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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读到了一篇散文,是一位网名为晴玫的小姐写的,题目是《送我一枝红玫瑰吧》。
“送我一枝红玫瑰吧,在银雪纷飞的夜晚。你轻轻地叫门,我将披散着我新洗的发,带着一脸鲜润为你开启。请把我挂在窗口的心缓缓收回,拢在怀中暖我一季冬天。”
“送我一枝红玫瑰吧,辉映我曾经苍白的青春。我将回报你生命里最倾心的微笑,和任何生存的皱纹都无法掩住的温柔。我们将在陌生的大地筑一座小小的城堡,守着壁火听玫瑰绽放的声音。”
柳明写了一个帖子输到了网上,说他心里很感动,如果他能遇到一位善解人意的女孩,他一定会在下雪的夜晚送她一枝红玫瑰,他落的网名是“云中帆”。
那天晚上柳明回宿舍时已经凌晨两点了,他打开房门时碰翻了门口的鞋架,惊动了和他同住一套单元的王影。两年前他刚到美国时,在一个公寓办公室遇见了急着找房的王影,他们很快商定合租,这样两人都可以省下一些钱。他们租的是有两间卧室的房子,每人住一间,客厅合用。王影坚持要柳明住那间大一点的卧室,他多付30美元房租。过了几个月,柳明买了一个书架放在客厅里,他觉得客厅太空了并不好看。王影就说,她从来不用客厅,既然他放了东西,用得自然多,他应该多付一点房租。柳明当时十分后悔买这个书架,但还是答应多交25美元。他当时想和她算算电费,电费是两个人平摊的,他每天呆在学校里,很少用电,但她房间里的计算机却整天开着。他想她毕竟是个女生,在这里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如果他太计较,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们的邻居,读数学的小陈听说他多付房租,猛拍了几下他的肩膀,说他蛮有怜香惜玉之心。他苦笑了:“我怜的是哪门子香,惜的是哪门子玉呀?王影要算得上香玉,那全世界的女人都是天仙了。”
“其实她也不丑。”小陈说,还诡秘地挤挤眼。
“没仔细看过。”柳明笑了,他从第一次见面就认为王影属于那类既不美丽又不会撒娇的女生。
王影在睡衣外面随意地套了一件毛衣,就冲了出来。她的头发纷乱,眼睛有点肿。她愤怒地站在客厅中央,一双细眉挑得高高的:“你以后能不能早一点回来,你知道不知道我神经衰弱?你惊醒我,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王影的几声叫嚷把柳明从沉醉了一晚上的玫瑰心情中彻底拉了出来,他也恼了:“嫌我吵醒你?自己租一套房子呀,那多安静!”柳明说完就进了洗澡间,他甚至听见了王影在他身后咬牙的声音。
周末时晴玫小姐在网上又有声音了,她说她感谢云中帆先生的欣赏,由此她相信这世间不全是冷漠,还有共鸣,穿越时空的给人安慰的共鸣。他回了一个帖子,用了不少令自己的脸微微发烫的词儿,是那种感觉充实的发烫。
柳明吹着口哨回到了宿舍,见王影在厨房里做饭就打一声招呼:王影也飞快地笑了一下。晚上她送了几个豆沙包子,所以很开心。他因为不会做饭,一星期总要吃三天方便面。他发现王影做饭手艺不错,心里有些羡慕。他把这种想法对她说了,她趁兴还告诉了他几种正宗川菜的做法,后来两人又聊了聊功课,把几天前的争吵都忘记了。
第二天,他还没起床,她就敲他的门,就求他帮忙换汽车的机油,他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就躺在车底忙活了半天。前一天刚刚下过雪,地面冰凉蚀骨,等他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冻僵了。
当天他就感冒了,不过他还是挣扎着到学校上网,他发现有人攻击晴玫散文的情调。就拟了激烈的文字反攻,尽管他对她一无所知,但他必须捍卫她的文字,那里藏着他最初的感动。
中秋节来了,小陈夫妇分别邀请了柳明和王影到家里吃月饼。陈太太是中国人圈子里出了名的热心人,下大雪的日子都肯开车到另一个城市陪别人聊家事儿。柳明看得出她有意撮合他们,王影那天穿了一件米色的衬衣和同样颜色的牛仔裤,柳明想,她倒是比从前受看了许多。四个人聊了一阵,陈太太就和王影去了厨房。小陈说:“我看你们俩就合在一起算了,近水楼台嘛,你还省得做饭。在这儿也用不着到居委会开什么介绍信,领什么结婚证。”“你杀了我吧。”柳明半认真半开玩笑。
“她没什么不好。”
“你没见过她的真面目。”柳明摇了摇头,站起身到厨房拿水,在门口正听见王影对陈太太说:“嫁给他?即使世上只剩下他一个男人,我也不会那样做。”
“那我倒要考虑考虑。”陈太太笑得直颤。
“你知道他从来不打扫厨房、浴室,懒得要命,还经常半夜三更才回来,不洗澡就睡觉。”
柳明没拿水就返回来了。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去上机,似乎只有网上的一小片天地属于他了。
像晴玫曾说的:“生活的琐细和单调已让我厌烦了,我什么时候能逃开?”那天以后柳明和王影就不再多说话。小陈怪他们俩都太认真了,试做一回夫妻也未尝不可嘛。陈太太断定他们早已陈仓暗渡,表面上还一本正经,免不了把他们作了几回谈资。柳明受不了王影谈论他像谈论乡巴佬的那种口气,他想找机会损她几句。不过,有一次当他拿起和她共用一条线的电话,他听见她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就立即轻轻放下了电话,打消了贬斥她的念头。
他一直和晴玫保持对话。其他网人态度各异,有人说网上恋新鲜,比鸿雁传书,电子网快捷多了,还有人说电子网既不是月老,又不是红娘,别搞这么酸溜溜的事儿好不好?真寂寞了,美国有每分钟三块九毛九的谈心电话,谈话小姐一个赛一个风流。
春节前夕,晴玫以简洁的文字给他传送了一段令他五脏六腑翻腾不止的文字。
“云中帆,农历二十八是我的生日,请你来替我点燃生日蜡烛。别忘了带上你的玫瑰。”
她留下了电子信函号,柳明发信给她时,几次都按错了键,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双手在键盘上慢慢地摸索着。他眼前一片空白,脑中却有一幅图像清晰逼真:
一枝红玫瑰怒放在雪野上。
随即她又回函写明了她的住址和电话号吗。她的住址,共11个单词,她的电话号码,包括国家代码、区号共11位数,都和柳明的一模一样。
柳明猛地把头压在键盘上,计算机随即发出刺耳的叫声,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杂乱的字母。
王影就是晴玫,晴玫就是王影。
王影在自己的微机前守了一夜,云中帆再没有任何消息。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呼啸的风雪一下一下敲打着窗户,她惊奇地发现柳明居然一夜未归……
第七部分:傻气使我和爱情擦肩 我与青桃
青桃第二天照常运了瓜来,没向我提到那事,她用自己的钱垫上了。直到后来那姑娘告诉我,才知道我们实际上倒贴了,而这倒贴的部分,则是青桃不声不响地补上的。
现在我坐在舒适的大学教室里,常常想起青桃。
三年前,我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县中民族班。尽管学校对民族班的学生有许多照顾,免去了除书费以外的其他费用,每月还有十几块助学金,但家里太困难,要供几个孩子上学,实在不易。然而父亲却不惜一切地要供我读到有出息的那一天。我不愿因我读书弄得家里债台高筑,于是,假期里,我想自己挣些钱。
青桃是我邻居,比我小两岁,我们从小就一块玩。我上高中时,她上初中。尽管她比我小,个子却比我长得结实,和我一样高。她家也困难,但和我一样,也想读书。
“我们都为钱发愁,何不做做生意?村里像我们这样大的女孩做生意的很多,而且我也做过呢。”青桃说。
“做生意?可我很不好意思在市场上站着。”
“我们不去市场卖东西,我们去收购货物,然后去融安卖掉。”
经过一夜的商量,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学着大人的样,拿着一杆秤,几个尿素袋,两根扁担,向山上出发了。我们向山里人家收购辣椒、鸭毛、破凉鞋之类的废旧品。
我们跋山涉水,渴了在溪边掬口水喝,饿了就着酸菜吃几口带来的凉饭。炎炎烈日晒出我们一身身的汗水。我们在一个个山寨里一家家地问,然后在讨价还价中,把每一个小买卖做成。运气好的话,每天能收得几个满袋,运气不好,半袋都收不齐。
我们挑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回到家时,村里已亮起了点点昏黄的灯光。紧锣密鼓地吃饭,洗个澡,只躺一两个钟头,便在万籁俱寂的凌晨时刻打个手电离开村子,到几里路远的火车站去。
车站两旁黑森森的角落里,到处藏着准备扒火车的人。我有点害怕了。车站明令不准扒车,每列货车进出站,都有保安人员执勤,被抓着了不但要没收东西,还要罚款,严重的还要拘留。在学校我是个三好学生,从没干过违犯法纪的事,我有点不敢,假如被抓着了怎么办?黑暗中,我小声对青桃说。“不怕的,每晚都有人扒,没几个被抓的。别说不吉利的话,只管跟着我上车吧。”青桃怂恿我。
“为什么这么多人扒车呀?”我问。
“我们做的是小本生意,一次赚不了几块钱,再买来回的车票,不倒贴才怪呢。我们又不会偷车上的东西,只是搭个便车罢了。”
“可是,扒车究竟是不好的,又危险。”
“我也知道不好,可我们没钱坐客车。”
“呜——”一列黑蟒似的货车喘息着进站了。隐蔽的人们纷纷活动起来,拥到背着站台的车道旁。车刚停稳,人们便轻轻悄悄地爬上了看好了的敞口车皮。青桃让我先上,然后把袋子递给我。她灵巧地爬上来,“快坐下去!”她一把将我按下。我跌坐下去,屁股麻辣辣地疼。车里装的煤团,刚好半个车皮,另一半隐蔽了我们。我紧张地坐在那儿忍着疼痛,大气不敢出。车里共五个人,个个都屏声敛气。
几分钟后,火车驶出车站。“好了,”青桃说,“刚才摔痛了吧,我不是故意的。来,用这块尼龙铺着,咱们必须睡一觉,三个钟头才到呢。穿上厚衣服,以免着凉。”说完,她就躺了下去,一会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其他人也一样,靠着袋子睡着了。我学她的样子试图躺下去,但身下凹凸不平的煤团,硌得我全身发疼,加之那轰隆隆的车轮声,哪里睡得着?我只好坐着,呼啸而来的夹着煤粉的风刷得我两颊生疼,眼睛也睁不开。我的泪水流下来了。不知是因为内心酸楚,还是风的刺激。
天破晓时,我们来到比我们县城大得多的邻县县城融安,找到了收购站,把头天收购来的东西一一卖了出去,又到市场里卖掉辣椒。攥着皱巴巴的钱,任凭肚子闹革命,看了几眼香喷喷的米饭,最终坐在一个小摊上,吃了二两米粉。一整天就靠那一碗米粉维持着。街上走来走去的红男绿女,见了我们脏兮兮的样子,都躲得远远的。天黑时,我们爬上了回家的货车。
做那生意的人很多,我们做了几天,便收不到什么货了。
“我们卖西瓜去,怎么样?”青桃提议。
经过几天的奔波,我的学生面皮不知何时扯去了。
“好挣钱吗?”我问。
“做得顺利,当然赚。到湖南要瓜,每斤一角多,到我们这,能卖四五角呢。”
我们在湖南某小镇上,和一个摊主磨了半天,最后他把那一堆200多斤的西瓜以30元的价钱卖给我们。我们用六个袋子装好,挑到了火车站。
袋子很重,不好提上车,青桃找车长伶俐地说了几句,塞给他十块钱,便把西瓜搬上了车。
车开到半路一个小站时车长问我们到哪儿下车。我们告诉他后,他说这趟车在那儿不停,要我们下车另想办法。下车后,我俩蜷缩在冷冷清清的小站旁,浓浓的露水浸湿了我们的衣裳。等来的几趟车没有一趟是停的。天快亮时,终于有一列车停下了,这时站上出现了保安人员。“快上车,否则没法回去了!”由于肚饿,加上疲劳,我挑上的偏偏又是两大袋子,我双腿发软。但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咬着牙飞速跑开,脸都扭曲了。青桃回去又挑了一担。我们正下劲爬上车梯时,上面伸出一只大手,“快递给我!”他说。我们一阵惊喜,原来是青桃的哥。当车开出时,我疲软地躺倒在矿石上……
回家一称,那担最重的,竟然超过了100斤,而我当时的体重仅有80斤。
经过几次折腾,最后我们每人得了110多元,它解决了我一个学期的费用,而我变得更黑更瘦了。
几个假期里,我俩就经常合伙干,但我们并不都是一帆风顺,也不是每次都赚钱。
那次又去进西瓜,因为上次进来的还没卖完,青桃便让我在家卖,她去进。她同村里的一个姑娘和一个男青年同在一个车皮里,半路停车时,三个自称保安人员的当地流氓把他们拉下了车,把那男的手表和青桃的钱都搜走了。青桃第二天照常运了瓜来,没向我提到那事,她用自己的钱垫上了。直到后来那姑娘告诉我,才知道我们实际上倒贴了,而这倒贴的部分,则是青桃不声不响地补上的。
也是从那次起,青桃就不让我干了,她说:“我也不想再干下去了,这样扒车做生意终不是个办法,明年毕业后,我想去广东打工。”“我们明天去融安卖了这汽水瓶,我们就都不干了。”我说。我们互相对望着,就像干了很多坏事一样,宣布“改邪归正”,内心似乎觉得轻松了许多。
第二次我们很顺利地上了去融安的车。到车站时,我们刚抬头张望,就发现几个保安人员从远处向我们这头叫。“快下车!”青桃推我爬出车厢,可前面的两个妇女挡了去路,我就慌忙想跨到另一节车厢,从那儿下去。可一根扁担绊了我的脚,前脚落空,我便从两节车皮之间的空隙中跌了下去,痛得我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直冒冷汗。“玉銮,你能走吗?”青桃问。“你快挑东西走吧,我后边来。”我说,她飞速地跑开了。可我却痛得跪到地上一时站不起来了。
“起来,都到派出所去!”保安人员对我们落后的几个人说。我勉强站起来,一手紧按腰身,一手扶着一位妇女,艰难地走到派出所。我们被训了一顿,要罚款,我们身上都没钱。他们便把东西都扣留了。我一无所有,便走了出来,在街角找到了青桃。“我已经把东西卖出去了,你怎么样?”“很疼,气都难喘。”“出血了吗?”“没有,只是半个身子都紫了。”“这是内伤,快喝上自己的尿,这土方还管用。”我照她说的,喝了几口尿水。
“最后一次了,咱们再不要扒车揩油了,买票坐客车回去吧。”坐在回家的客车上,那种舒服让我哭了。
回到家,青桃陪我到医院讨了几帖药。走出医院时,她看到我的泪,也流泪了,说:“都怪我,让你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这是卖汽水瓶全部的钱,你都拿着吧。”
“不,你也辛苦……”
“别说什么了,我们都苦。但你更需要它。村里都说你有希望成为我们村的第一个女大学生。我相信你,你也要有这个自信。”
望着汩汩而流的小河,我们抱头痛哭,在草坪上一直坐到繁星满天。
第七部分:傻气使我和爱情擦肩 无言的结局
岁月经不起太久的等待,青春经不起寂寞的煎熬。如今,在现实与无助中,你平静了,选择了远方。
想不到,你出现了,就在我的眼前。我的心微微颤抖,就像花瓣坠落使我惊悸。
你站在门外,点燃了一支烟,接着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你的双眼。你进来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在震动。也不知为什么,我望着你笑了。你耷拉着的眼皮底下的眼睛忽儿一亮,抿着樱桃似的嘴也笑了。你似乎觉察到什么,敏感地收敛了忸怩的神色忙向我妈道一声“新年好”。站了一会儿,你要走了,你转过身猛地低下了头。一直到门外,你仍低着头,那烟火在你手中熄灭。刹那间,我明白了一切,我的心在流泪,流泪……
不,你不知道,你一直在一个女孩的心中。你的形象记录在她的日记本里,你的一举一动左右着她的视线。你那温柔的笑靥,那真挚的眼神,那忸怩的形象使她悸动,使她流泪,又使她伤感。你不会知道,那个女孩就是我。
曾记否,那年的夏天,你笑着脉脉地注视我,傻乎乎的样子。可我不露声色,你好像急了,皱了皱眉头,一会儿又微笑着轻轻地从我身边走过。你不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是惊讶而喜悦的。每当你用那火热的眼睛深沉地透视我时,我在回眸与你视线相碰的瞬间常慌忙地躲开,低头不语。一次,你骑着自行车出现在我跟前,我甚感惊讶。你的到来,如同一片秋叶落下来那样静美。在我前面,你放慢了车速,右脸微侧,样子像要转过头想叫我又像在期待着什么。看着你那清秀的背景,黑亮黑亮的头发,我差点脱口而出叫你的名字。我的心激起了波澜,矛盾却在心头,理智再一次制止了我的冲动。我不敢正视你,似乎从彼此默契的那一天起,我就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很遥远,虽然近在咫尺。
但你不知道,很久以来,当你忧闷彷徨时,我暗暗为你担心,担心你陷入不可自拔的精神歧途。当你快乐时,我为你高兴。当你以诚待我时,我又远远地逃避。我在等待,等待你静下心来,平静下来。
等到那年的秋天,你毅然要南下。临行前一天,我经过你家屋后。你感觉到了我,明亮的眼睛仿佛在告诉我:你要走了。我带着喜悦而感伤抬起头,看看你俊秀的模样,潇洒的装束,我面对着你笑了。你那略带焦急的眼睛内闪着惊喜的光亮。在这无语的言语里,我低下头与你擦肩而过。那晚你在外面站了许久,我装作一无所知,让理智再一次封锁自己。已是夜深人静时,我孑然一身漫步在静谧的塘边,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