这次是汪昭宇笑得尤其夸张。他高声问平头男生:“小猪,你是不是连有个人文主义者叫伏尔泰都不知道?你高中历史比我还差啊……”
“请大家先安静一下啊!看起来,大家都有很多话要说,这也是很好的事情,郑清待会儿要安排每个人到台上去发言……”说话的人是班长。他似乎是眼看教室里的乌烟瘴气已成定局,郑清微弱的号召力又于事无补,这才出来助阵了。
“我也不多说什么空洞的开场白了……”郑清这才又说话。“……大家都看了余乔的这篇文章了,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吧,现在你们可以‘放言无忌’了……无论你们是什么看法,都可以谈……就算有人真的看不懂,也要谈一下自己的看法,谈一下对自己为什么看不懂的看法……按学号顺序来吧, 一号温小江……”
“团支书,这是干什么呀?我们干嘛非要学余乔的‘深沉’文字?我是真的真的看不懂啦……我提议,我们学学吴东发表在晨报副刊上的轻松小品文……吴东这厮也忒幽默……”
矮胖男生温小江毫无掩饰自己的抵触心理,只坐在原位,久久不见走上台的动静。他的反应让郑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郑清竟然一下子把眼光落在坐在教室后门边的外班白衣女生身上。那女生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起哄。这个相貌惹眼的女生对他们的关注让已经有些丧气的郑清突然又变得精神起来。他鼓起勇气,对着班里人发威了。
“哼,看不懂?拿这个理由来说话,你们真的就不感到脸红吗?”郑清颇有教训人的威严气势。“不错,我也承认,一个人能够大方承认自己无知,有谦虚的心态,就算是‘美德’……但是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你们一个个好像都不以无知为耻,反倒以无知为荣……你们也别怪我把话说得很重……我想,当有一天,你们也被真正‘启蒙’的时候,你们就能够稍微理解一下我,此刻我为你们痛心的那种感受了……”
“团支书,你先让余乔给我们解释一下什么叫‘解释学’嘛,或者你给我们解释一下也行……”壮女生又提议。
“其实我也不确切地知道什么叫‘解释学’……但是我觉得,就算不确切知道,也不会对理解他的文章造成什么障碍……”郑清大方地承认。但是他的话却不能使情绪亢奋的众人信服,只引得遍地的嘘声。郑清还是忍不住脸红,他想叫余乔站起来说,不料他还未开口,教室后门边的那个白衣女生就站起来,对着他们班上的人说话了。
“我觉得你们团支书说得很对啊,一个作者在一篇文章里用到‘解释学’这个词也许要厚积才能薄发,可是我们作为读者,不一定要去完全理解它的准确含义。其实确切理解也不是不可能,我们只要联系上下文就可以了!”何宛亦大方地开口。“就像我们学专业课,也不是一下子就需要理解每一个公式的原始推导过程……专业学得越精,才可能真正去透彻地分析每一个最简单的概念。开始学的时候,我们却不需要从细节上着手……”
“喂,同学,你是哪个学院,哪个班的?”有女生不客气地打断何宛亦。看起来,班里人都想问这个问题。这个白衬衣女生看起来很惹眼,班里女生似乎并不怎么欢迎她的到来。
“哦,她是我朋友……”何宛亦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余乔就站起来说话了。他真担心班里人会把她轰走,所以勇敢地站起来为她说话。他忍不住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她对他的反应却仍只有用“冷淡”来形容。
“那这位同学,你能不能帮我们解释一下,什么叫‘解释学’嘛?”壮女生大声说道。
“喂,人家都说了,不需要解释‘解释学’就可以理解文章观点了……”汪昭宇针对壮女生大声说道。“你自己做专业课课后题的时候,你只要知道怎么运用公式就行了,用不着知道公式是怎么推导来的……”
“有人懒得去探究公式是怎么推到来的,并不代表每一个人都不探究公式是怎么来的啊……”温小江也笑着开口声援壮女生。“再说,这比喻压根儿就没对……我们在运用公式之前,总得知道公式运用的条件吧……现在,我们探究什么是解释学,并不是在探究公式的推导过程,而是在探究公式的实际意义和运用条件……”
“如果你们真的很想现在就知道什么叫‘解释学’,那我也可以解释一下……”何宛亦从门边站起来说,白皙的脸庞也有些红晕。“……‘解释学’这个词来自希腊的一个叫赫尔默斯的神,他是宙斯的信使,用词所对应的事物来告诉人们词的意义……在中世纪,解释学是诠释《圣经》的专门学科,后来有新教神学家施莱尔马赫提出了‘理解方法论’……”她又简单地提了一下什么是“理解方法论”,又再提了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的“解释学循环”,最后还提起伽达默尔的“效果历史”。
当她圆满地解释了什么是解释学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感到瞠目结舌。好多男生都发出“哇”的惊叹。
“呵,在这儿背诵现代西方哲学史呢……”吴东却不屑地丢下一句,脸上又露出了自己的招牌浅笑。
何宛亦也把这话听了进去。她坐下来之后,就有意定定地看了吴东一会儿。吴东却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注视。班里很多男生都为何宛亦的表现而耳语,汪昭宇却激动地在空中打了一个响指。余乔却在兴奋地暗想:原来她也看现代西方哲学,还背得那么熟悉……
“这位同学说得太精彩了!”郑清回过神来之后,也有些激动地说。“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班里的讨论活动……不过,我现在还是要强调一下,归根结底,‘解释学’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我们今天活动的主题……当然,我们今天活动的主题也不是单纯要学什么东西,尤其不可能单纯让大家学习余乔的文章……我主要是让大家有所发现,比如发现身为大学生的自己是否缺少了某种很重要的东西,比如一种追求真理的激情,一种不愿堕落于物质世界,愿意坚守生命理想的可贵情怀……”
“可贵情怀?”
一声冷哼打断了郑清。本来一直很兴奋的汪昭宇立刻就脸色阴沉起来,余乔也不禁心上掠过一丝寒意。他们俩人都听出插话的人就是吴东。
“吴东,你是有话要说吗?”郑清不满地发问。
“是啊,我有话要说!”吴东似笑非笑地站起来。“既然团支书你让我说,我就趁此机会表达一下我对你们所谓的那些‘可贵情怀’的看法吧……我的话可能比较多,你给这个机会吗?”
“只要有话说,就可以畅所欲言!” 郑清说。“既然温小江不愿带一个开头,就请你带一个开头,发表一下你对余乔文章的读后感,也可以发散出去谈……”
“他的文章,我是早就拜读过啦……你们也知道,我这人也喜欢读书看报……要比看过的书的数量,只怕班里人没有人比得上我……”吴东悠闲地说着。“不过,我看书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找乐趣,不是用书来替自己装门面……”
“喂,吴东,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壮女生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就是想说,有些人读书写作就是为了装点精神门面的……可能你们很多人都不知道徐怀乐的书现在很畅销啊……我是早就发现,徐怀乐背后屁颠屁颠跟着一群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徐怀乐是谁啊?”先前带头鼓噪的粉刺男生又大声发问,显得十分闲散。“干嘛又扯到什么徐怀乐?我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喂,你还不知道余乔和郑清都是他的粉丝啊?”吴东身边的平头男生回应道。“他们之所以推崇徐怀乐,就是因为他们认为他的文字有思想,又尖锐,又深刻……他们认为徐怀乐写书,出书,这本身就是一件很高贵的事情,因为这是他通过‘言论表达’来伸张了社会正义,那是在履行‘社会责任感’……”
“呵,社会责任感?”吴东夸张地大笑,最终显得神色愤然。
“你凭什么一副谁都看不上的样儿?”汪昭宇突然站起来,愤愤地针对吴东:“你自己屁事儿都没做,跟我一样,就他妈大俗人一个,你凭什么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儿?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那些想履行社会责任,想追求精神生活的人?”
汪昭宇的反应让身边的余乔紧张起来。余乔担心汪昭宇和吴东的争斗在这个场合升级,所以很快就拉他的衣服,要他坐下来。
“真他妈幼稚!”吴东不屑地瞟了一眼汪昭宇,似笑非笑地哼一声。
班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郑清却有些不安地提醒:“各位可以各抒己见,但是请不要互相攻击……”
“呵呵,团支书,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要接着抒发我对那些用‘精神追求’来装点门面的人的厌恶……”吴东的神情很快就变得轻松起来。“现在我一看到那些推崇徐怀乐的人表现出来的天真样儿,那自以为心灵美的陶醉样儿,我就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当然,团支书,现在我主要不是说你,你是才染病,还象一个正常人……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你还是及早回头吧,不要被那个徐怀乐,还有那些推崇他的蠢货给忽悠啦……”
“人家徐怀乐忽悠了谁?他又怎么忽悠了?吴东,请你不要单单下结论,最好拿出你的理由来……”郑清神色凝重地打断吴东,闷闷地说。
“我当然可以说理由,只怕你们听不懂……”吴东气定神闲地浅笑着。“我就应团支书的要求,多费点儿唇舌吧……呵呵,那个徐怀乐抨击我们这年轻一代不关心社会公义,说我们没有勇气抨击社会罪恶,那是因为我们失丧了灵魂……徐怀乐的惯有手法也就是先把一群罪犯列出来,然后大声宣称,他站在了那些罪犯的对立面……我就纳闷啦,他怎么可以这么简单,这么轻松就向这个世界宣布,他找回了自己失丧的灵魂,而别人的灵魂却仍旧失丧呢?难道就因为他发了站队宣言,而别人没有发?
“他的站队宣言还让他赚了不少钱,因为就是有很多小屁孩买他哗众取宠的账啊!这两年,徐怀乐的书一本接一本地出版,他在坐享物质利益的同时还要飘飘悠悠的处处表白:他要履行社会责任,他要通过自己的文字唤醒无数沉睡的心灵,找回很多失丧的灵魂……仅仅通过简单的文字表达,他就声称自己是一个站在社会罪恶对立面的‘义士’啦,而他的文字表达就是他的义行……呵呵,不得不承认,文字表达的意义真的是巨大的——”
吴东继续说着,整个教室都安静的听他的发言。
“——要是没有尼采的文字,只怕到底会不会有一个阿道夫·希特勒都还是一个问题——要是没有徐怀乐的文字,现在我周围就不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喜欢做天真表演的蠢货……这些蠢货就是喜欢搜刮心灵痛苦跟心灵美的联系,还要发点儿什么‘因为爱所以痛’、‘因为痛所以骂’的感慨,去糊弄糊弄一些中学生,文学小青年……让我忧心的是,真的有越来越多的幼稚青年被他忽悠啦……”
坐在吴东不远处的何宛亦已经满脸通红,她捏着拳头,恨恨地盯着他,看起来很激动。
“我实在忍不住要‘呸’一下了……”吴东愤愤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群不要脸的疯子,他们的真实面目其实就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大俗人,偏要打着为天下人的苦难而痛苦的幌子来标榜自己的‘超凡脱俗’……这一群人抨击社会罪恶,声称自己是社会毒素的死敌,实际上,这些人就是一群社会毒素里长出来的寄生虫……呵呵,这些自由派思想家啊,很喜欢抒发自己对整个人类,对社会人民最‘深沉’的爱……某些声称为别人的苦难而承受心灵之苦的人道主义者,最擅长的就是在表情上,在口头上,笔头上抒发自己抽象的心灵痛苦……”
“你还是不要太得意忘形了!”何宛亦终于站起来,愤愤地打断吴东。“我提醒你,人在这个世界上基本上就是这三种角色:*者,受害者,旁观者。当一个受害者在痛苦地呻吟的时候,旁观者走出来为他伸张正义,愤怒地指责*者,这样的作为是受害者最需要的心灵安慰。当你自己是一个受害者的时候,你就知道你自己最需要的是旁观者的‘好管闲事’了……至于旁观者好管闲事的动机心思如何,你根本不会有心情去深究……”
“呵,可有探究的必要啦!希望你还是认真理解我的意思……”吴东不屑地看了一眼何宛亦,似笑非笑地说。“我不是在说一个旁观者就应该对受害者的处境袖手旁观,我完全不是在非议他对受害者的帮助行为!我想说的是,我觉得某些人自认的正义代表者的姿态十分恶心!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竟然天真地做什么正义代表者的猥琐迷梦!……
“我这人就是太胆小啦,不敢不对自己诚实一点儿啊!撒谎的感受太苦……我明知道有些东西是我自己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我就不敢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