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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中我见到了无数的星火,它们炽热地燃烧,飞快而沉重地从天而降,最后消失。这个时候我在黑暗中行走,并且听闻了神秘女子清脆的笑声。在这样的笑声后她对我说,楚天苍茫,白鸟已去,是该离去的时候了,是该离去了。于是我问她,你是谁?为什么要我离开这里?可是我看不到她。在无数从天滚落的流星中她留给我模糊的背影,然后消失不见。我重复着她那诡异而无依的话语不知所措,并且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呼喊声。
惊醒之后我的耳朵发出了嗡嗡的叫声,里面依然是王菲的声音。于是我对自己说,没有关系,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然后我再次睡去。所以就是这样,到最后,我的记忆在一次又一次的梦境之后奇异而飞速地流失。我只能靠听那些从前遗留下来的歌曲来回想我的流觞,以及她的萤火虫。
存在于我记忆中的关于流觞的除了漫天的火光一无所有。在那段隐约的时间中我沉默地站立在北方清冷的天空下面,然后看到了一个女孩在树林间的奔跑。我听闻了她明媚的笑声。她的头发漆黑一片,在冰凉的空气中绝望地飘荡。我看到了她不间断地挥舞着双手,穿行于萤火虫的光芒里奔跑不息。我张开嘴巴用力地喊叫,流觞,流觞。却如同对这个世界发出的无力呼唤一样,她一无所知。无数的火光在瞬间从四面升起,树枝发出了耀眼的光芒。最后她终于停留下来,她在熊熊的大火中朝我远远站立着。她说,楚天苍茫,白鸟已去,我最后的萤火虫也将离我而去。她说,是该离去的时候了。于是我悲伤地问她,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离开?她笑了。她的脸庞在火焰中有着跳动而恍惚的色彩。她说,没有为什么,这只是我的一个誓言。我的父亲,他离开了我,所以我要去寻找他。我必须这样做。她的眼睛发出微红的光芒。她说你明白吗,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暖都将消失,所有的人也都将离开你。所以你快离开吧,离开吧。亡灵正在悲哀地死去——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最后她转身离去,在火光的尽头渐行渐远。
流觞(2)
我终于明白流觞早已离我而去,在那场几乎毁灭一切的大火中所有都将失去。无数次地我听到了梦中女孩的声音,放肆而凛冽。她对我说,你快离开吧。她的声音和流觞奇特地重合在一起,随着这一袭秋风去向远方。我的眼眶微微发胀,头痛欲裂。她说,你一定要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只有离开了,你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几个月之后我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大草原,并且在那条通往月光森林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女孩。她静默地站在我的身边,头发浓密而阴暗。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她对我微笑。她说,是你。我已经等了你很久。所以我问她,你是谁?女孩静静地笑着,她说,我是来寻找萤火虫的。这个时候一群大雁飞过森林上空,徘徊。女孩抬起头来用手指着那些鸟儿。她说,你看到了吗,就是那些鸟,它们不断地飞离一个地方,然后又去另外一个地方,这些,就如同我的宿命一样。她看着我低低地笑。她说,我从这个世界的尽头而来,是要去另一个地方。她缓慢地说着这些话并且用漆黑如墨的眼睛看我。最后她问我,那么你呢,你将要去哪里?
我茫然地看着她。我想起那个时常在我梦中出现的情景,无数的火光在飞舞。流觞说,那是萤火虫在飞,然后她飞身奔入火中,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于是我这样看了眼前的女孩很久,直到她的目光终于暗淡下去。她用一种悲悯的神情看我,然后说,原来你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不了解姐姐的心情。
于是我问她,那么,你的姐姐又是谁?可是她转身离去,就像出现时一模一样。
后来我一直在攀登这座山峰。奇峰高远,那些艰险的山峰盲目而疼痛地刺入天空,整个森林在疯狂而撒野地生长。我这样一直看它,然后我继续着攀登。我想起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和同样年纪的流觞一起攀爬这座山。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我对她说,不要害怕。于是女孩流觞展开了她纯真的笑容对我说,我不怕的。也是在同样的山路上,流觞的脚不小心被刺伤了,她的雪白的裙子上立刻血迹斑斑。于是我背着她。流觞在我的背上问我,你累吗?如果你觉得累就让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的。我回头对她微笑。我说,没有关系,我一点也不累。一点也不累。
流觞对我说起过她的父亲,是在山腰休息的时候。她说,我的父亲早已离去,但是我不喜欢我的母亲。她把手抬向那尖利的山峰,她说,就在这埋葬了我所有的月光森林,我的父亲上山避雨,可是从此不再回来。而我的母亲,她只是随便收拾了衣服就带我另走他方。许多年以后她再次和我爬山的时候把这些告诉了我。她迎风站立很久,然后她对我说,这些,你都不会明白。我知道我的父亲他还在这里,只是我没有找到他。她说,或许这月光森林的顶峰是另一个世界尽头,而在那里,葬送了所有的亡灵。流觞转过身来看我,她的泪水无法遏止地奔流。她说,我的温暖正在不断离我而去,我只有萤火虫了。
她说,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总会有萤火虫留下来。因为它们,是最坚强的生命。
就好像我永远记得流觞的笑颜一样,我记住了她的萤火虫。多年以后我离开大草原在四季分明的城市里生活,盲目地学习做题目。我对每个人都客套地微笑,并且讲一些落俗的无聊笑话,会在夜里把键盘敲得啪啪作响,写字到深夜而不说一句话。我在头痛无奈的时候想念着流觞的萤火虫,那些早已消失了的,关于幸福和温暖的生命。我在自己居住的房间里喝着冰水,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流觞(3)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流觞,即使是我的父母。他们知道流觞已经在多年以前死去,所以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于是很多时候我独自守候着我的流觞,守候着我童年的记忆。于是,流觞在很多时候出现在我的梦中,在路口,在树下,在窗楼,在天空,她对我说起她所有的快乐和悲伤,告诉我她的萤火虫。她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说着,可是到最后,不得不离去。她说,寒冷来得太快,温暖已经消失,所以她必须离去。她用一种茫然但坚定的语气说,楚天苍茫,白鸟已去,是该离去的时候了。她重复地说着,然后突然消失不见。
这个冬天我在另一个灰暗的城市里读高三。我明白我除了无聊一无所有。在这个囚笼般的学校里我每天都无所事事,同样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离去。我的父母每隔三个星期会给我打电话,以确保我平安无事后就继续忙他们自己的生意。而我像个痞子一样整天游荡在学校和其他各个角落之间,败坏纪律,破坏公物,不求上进。后来我自学了油画,于是我在无数节无聊的数学课专心地画我的画。我的数学老师对我说,以后你不用再来上我的课了。每次她都这么说,可是我依旧会在第二天出现在她的面前。我对她说,如果我不画了,那么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的手画酸了,另外一个是我离开了。我的老师说不出任何话,于是彻底地放弃了我。长久以来我背负着我的油画,面容模糊地穿越一个又一个季节。
寒冷的十二月,我坐在窗前,透过白云,看那些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气千里而来,奔腾不息。而伴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潮那白衣女孩在瞬间出现,带给我轻微而恍惚的疼痛。她像古代使女一样策马而来,最后停泊在我的视线前方。她的眼里有闪光的泪水。她用一种悲伤的语气对我说,你知道吗,我的姐姐,她终于离开了我,终于离开了。她乌黑的头发在狂乱的寒风中疯狂而疼痛地纠结。我面对着她,忽然就想起了年少时候的流觞。还是个孩子的流觞非常喜欢听她父亲给她讲夸父追日的故事。那个时候我时常去她家找她,于是就和她一起听那一段永恒的浪漫传奇。草原寒冷干燥的季节,所有的树叶都化为泥土了,我们坐在帐篷里温暖的火炉旁边说话。我拉过她冰凉的手然后问她,你冷吗,这样有没有好一点?流觞看着我并且对我微笑,她说,我不冷,不冷。
于是在寒冷的空气中我对白衣女孩说,这些,我都是知道的。但是谁也无能为力。我看着她缓慢着流下了眼泪。她说,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原来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的姐姐,她的萤火虫早已离开,所以这世上的温暖必然消失了,可是天地何曾广褒,何处是归途。到最后她一如既往地消失。她挥舞着她的长鞭,转瞬而逝。
同样的,对于她的离去,我无法做任何事情,我试图怀疑流觞存在的可能性,可是到后来,我的记忆中除了那场遥远的大火一无所有。我的耳边不断地重复她的话语。她说她必须离去,于是在漫长的黑夜里,无数的火光伴随着从天而降的流星点燃了大地。然后奇特的,那些被火光吞没了的细密记忆,如同雨后的菌类植物,那样飞快而迫切地出现。在我童年生活着的草原,天空始终清澈,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在头顶上流动。而流觞的风筝总是轻易地飞起来。她高声笑着,并且告诉我她的风筝叫做萤火虫。她说,萤火虫是我的,所以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流觞手握着她的线,在大草原上肆意地奔跑。
流觞(4)
在我曾生活着的草原,日夜都变得十分模糊。流觞的父亲是个十分优秀的牧民。他在一大片空旷的草原上放牧,并且唱一些旋律奇特但是十分好听的歌曲。年幼的流觞非常喜欢听他唱歌,可是怎么也学不会。于是我对她说,以后我学会了,我教你。
那段时间我们生活的最大乐趣就是放飞一只又一只的风筝,然后看着它们最终飘然远去,在天空的尽头消失不见。到最后,流觞握着那根细长的线低声哭泣。她说,为什么我的萤火虫总是离开我,为什么它们都不能留下来。她抬头看我,然后沉默了。在那些晴朗的天空下面,马儿在肆意地奔跑,流觞漆黑的头发骤然飞扬,她用一种延绵的目光看着前方,最后她说,你知道吗,这些,是我生命的全部,这些,却最终要离我而去。
在这个寒冷的空气中我毫无征兆地陷入那些突如其来的回忆之中,并且在瞬间记起了流觞的全部。她骑着她漂亮的马儿在无边的草原上飞奔,雪白的衣衫不断飞扬。而,许多年后那一场猛烈而突然的大火,将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带走。
我在这个阴暗的城市中不断穿越如织的人群,听着激烈的摇滚,如同鱼儿一样绝望地逆流而上,不知所措。我艰难地抬头望着遥远的天空,以及想念更加遥远的大草原。最后我在一个失去盖子的路井前面停了下来。我低头看自己肮脏的倒影,然后我想,如果我跳下去,会是什么样子。但是,在我跳下去之前,会不会有人拦住我。我回头去看,结果看到无数面容模糊的人群,正在如水汽一样缓缓蒸发。我笑。这就是我所生活着的城市。我再一次回忆起童年的大草原,可是这般无力地挣扎,同那些回忆一起终于都会离我而去。
这个时候流觞出现了。她的手中还握着那根线,她的风筝早已不知所终。于是她对我笑了。她说,你还是走了,你离开了草原,所以你永远也回不去了。她说你还记得吗,我的萤火虫,它们也和你一样,都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于是所有的温暖必然消失。而你,既然离开了,就要不停地走,不断地离开。她看着我惊恐的眼睛缓缓笑了。然后她说,你要记着,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没有永远。永恒早就消失在了遥远的地平线下面。于是我问她为什么。流觞低低地笑着,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漆黑一片。她说,没有为什么,这世上的一切,都没有为什么。只是你要离开,就像我的父亲离开我一样,离开了,才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到最后,同样的,流觞消失不见。我的耳朵里还是粗糙而尖锐的声音。他们不断地喊,要到哪里去,要到哪里去,我们的王国已经沦亡,我们的枪已没了子弹。听着这样的歌曲我继续穿越人群向前方走去,抛弃了一切。
生命是一次次地逃离,并且还将永无休止下去。
我不得不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来,在课堂上放肆地画画,并且大胆睡觉,不知悔改。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已经调离的数学老师,她微小的身躯微微颤抖——想到这里我面无表情地微笑,然后再次睡去。
每个有太阳的日子我会在这些污浊的天空下面行走,穿越四季而不知如何停歇。我的流觞,她在那次离去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天空的尽头一无所有,她的萤火虫早已失落在某个世界尽头,温暖已逝。于是我在路上飞快地奔跑起来,感受着呼啸的风声不断向远方跑去。时间在迅速流逝,尘埃在阳光的投射下变换着姿态舞蹈。我的双眼模糊,耳朵里听着连续的摇滚而疼痛不止。我一次又一次地逃离,却最终在同样灰暗的天空下面接着余下的生活,并且,开始遗忘过去的一切。
于是,那个曾经在大草原上寒冷的季节里拉我的手听她父亲讲故事的流觞,她放掉一只又一只亲手扎制的萤火虫然后低声哭泣,最终微笑地告诉我说,你要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继续生活。
我最后一次看到了她漆黑的眼睛,她的手中还是紧紧地握着那根早已断掉的线,她缓缓转过身去,继而穿越整个大草原,终于,随着她的萤火虫,消失不见。
牵牛花开的日子(1)
童年是一座迷幻的城,我乐在其中,望不见城的墙。直到六岁,爷爷极度不寻常的宠爱未能给我添上顽皮的习性,我的安静如一摊死水。
我和伙伴梁子,小蔡及四个中唯一的女孩婷儿那时都坚定地相信这个世界是我们的。我们听不到大人们的嘈杂,也望不见他们的烦乱。湛蓝的天空总是挂着几朵白云,葱绿的树丛里有喳喳的鸟叫声。我们会捉鱼,逮知了,捕蝴蝶,我会摘一朵野花插在婷儿油酥发亮的发中,这样能看见她开心的笑容。梁子和小蔡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他们敢于爬上高高的树,或是骑在墙上往下掷石子。而这些我都可望不可即。曾有一次他俩热情地将我推上了长满杂草的墙,希望让我感受一下居高临下的英雄滋味,可惜他们只是失望地看到我闭上双眼,大声哭泣。
离我家不远的一块长满牵牛花的荒地是我们的乐园,我们在那开辟了广阔的幸福天地。我们一直不明白牵牛花为什么只在清晨才开放,我问过母亲,她说因为清晨里的阳光最柔和,还把露珠撒向大地,是露珠唤醒了花儿,让它们睁开眼看这个世界。我把母亲的回答告诉了朋友们。我们牢牢记住了清晨是最美的。每个清晨我们都一齐去看那片牵牛花,和花儿共享清晨的喜悦。我们三个把牵牛花放满婷儿的全身,我们管她叫花仙子,合力将她高高举起,大声欢呼。
记得我们的乐园出现过蛇,是婷儿先发现的。婷儿和我一样都不知道那个细细长长的绿虫儿叫蛇,婷儿当时的毫无畏惧至今让我吃惊,她拉着我的手睁着惊奇的大眼睛问我这是什么。我虽不知,但见它的样子心里一阵怵怵。见多识广的梁子和小蔡告诉我们这叫蛇。我立刻联想到爷爷故事中的蛇精,我吓得脸变了颜色,大呼:“这是妖精!”拉着婷儿飞速奔跑起来。我们都懂得妖精的概念——一种可以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吞噬掉的怪物。大家惊愕地奔跑着,小蔡不时地回头,害怕妖精会追来,婷儿抹着泪,她说,我们的家被妖精占了。跑了许久,才发现梁子没有跟来,梁子是不可以丢下的,恐惧没有抵挡住我们找梁子的迫切。当我们瑟瑟地返回乐园时,却发现了迎面而来的梁子,他手里拿着那条蛇,他告诉我们妖精已经被他杀死了。我们相信梁子是神仙,在爷爷的故事中,只有神仙才能杀死妖精。
我们重返乐园,心情激动欣喜。小蔡兴高采烈地提出要梁子和婷儿结婚。他说他的叔叔结婚时有多么有趣,能吃到许多美味的食物,可以听到潮水般的欢呼。比起小蔡的博学,我简直是个白痴,对于结婚我一无所知,但既然是有趣的事,自然要赞同。这时婷儿提出异议,她说她不喜欢梁子沾满蛇血的手。婚礼还是举行了,新郎是我,只因为我的手比梁子和小蔡的都干净。只可惜我们的牵牛花园里不长香蕉、苹果和糕点,不能给小蔡空流出的口水一些慰藉。我们精心编制了一个美丽的牵牛花环,我亲自给婷儿戴在头上。婷儿对我羞怯地微笑,我表情严肃,煞有绅士风度地对婷儿说一定好好关心照顾她,不让她受委屈。这是我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所能理解的结婚的全部含义,竟成了以后梁子和小蔡常常笑话我的话题。
在小学里我和婷儿,小蔡在同一个班里,梁子高我们两年级。小学四年级时我们终于团聚——梁子两次留级。
牵牛花开的日子(2)
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个干瘦的老女人,严酷的眼神大有独裁者的风范。操着一口天津腔证明着自己与其他老师与众不同的身份。人们以为一个放弃城市生活而到乡村来做一名小学教师的人定有一颗与世无争的善良心灵,或许很多人还为她无怨无悔的献身于教育事业的精神而感动不已,家长们会以为自己的孩子能拥有这样的班主任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实际上,她的教学让我们毛骨悚然。
先是惊人的作业。比如把一篇课文抄十遍,将课后题再抄十五遍,这样她不必担心学生们放学后会贪玩——作业能证明一切。她还给我们分了学习小组,把我和梁子,小蔡,婷儿分在一起,每天大家在我家做作业直到晚上十一点。这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