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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主要是刚刚负责这一块,想过来拜访一下老客户。面对他的面无表情,我的笑容有点僵硬。
“哦,”他语气稍微和善了一些,之后说了一些思科产品挺好服务一般价格太贵之类的套话。末了,他说“手上正忙,以后多联络”之后便用目光作送客状了。
我诺诺而出,看了看手表:这次会见为时长达五分钟。
老包
事后我琢磨了一下汤总的冷淡,是因为对品牌有意见?还是因为和原来的思科销售有龌龊?或者,是因为我长得太矬了?
在之后越来越多地面对过这种场合之后,我已经可以坦然面对客户的领导的各种反应。这是个现实的世界,人只会对有价值的东西感兴趣。对于领导们来说,一个白眉赤眼跑来打招呼的厂商销售很多时候只是意味着又一段时间的浪费。直到有一天你证明了你对他的价值,这种情况才会有所改变。
而且,据我后来的观察,第一次见面就笑容可掬的领导也许比那些把不耐烦写在脸上的更难揣摩和接近。
可是当时,我还是有几分沮丧,决定先把这一块的事情放一放,等了解清楚更多的背景之后再说。
相比佐治的深沉含蓄,另一个负责我原来客户的销售则显得友善积极得多。只可惜,当时他已经不是思科的员工了,他是老包。
老包瘦长身材,窄脸、戴眼镜儿,浑身上下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的离职很突然:之前还在摩拳擦掌地策划一张大单,有一天却突然很低调地趴在电脑前面忙活,还过来问我卖掉手里股票期权的流程。他的离职,是思科员工五花八门的离职方式里比较残酷的一种,我们称之为“斩立决”。
林总
享受“斩立决”待遇的通常都是那些所谓违反了公司政策法规的员工,至于内中的具体细节,一般不会公布。相对快刀见血的“斩立决”,还有一种相对体面的处置方式,我们称之为“斩监侯”:一般是把当事人从炙手可热门庭若市的位置上挪开,放到一个闲职上。大多数人在这个位置上待不了多长时间就会从那张庞大的根系图上默默消失,当然也有不少生命力极其茁壮的人卧薪尝胆之后又咸鱼翻生,那就是各人的造化啦。
老包原来就和我关系不错,两人经常一起跑到会议室抽根烟聊聊天。听说我要接手他原来的客户,他挺高兴,跟我说了很多里面的微妙关系。之后,还热情地答应帮我牵个线,去见见那家公司的老板。
对汤总的漠然记忆犹新的我当时挺感激,真诚地希望他能够和我一起走一两张单,也算是朋友一场。老包回答得挺爽快:“大家都是兄弟,没说的。”
之后我在老包的安排下去见了那个老板林总。果然,林总挺客气,和老包的默契也是溢于言表。身为公司的高层领导,他对具体项目说得比较含混,说回头会介绍我给下面的技术领导认识,让我届时和他们好好谈谈。
从林总的办公室出来,我的心情挺好,觉得这是一次挺有建设性的会面。
老包
由于亲身体验了老包和客户的深厚友谊,我对老包肃然起敬,给他打了不少虚心请教的电话。老包也是诲人不倦,有问必答。记得他在评价自己和客户关系的时候语调挺悲壮,大有呕心沥血却不被人识的感慨。
我也大体听说了一些关于他的“斩立决”的故事。不过,这些东西都像是谈论朋友的前女友,追思毫无必要,考证则更残忍。老包现在的心态还挺不错,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在外面晃着,帮几个朋友做做生意。
我按捺不住地问他怎么才能和客户发展比较深层的关系,而不是流于见面言欢事后漠然的状态。老包沧桑地笑了,说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你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第53节:思科九年(53)
看着我似有所悟,老包又说:“跟客户的某个领导关系太近了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如果此人和其他领导有龌龊,那么将来的某天你也会成为这个领导的陪葬。关系的把握是要有分寸的,要做到明里若即若离而暗里重点突出。你看,黄浦江里面那些大货轮停泊的时候都要找个锚墩吧?”老包耐心地说,“那个锚墩不需要挨个船去打招呼说来我这儿停,它只需要让别人知道这一片只有它最可靠就行了。船自然会来。”
老包
过了几天,老包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林总最近要进京一趟,叫我安排一下大家一起到那边碰个头,他到时也会过去。我觉得这个机会挺好,一般人在异地的时候会脱离原来固有的角色习惯,从而可以创造一些比较好的谈话机会。之后老包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还有一个朋友也会一起去,是原来合作过的代理的老板。
直到现在,我心里一直有的一个隐隐的疑问才有了答案。为什么老包愿意这样深地参与到我的项目中来?之前的我曾经几次试探,老包均含糊其辞说都是自己兄弟不用说这些。现在我明白了,心中释然而安定:在一个商业社会,以经济规则操作的事情远比以所谓交情操作的事情更靠谱,至少我是这么想的。随着老包把这个谜底揭开,这件事情的利益链条便完美地连接起来了,我觉得这样挺好。
我和老包各自乘坐的飞机前后脚到达首都机场,在等他的一段时间里,我跑到机场二楼的一个茶座要了一壶普洱。抽着烟,喝着醇厚而有些古旧气息的普洱,看着那个娴熟演示茶艺的心不在焉的小姑娘,我觉得最近一直有点飘忽的心态开始像刚才的飞机那样慢慢降落了:你看,穿过看似复杂的云雾,其实跑道就清清楚楚地在你脚下。
林总
我以自己的名义在国贸订了两间房,我和老包各居其一。入住之后,老包过来跟我抽烟聊天。说刚跟林总通了电话,他要晚上才到。我们俩到附近的一家生意很好的茶餐厅吃了晚饭,还优哉游哉地在中国大酒店前面的地下名品街晃悠了一会儿。约莫八点钟的样子,老包又给林总去了个电话,说是到了。我们打车来到昆仑饭店,在大堂里等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林总出现在大堂。他手里拎着个普通的购物纸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行李。看到迎上去的我们,林总走过来握手,然后说不好意思马上要和人谈点事情,老包说没事儿没事儿,我们等着。林总说:“那就晚一点电话联络吧。”
林总走后,我和老包百无聊赖地陷在大堂的沙发里闲聊。老包笑着问:“你知道他那个纸袋里拎着的是什么吗?”
我笑了,说:“我也觉得奇怪,总不见得他老人家出个差还要拎着牙膏和毛巾吧。”
老包告诉我,林总每个月都会拎着这样一个纸袋进京来和人谈事情。作为他们这样一家体制灵活背景神秘的公司,有很多事情是不像大公司那样听起来冠冕堂皇教条死板的。
酒店的大堂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人们大多面色轻松对即将到来的一段时间充满期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巨大吊灯的影子,一个默默工作的清洁工推着一把宽大的墩布从上面划过,那上面的图案顿时迷离起来。
老包
在老包的建议下,我们又跑到一个洗脚城消磨了无聊的几个小时。躺在那张并不舒适的床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包聊着天,心理暗自盘算着这次出差的费用。突然间,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稀里糊涂地登上了一列终点未明的地铁,车越开越快,我却只能看着窗外的一片漆黑茫然无措。
约莫12点的样子,老包的电话响了。老包马上转换了刚才还慵懒的腔调精神抖擞地和林总交谈,电话那边好像在游移不定,老包则坚持盛情邀请,后来老包说:“您别说了,我们马上就到那里等您,不见不散,就这样啦。”他半命令的语气还是透着亲热。
之后老包引路,我们打车来到一条安静的小街。下车后,我四处张望,周围除了一个门脸很小的地方亮着幽暗的灯光之外,别无其他明显的商铺,各色大小轿车倒是密密麻麻挤满了小街两边的空间。
第54节:思科九年(54)
我们走进那个小门脸,老包和一个孤独地坐在吧台后面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我们坐在门口的沙发里继续聊天。
时近深夜,俩人都有点疲惫。我递给老包一根烟,两人点上,无声地抽完。
“你知道吗,兄弟;”老包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哈欠说,“我刚入行那会儿可傻了。”
“那时是真傻啊,”老包接着说,“有一天一个客户打电话叫我去,说是在一个饭馆。我想这是好机会啊,屁颠屁颠揣着钱就去了。”
“进门一看,客户正和我的竞争对手坐在一起喝得满脸通红,俩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叫我来就是为了买单。”老包困倦的眼神已经有点发直,过了一会儿他说,“经过了这种事儿以后,你还有什么放不下来的身段、接受不了的打击?没有了。你会把自己贴得和地一样低平,去慢慢把那些从你身上踩过去的人撬翻。”
过了一个多小时,林总还没有现身。老包也有点撑不住了,一边说可能是已经在路上了,一边看表。他侧过头看了看我,笑着说:“兄弟,还行吧?”
我又点了一根烟,说:“没事儿。”
“你看,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说的没错吧?”
“我愿意。”我言不由衷地笑着说,长长地吐出一个大烟圈。现在已经将近凌晨三点,朱总和儿子早已进入梦乡了吧,儿子大概还在睡梦中蹬了两下他的小胖腿,他能想到他老爹正坐在一家灯光幽暗的京城小店里发呆吗?
过了一会儿,电话来了,说是身体有点不舒服,今晚就算了。
阿月
次日我们到林总的办公室正式拜访。
林总在京城的办公室比分部的稍微小一些,但也布置得豪华气派。大家彼此都发现了对方眼里密布的血丝,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林总和我们聊得挺高兴,听起来好像机会不少。之后他带我们到隔壁的技术总监办公室,和一个看起来很沉稳的中年人聊了一些细节。
此人远不如林总那么乐观,很简单地描述了今后一段时间的网络规划。我听下来,最现实的有可能转变成销售额的机会也在一个季度以后。
中午大家一起在附近吃了个便饭,席间我隐隐觉得这个技术总监和林总之间好像有点问题,两人彼此之间的对话比对我们还客气。临了出门的时候老包和林总再次约定当天晚上聚一聚。林总爽快地说:“没问题今晚准去,昨天实在是不好意思……”
“您这话见外了,我们闲着也是闲着。”老包说。对于这类听说双方都知道是套话的东西,我总是没办法把它说得自然而不露痕迹。这一点我一直佩服很多人,包括老包在内。
参加当晚聚会的人多了一个老包提到过的代理老板,女,三十岁左右,时至今日她的长相我已经记不太清,只是依稀觉得给人一种挺锐利的感觉。她叫阿月。
阿月的话不多但很精准,每句都说得谦恭而上路,让人觉得她一定是一个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很久的熟客。事实上,她也确实是掌管着一家规模颇大风头正劲的公司。她和林总很熟,每杯酒都喝得爽快而利落。同时她还滴水不漏地照顾到我,反复说希望老大能帮忙给个机会大家合作一下,到现在我都记得她那种笑笑的但充满了揣摩和试探的眼神。当时我笑着指着林总说:“老大在那边,他给机会我们都有机会。”
林总哈哈大笑,跟老包又干了一杯。老包大着舌头指着我说:“这哥们儿是我兄弟,没问题的。”阿月举杯向我示意,我也配合地一饮而尽。
酒能增加你周围一切的不真实感,也能抚平你心里的不确定性。酒过数巡,大家已经面红耳赤熟络得如同多年的好友。酒后放歌,大家也都很尽兴。我记得后来那个一直忙碌倒酒弄水果的小姑娘也唱了一首,她还唱得挺好听。
席尽阿月结账。她平静亲和面带微笑地付给每个服务人员报酬,就像是给自己的手下发红包。她是我所见过在这种场合付账付得最雍容漂亮的女性。
老晖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甜。
第55节:思科九年(55)
从回到酒店房间的一刻开始我就渴望睡眠,酒店的房间、房间里的床、床上的舒适棉被都从未有过地对我充满了吸引力。我好像充满厌恶而且迫不及待地脱掉了身上的衣服,鞋也被我踢出去老远。我在浴缸里放满热水,倒进去整袋的浴盐。我从冰箱拿出一罐雪碧放在浴缸边上,龇牙咧嘴地坐进浴缸,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我缩下身子,让头被水淹没。
这下,一切都离我很遥远啦。我听着耳朵里汩汩的水声,感觉全身被温暖的液体包裹,每个毛孔都快活地绽开。浑身一阵满足的战栗,缺氧的脑袋渐渐开始晕眩,我希望这段时间再久一点,再长一点。
而后我浮出水面,喝了一口雪碧,我可以清楚地感觉那一缕冰凉的东西慢慢钻进身体,然后好像渐渐消失。房间里水汽蒸腾,一片雾霭。
我把浴巾垫在脑后,开始扯着喉咙唱歌。声音在狭小的空间来回反射,好像比歌厅里的混响效果还好。我一口气唱了很多:《你的样子》、《与往事干杯》、《少年壮志不言愁》、《卡萨布兰卡》、《乡恋》……
唱完了,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嗝。之后擦干身体,上床睡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甜。
老妈
每个周末,我会打电话给当时和Jessie住在一起的老妈。打电话的时候,老妈和所有老妈一样事无巨细唠唠叨叨,我和所有儿子一样用肩膀和脑袋夹着电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有时手里还做点其他的事儿,看看电脑或者点根烟什么的。
我职业生涯的每次转变,老妈都是个消极的观望者。我第一次扔了铁饭碗去外面应聘,老妈如临大敌地忧虑了很久;我换公司,老妈又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嘴里念叨不已。转销售了,老妈还是不支持:“哎呀,这下你丢了手艺了,要去开口求人啦……”
我说:“您不是老说我就剩一张嘴了吗?正好派派用场。”
“别人给你脸色看吧?”老妈考虑得挺周到。
“怎么会,都挺客气,还请我吃饭呢。”我一边说,一边清理这次出差积累下来的厚厚的餐饮发票。
“那他们会买你的东西吗?”
“排队抢着买,都得拿号儿,晚来的就没有啦。”
“滚蛋!你就拿我开心吧。”老妈笑了。
过了一会儿,老妈又说:“少喝酒。”
“嗯。”
“烟也少抽点。”
“好。”
“我每天都给菩萨烧香,让他保佑你的单子。”
这下轮到我笑了,我问:“什么单子啊,您老知道我的什么单子啊?”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听着你们一天到晚电话里说单子单子的,是不是就是你们卖的东西?”
老妈说的菩萨是有一年我去普陀山的时候给她“请”来的一座黄杨木雕的观音。对于这个面无表情俯视全家人的菩萨,我倒是一直没抱太大希望。至于那个每天在它跟前为了儿子的“单子”烧香默念的老太太,我想对她说:还是您保佑我吧!
瑜总
尽管有老妈在烧香,但我的“单子”现在还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无数次地在脑袋里盘算每个接触过的客户最近可能有的项目机会:开车的时候、洗澡的时候、在家里逗儿子玩的时候,我一遍又一遍地琢磨。乐观的时候,觉得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悲观的时候觉得也许三个月蜜月期后的我就有可能关张歇菜。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原来老海经常处在精神游离的状态了:那个叫做Quota或者叫做销售指标的东西就像旅游时一个沉重的背包,让你一直无暇顾及四周。
瑜总一直对越来越忙碌的我报以同情的眼神,不时调侃几句。是啊,面对这个刚开张的小铺子,我这个新掌柜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摸不着头脑,看着自己的店铺门可罗雀也有点着急上火。瑜总问我客户的情况如何,我说基本上是一片荒地。瑜总又问我现在忙什么呢,我说正在施肥。
瑜总笑了,说聪明的农夫一定先谈好和地主的租子再到田里忙活。
新财年伊始,团队里每个销售的年度Quota还没有最后确定。对于这个与销售个人收入休戚相关的指标,其具体分配和最终确定的流程也是非常微妙:有的是老板说了算,直接一封E?mail分配下来,当然之后会有一连串的讨价还价,但总体来说变通范围不大;有的是召开一个招标会,由每个销售对自己感兴趣的客户和Quota进行自由投标,价高者得;还有的让每个销售对团队里每个客户的合理Quota进行投票,之后按照老板的算法取出一个居中值作为最终方案。
第56节:思科九年(56)
我问瑜总我们团队的规矩如何,瑜总说鉴于客户的特殊性,我们一般不会采取太民主自由的方式,基本上老板说了算。
小黎
没过多久,AA发E…mail出来了,我们称之为“分赃大会”的年度Kickoffmeeting行将召开,让大家准备各自的胶片并对各个客户的Quota值进行投票。瑜总说得没错,我们采用的是集中多于民主的方式。
AA是思科职员中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体,AA代表行政助理的意思,其实也就是每个老板的秘书。每个AA的能量和职权大小完全根据各自的老板而定:我见过有的销售被AA训得灰头土脸,有的老板也得看比他更大的老板的AA的脸色行事。
做工程师的时候,和AA没有太多工作上的联系,大家最多无聊时评论一下各个AA的容貌如何。而转做销售以后,AA就变成和每天的工作紧密相关的一个角色:老板的很多决策通过AA发布,一线销售的很多情况也由AA收集汇报。这所有环节中AA的操作尺度和具体方式的细小差别将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销售工作的舒适程度。因此,很多情商卓越的销售都和AA保持良好的关系:老板的最新动向,最近心情如何,以及诸如此类的一些其他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