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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佳贝眼见得灵月接不住自己,不由“啊”了一声便闭上双眼,发现自己并没有如预料一般落地,反而掉在一个人的怀里。抱着她的这个人是一个白衣中年男子,好似是刚刚从舱底走上来,面无表情的接住了她,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转身要走时突然又回头问道:“这镯子哪里来的?”她回答道:“是智云大师送的。”那人哦了一声,她感到那人好象注视了她几眼。这时贤之已过来行礼道:“师父。”那人道:“一点微末之技,不必叫我师父。”连头也未回便直接走到船头,轻轻道:“骆先生可否再奏一曲?”
秦佳贝这才发现,原来船头还盘坐了一人,怀里似是放着一把琴。这人背对着他们,一直不动也没出声音,所以她一直没有发觉。听得骆先生道:“好。”秦佳贝见他身形微动,悠扬的音乐便慢慢流淌了开来。琴棋书画本是文人四艺,在唐代颇为流行,时常见人弹上几曲,但却没有一人能够象眼前这人弹得如此让人心旷神怡。她听得这琴声,觉得心中一片清净,嘴角也慢慢浮上微笑。过了许久偷眼看看四处,在甲板上的人都沉醉在这美妙琴音当中。
一曲既毕,先前那名白衣男子拍掌道:“好一曲‘出水莲’,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他说完,便取了那人旁边一个茶杯,伸手沾了些许茶水在空中一场,将几滴水珠远远弹了出去。
秦佳贝又见他袍袖一扬,便看见这万倾波涛之中有无数绿色荷叶钻出,并慢慢撑开伞盖,一个个菡萏也自水中钻出举高,一瓣瓣展开,没用多少功夫,便有数不清的红莲开满船的四周。她起身四处张望,在船身之外的目及之处,荷叶与荷花一直开到茫茫天边,一望无际。
一阵微风吹来,挤挤挨挨的花朵随风波浪般此起彼伏,然后又一阵迷蒙,船外竟飘起了雨丝,这雨有些古怪,居然一滴也没下到正在行进的船上,秦佳贝初时以为是幻象,她奔到船舷处伸出手去接得几滴,却是实实在在的雨水,还有些淡淡茶香,其时太阳正好,蒙蒙细雨在阳光下七彩闪耀,如丝丝银线般落下,须臾雨毕,荷花荷叶更加润泽细嫩,越发红润碧绿。
秦佳贝见此美景,觉得立时死了也是值了,情不自禁开始背唐诗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这句语毕,那个白衣人回头瞅了她一眼,此时又听得骆先生道:“罗兄不必谬赞,以琴而言,小弟实在差得太多。”白衣男子道:“我一听你琴声,便觉心安神定。还会有人比你弹得更好?”骆先生叹道:“几年前在皇宫之内,我听人弹琴一次。那日一位胡人狂妄而来,得意的弹一曲弦拔琵琶,言天下除他之外莫人能为。”白衣男子道:“弹的当真好么?”骆先生道:“当真好。那曲子甚奇,电耀耀兮龙跃,雷阗阗兮雨冥。但我所佩服的,却不是这位胡人。”白衣男子道:“莫非有人胜过他么?”骆先生道:“不错。当今圣上谴一宫女,于幕后只听得此曲一次,当场便将那把大琵琶要了来重奏一遍,行云流水,缓急相接,舒卷收放,音律之美妙比前者更胜。”那名白衣男子道:“一个小小宫女,只是记忆便已无人能及,况又琴技出凡,确是难得。不过弹琴作画,反应的莫不是当事者心情,心境清明者所弹之曲才能悦人,否则即便技巧超凡,听者领略的不过音律罢了,又如何能动人心而感神明?”
秦佳贝正听得叹息,灵月在她耳边悄悄道:“这位骆先生十分眼熟,我仿佛在哪里见过。”秦佳贝走上前去看了半天,见这位骆先生浓眉星目,十分俊朗,她确定自己不认识,否则这样的帅哥即便只见过一次,自己也绝不会忘掉。这时贤之已过来道:“大唐乃礼仪之邦,当今皇帝又宽厚英明,广纳四方之客,只是却瞧不起异邦,概以胡人蛮夷论之。敝国现任君主正在礼贤下士,准备举国通诗书,习礼乐,也成文明之邦。只是还要请诸位先生鼎力相助。”李子旭在一边冷笑道:“唐朝皇帝瞧不起别人,只因国土强大,国力雄厚。你若有百万精兵强将,大可举兵南下,势如破竹般取下长安,便可叫他们变作胡人蛮夷。”贤之道:“百万精兵强将何异痴人说梦,我举国上下,连老幼妇孺都算上也只有百万之众,何况还有新罗百济虎视耽耽。”李之旭笑道:“宰相大人已派人封了新罗向大唐纳贡的通道,是高丽对新罗虎视耽耽罢?若我料的不差,只怕这次一回去,高丽便要进军新罗。”贤之道:“不错。天下土地,唯有德者居之。新罗依仗大唐之势,这几年夺了我高丽多少土地。高丽新罗本一脉相承,大好山河大好臣民,何苦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秦佳贝不知为何自己总是无缘无故被卷入这些是非中,但她一听此语,立即想起当日唐家堡内大厅内那些受伤之人缺胳膊断腿的惨状,又想到唐天雷的毫无生气,继而脑海里出现的是战争引起的生灵涂炭的惨状,一时间只觉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大声道:“你们为一已之私欲,便发动战争,全然不想百姓生死,你们去问问老百姓,哪个希望打仗了?”
贤之定定道:“欲成大事,必然有所牺牲。”秦佳贝越加气愤,正想大声质问为何不先牺牲你?这时李子旭却回头对她笑道:“小飞,你是百姓么?”他这笑中大有深意,她愣了一下,但又立即大声道:“这与我是不是百姓有何关系?”
这时,那位白衣人缓缓道:“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求。世道兴衰,自有定数。”
他这话刚说完,便有琴声响起,原来是骆先生已伸手操琴,这次却是一曲《十面埋伏》。《十面埋伏》本是琵琶曲,他以古筝弹来,却也十分和谐,初时平平而来,似秋空入云,继而音韵嘹亮,琅琅锵锵,愈来愈指快音促急切激越,最后已是惊天动地,有金声、鼓声、剑弩声、人马辟易声,突然又悄然无声,良久,又有楚歌声;悲歌慷慨之声;别姬声;追骑声。。。。。。秦佳贝张大了嘴,真正见识到了音乐的震撼力,这一把琴居然能胜过一个乐队,可以弹奏出如此丰富动听的声音,不知不觉,她的泪就流了下来。
第27章 有缘再相见
一曲既毕。灵月递了条帕子给她,她拿过来默默擦掉泪水,感叹道这可真真正正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可她秦佳贝今天就闻了一回,实在是三生有幸。
从甲板回到床上,秦佳贝径直躺到床上。见灵月坐在床边看,她便往里靠了一靠,又拍拍床,示意她躺上来。灵月先给她盖了一床薄被,才小心翼翼躺在她的身边。秦佳贝道:“那个穿红衣的人武功要比你高很多?”灵月道:“不错。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高手了,最近居然见了两个。 ”秦佳贝奇道:“咦?这船上还有高手么?”灵月道:“别人倒是没有出手,有没有高手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公子你在借宿遇到强人时的那个女子。”秦佳贝一想,就知道她说的是陆素青,心刚一想她怎么知道,立刻便会过意来,她一直悄悄跟着自己。灵月见她半响没有出声,以为她怪自己见到危险却不相救,于是解释道:“那时我已经看到她了,我只是没想到她这样厉害,武功要比刚才那个红衣人好上很多,再说,我感觉她与我不同,也想见识见识她的手段。”秦佳贝倒没见陆素青武功有多厉害,光见她后来的事情太诡异,此时听得灵月解释,笑道:“岂止。那女子几乎会法术。”灵月偷看她无丝毫责怪自己的意思,才放下心来也笑道:“嗯,她是那种具异能的侠客。”正说间,已有人敲门,原来是晚饭时间到了。
她一进大厅,贤之就招呼她到自己身边坐下。秦佳贝四处瞅瞅,发觉这船上的人委实不少。她猜测贤之是高丽的重臣,可子旭又是何等人也?还有那位白衣罗先生,弹琴惊天地泣鬼神的骆先生,大唐时代如此多的能人异士,自己来这一趟真是值了。
桌上菜肴精美,只是端到她面前的,却是一碗白粥。
她无视那碗白粥,早已对榻中央那只南京桂花鸭垂涎欲滴,伸筷过去却被贤之拔了回来,示意她只可以吃粥。于是她索性放下筷子,看着自己那碗粥道:“为什么我要吃它?!”旁边已有一位儒生模样的皱眉道:“食不言,兄台难道不知道么?”秦佳贝根本不吃这一套,道:“我习惯边吃边聊,其乐融融。你不闻曹孟德对酒当歌么?”贤之听得她胡乱狡辨,笑道:“你这几天都没有吃饭,先喝粥润润肠胃,改天再吃别的也不迟。”边说边将子旭笑吟吟端过来的那盘桂花鸭挡了回去。
秦佳贝这才明白原来人家是一番好意,她还有自知之明,知道比不得那些练武之人铜皮铁骨。于是便不再对那盘桂花鸭行注目礼,有些不好意思的去喝粥,边喝边悄悄问贤之道:“这些人也都是被你催眠来的么?”贤之道:“不,他们都是自愿,只你一个是。”秦佳贝道:“为什么是我?”贤之见她狠狠吞下一大口粥,只是笑道:“慢些吃,不要噎到。”秦佳贝见他不回答,便酸溜溜道:“我是不是该感谢你青眼有加?”
吃过饭趁回房的时候秦佳贝拦了个儒生装作漫不经心的打招呼聊天,那些人果然是自愿前往,有的是为了重利,有的却是为了去以文治武功教化高丽国民,甚至连称贤之礼贤下士。她连连问了几个,果然没有一个象她一样。这却让她更疑惑:为什么贤之会掳了自己?
饭后刚回到房中便有人敲门,灵月去开门时发现门外是那位白衣罗先生。秦佳贝吩咐灵月看茶,自己陪他在榻前坐了,罗先生端起茶杯来饮了一口,缓缓道:“我在师门排行十三,大家都叫我罗十三。”说毕一挥袍袖,秦佳贝便看见自己屋子里四处有许许多多小芽钻出,慢慢长大,大都是尺把长的疏斜虬枝,然后枝上有花苞突起鼓出,一朵朵盛开成粉白梅花。一时间屋子里香气烂漫,秦佳贝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香雪海。
罗十三看着这满屋的梅花,叹口气道:“我有一个忘年交朋友。”秦佳贝不知道他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些,只好道:“千金易得,知已难求。恭喜恭喜。” 罗十三又道:“我那位朋友年纪虽小,入道也晚,但根基不错,修行日深,我十分不服。于是我要求每年和他斗法一次,他不答应,我便苦苦纠缠,他只好与我比试,我却次次都输了去。每次失败后我都会努力精进修行,收效却甚微。我冥思苦想不得其解,觉得自己枉活了这一百多年,越想越不甘心。”秦佳贝仔细瞧瞧罗十三,只见他面容清瘦,看起来顶多不过三十几岁,哪里象活了一百多年的样子?
罗十三道:“我算出今年他遭遇情劫,功力日减,心里十分高兴,只道自己终于可以赢他一次。不料我却看见你。”秦佳贝心道:我与你们又有何关系?听得他又道:“我见你手上那朵梅花,虽知他遭遇劫难,不料他竟至如此田地。”秦佳贝抬起手来看自己手背那朵梅花,果然十分黯淡。心里一动,难道他说的这人便是梅度?梅度到底到了哪步田地?又听他继续道:“我突然醒觉,自己修行之所以停滞不前,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自己。你知道修行的要领是什么?”她一听大感兴趣,莫非有捷径么?前一阵子她央着秦峰他们教她武功,方知道练武没有捷径。于是便问道:“是什么?”罗十三道:“其实很简单,只有两个字,那就是放弃。”
罗十三见她微感失望,又道:“修行之人,必须要放弃世间一切,金钱、权势、名利、亲情,男女之情,全部都要放弃。”秦佳贝道:“那修行有何意思?”罗十三道:“不修行之人,哪知道修行的妙处?其中之乐趣,远非这些世间所谓幸福可比。”秦佳贝虽见过他们这些特技,心道所谓的妙处就是这些么?如果是为此让她放弃世间这一切来做一个高级魔术师,自己却不见得愿意。罗十三仿佛知道她的心思,道:“这些并不是交换得来,而是自然而然放下而达到,其中的妙处也非普通人所能想象。可笑我这几年只是为了赢他,只道自己已放下那些名情利势,却不料自己那颗好胜妒嫉心,正是横在修行路上的一块巨石。”
他伸手折了一枝梅花,细细打量了打量道:“骆先生虽一界凡人,心里却平静淡泊,枉我这一个修道之人,却争强好胜,可笑磋砣了这许多岁月。”秦佳贝这才明白为何听得初时骆先生弹那首曲子自己心里平静,原是弹琴之人心绪平静。 罗十三转过脸来,瞧了瞧她微笑道: “输了又如何?赢了又如何?功能实是小术,修正才是大道。幸而此刻参破,为时还算不晚。你若见了我那位朋友,相烦传语与他,只说斗法之事,从此作罢。”秦佳贝已肯定他说的这人便是梅度,于是问道:“我还能见他么?”罗十三道:“当然。”
送走罗十三,秦佳贝想起梅度因自己所受种种牵累,现在知道还能再见到他,心中又喜又忧。
第28章 踏上高丽土
罗十三走了不久,又有一个人来拜访,这次来的是贤之。秦佳贝依然请他坐了品茶,他看这满室的梅花道:“我师父来过么?”秦佳贝道:“你若说的是罗十三,便是来过。”贤之道:“我的催眠术就是他教的,却只教这一种,其余的说什么都不肯再教, 也不准我叫他师父。”秦佳贝道:“那你为何还要叫?”贤之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汉人不是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小小催眠术也足够我受用一辈子,当然应该叫师父才对。”秦佳贝自己是老师,听得他尊师重教,心下也欢喜道:“如人人都能象你这般,不知该有多好。”
贤之拿出一物来放置榻上道:“其实我来,是想问问你这个司南是谁做的。”秦佳贝一看他放在榻上的,正是自己那日掉的指南针。她拿起来先放到怀里才道:“问这个做什么?”贤之道:“我也自恃见过不少宝物,却没见过做得这等精巧之司南,居然连材质都辨不出。所以十分想认识这位匠人。”秦佳贝心道塑料你当然没见过,嘴上淡淡回道:“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这个是我买的。”贤之叹道:“可惜我无缘相见。”他站起来徘徊几步,望着满室梅花,半天又道:“据记载诸葛武侯曾制木牛流马运粮,公输班曾制木鸢作乘驾,若有这样一人,足抵千军万马。我师父道法高深,却不肯帮我。”秦佳贝听他如此讲,思忖片刻道:“我见你这船上多是文人,我打听得他们是你重金聘来教化高丽国民,我觉得很好。虽然你掳了我,我却不曾怪你。”贤之闻言哈哈大笑,秦佳贝看他目光中微有讥讽之意,似在说你怪我又能如何?她被盯得有些微怒道:“你是不是也在搜罗匠人,准备做战场上的杀敌利刃?”
她说完此句,听得贤之答道:“若有人相帮,杀敌兵不血刃,岂不更好?”秦佳贝闻得此语大声道:“罗先生是修行人不入尘世,怎会帮你杀人?诸葛亮那般呕心沥血,蜀国最终也没能一统天下;公输班手艺精巧,墨子仅凭一人却能退他九次攻城。我虽不知你的身份,也知道你必定是百姓的父母官儿,为何你不替两国子民想一想?”她声音越说越大,到最后一句时,已从榻边站起。
贤之纵声长笑,坐回去呷了口茶道:“我与刘备岂能相同?我是天命所归。”他声音不大,秦佳贝却听出其中的沉稳坚定。她知道自己不是墨子,仅凭一人之力便可息战。心头有些丧气,心道秦佳贝你这是在干吗?这些古人争来斗去与你何干?历史上不是到处都有战争,你以为你是谁?莫非你还想改变历史么?想了半天,重重叹了一口气再次坐回榻边。
见贤之从容镇定,她又忍不住低低开口道:“打仗就会流血,我不想看见流血。”贤之扫了她一眼,又哈哈笑道:“自己前途未卜,兀自忧国忧民,你到是与我一个儿子有些相似。”秦佳贝一想确也如此。叹了口气,又仔细看了看贤之,虽只三十岁左右,温和间却有一种凌人气势。心想这些古人早的十三四便成亲,晚的也不过二十,有儿子也实属正常。又想自己今年本来才二十三,这个年代象她这般年纪的女子,孩子都不知生了几个。幸而有两个小男生喜欢,还不至于老到嫁不出去。又想到秦峰,心里又酸又怅,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自己此番一去高丽,不知此生能否再见。
船又行了两天终于抵达高丽。那日听了贤之的话,秦佳贝打定主意上岸后要寻个机会送灵月回去,毕竟她才十六岁。她一路劝自己说,就当有人请自己免费韩国旅游(北朝鲜就算了;别说我看不起社会主义),反正自己掉到这里来,也早前途茫茫未卜。索性既来之,即安之,没事时她就让灵月指点自己武功,加这之前的练习,现在又练习了这一段时间,灵月笑着说虽然遇到会武功的人不值一提,但是对普通人而言已有绝对胜算。秦佳贝知道自己无法练到灵月的水平,听到此言觉得很是满足。她还向隔壁那位儒生借了几本书来看,那位儒生让她自己挑,她翻了几本一看,晕,里面一部分竟是篆体书,翻捡了半天挑了些普通小揩写就的文章,里面虽是繁体字好歹自己略略识得一半。闲些时候便读书,心里有些后悔没有读中文系了,原来古文这般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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