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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泪水浸湿了我胸前的肌肉,似乎想把前世残留的泪水全部喷出来,只留下一个纯净的梦。她抬起头来,开心地笑着,仿佛只要哭过一场,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在岛上弹腿跳着,大概是一种健美操,我真想呼唤海鸥全都飞到她身边为她伴舞,那一定是梦中才有的美景。
“我也会变得像你一样的,和自然融为一体!”她边运动边喊。
我希望我一眨眼的工夫她就会消失。我将专门锻炼水性,尽早回到那块广袤的土地,开始我新的旅程。我再次扎入水中,潜到百米外的地方,然后仰身随波逐流。面朝深蓝色的天空,我感觉不到时光的存在,我想时光大约是存在于人群之中,如果你不在意时光的存在,总有另外一个人会提醒你。
我再次回到岸上,那个姑娘已经把上衣也脱掉了,她蹲在地上哭泣,胳膊环抱着胸部,海风阵阵,她薄薄的皮肤渗透出血液的颜色,她一定很冷。看到我,她抬起头说,“去了那么久,我以为你再不也回来了呢。”
我最担心她站起来扑向我,我将难以决定是否闪开。“一个人做梦真没意思啊,你游了那么远,都看不见你了。”她说。她果真站起来,细高挑的身体上两个圆圆的肉球特别醒目,在岛上我培养的自由、淡定的性格差点毁在了这一刻。
“抱着我,抱着我。”她说。我记得劳伦斯死前曾这样说过。她的乳房压在我的胸脯,我仍坚持心中无物。“你为什么总是躲我,在梦中还要保持生前的样子,真是太傻了。”她躺在我怀里开始教训我,“把一切教条都抛掉吧,把一切理论都扔了吧,让你自己成为你自己,你是一条有欲望的鱼啊,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设置障碍,让我感到我还悲惨地活在世上。你看周围的云彩,天空,海鸟,都不像真的,这是幻境,让我们一起纵情欢乐吧。”
我何尝不想纵情欢乐,我曾经以为这个想法是人生的奢侈,被贫穷、懦弱、道德、思想所困,我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寻找一点精神的愉悦,在世界划给我的一小圈土地上创造些奇迹。其实人生并没有奇迹。奇迹只是扭曲性格的想法,是城市的语言,在简单的生活中是不需要的。可是我的头脑已打上了爱丁丁的烙印,如果我有背叛的意识,那个圆圆的黑色的烙印就会跳出火光,烧得通红,整个头脑就会灼痛不已。丁丁是我生存的意义,我一直这样认为。面前的女孩是什么,只是来破坏我的意义的罗刹女罢了。我的思想急速地混乱地思考着这一切,而忘记了身体的存在,当我去看她淘气的面孔时,发现身体还是放松的,而没有硬挺着,便放下心来。
我开始教她适应自然,让她做各种运动。动是让身体祛除不适的惟一办法,动是削弱恐惧意识的最好办法。如果我必须去死的话,我一定在一个动作的未完成式中实现这个结果,而不会安静地躺在床上等待死神的搀扶;如果我必须被枪毙的话,我一定要跳起来迎接枪子儿,而不是在跪在地上,莫名其妙地死去。我拉着她的手环绕着岛屿奔跑,惊起鸥鹭无数。飞舞的头发,光亮的裸体,开放的心灵,终究没有陷于欲念之中。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在一株粗大的榕树上搭了一间屋子,让她睡在上面,我在树下睡。我想我的爱情从来没有经受考验,也许她就是丁丁指派来考验我的。我必须经受住这个考验。世界在我闭上眼皮的时刻化了,四处都是流淌的熔岩,只剩下冥空中一个判断说,空无。
第二天她从树上爬下来的时候,抛掉了所有的衣服。从她腰间的细处来看,上下截然不同,上边一半被昨天的日光晒成青铜色,下边一半是如海上明月般洁白。
“鱼,”她叫在一边练功的我,“我已经明白了,冷只是我心中的一个想法,现在我不觉得冷了。”
动物欲望也只是我心中一个想法罢了,我没有那个想法,当两个裸体相处时便不会有羞耻了。我想世界上应该有那么一座大学,如某处的裸体海滩一样,教授裸体授书,学生裸体上课,礼堂里裸体的观众欣赏裸体的舞蹈,我在那里读书就不会有差异感了。也许不呢,皮肤白的会笑话皮肤黑的,乳房饱满的会笑话平胸的,老二大的会笑话老二小的,总之只要是人类群居之处,就会有耻笑,就会有骄横,就会有耻辱,就会有自卑,我只是一个曾经在大学里穿着衣服依然自卑的可怜人罢了。
如果不是曾经拥有一份纯真的爱情,我真把这里当成创世纪了。一对裸体的男女,穿棱于山林和鸥群之间,采摘干果,捡海螺,捉鱼,烧火,然后孕育子女,子女结合,然后再孕育子女,子女多了有人开始制订规则,树立道德,有人要出海,有人要做岛主,出海的和岛上的反目为仇,便暴发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场战争,后来世界被分成一个个国家,每个国家制订自己的规则,建立自己的防备,时而为敌,时而为友,用军备和经济相互制衡,不同的文明,不同的观念,永无休止的私欲,永远不能统一为一个世界。
我决不能沉迷于她的诱惑之中,她只是一个节奏缓慢的脱衣女郎,想把我拉进万劫不复的欲坑。我也不能重蹈创世纪的覆辙,和她结合,滋生一个不平等的世界。
“鱼,我漂亮吗?”她问我,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她真的很漂亮,腿儿细长,皮肤圆润,乳房弯挺,香甜瓜果般的脸,明亮的眸子。我翘起大拇指。
随着日常的锻炼,我逐渐可以紧贴她的身体而不会欲望膨胀,我们就像兄弟一样生活在这座仙岛上,她也不再设法诱我关注她的身体。后来,她也不再说话,逐渐变得和我一样,我有时觉得她就是我,如同我的肋骨和肉组成的幻像,是出来方便我观察我自己的。她和我形影不离,逐渐也学会潜入水中,和我并肩游。
有一天,我非常兴奋,我决定游回彼岸。她也非常兴奋,我看见我的笑容出现她的脸上,她的脸很快长出胡子,我就拉着她的胡子和我的胡子系在一起,跳入水中。我们拼命游,向着那个有灯塔的岛。身后的岛越来越远,灯塔越来越近,我的胳膊越来越酸痛,希望越来越大,就像前面的岛。最后我们借助一股海浪的冲劲,奋力游到岸上。我们躺在沙滩上看着互相看着,大喘着气,我感觉我是那么的爱她,就像爱丁丁一样地爱她。她陪着我度过了岛上的日日夜夜,她从不问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只是把我当做鱼。我笑起来,她也笑起来,我郑重其事地吻了她。我们拥有海豹一样的身体,在沙滩上滚来滚去,来庆祝这场伟大的游泳。我真想我们都变成海豹,双双再次潜入大海。
也许冬天已经来了,海边一个人也没有。我们挽着手在岛上走来走去,最后登上山岗的顶部,我们看到更多的相近的岛屿,层层铺开,仿佛一群露背的鲸鱼。岛的坡上有一座渔村,隐约能够看到有人在活动,那座灯塔座落在山腰,指向天空,间歇发出沉闷而极具穿透性的汽笛声。这声音仿佛从海底发出的,初听起来让人心烦气躁。陪伴我的姑娘骤然变得焦虑起来,最后终于说话了。
“鱼,我们还是在做梦吗?这里我太熟悉了,这就是花鸟岛。我就是住在这里的。我们是不是从梦中醒来了?”她说。我不置可否。她带我来到一块海边的巨石上,下面海潮汹涌。她说那里就是她跳下去进入梦境的地方。她坐在地上想了很久,眼神阴云密布。天色渐晚,天空被灰云遮住,她才起来。“我曾经万分恐惧,在这块石头上坐了三天三夜,才下定决心跳下去了,现在我已经不怕了,我要再跳下去,我不能跟你走了。”她说,“死只是进入梦的入口,人生就是一个游戏,鱼,我要回到梦里去了。”
她伸开双臂,拨开我,一个鱼跃跳入大海。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直至黑暗包围了我。海浪一次次撞向岩石,发出一连串哗的声音。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五章
和丁丁舞过之后,我感觉她的身体一直没有离开我,如同长时间戴着帽子,突然摘了,仍感觉帽子戴在头上一样。从深夜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我一直感觉丁丁存在于我的身上,让我高兴得头晕目眩。
又是一个细雨霏霏的上午,早晨醒来时我就听到沙沙的声音,我很喜欢苏州的雨,下雨的时候人们把头掩藏在伞下面,不会查觉别人的样子。操场我挥撒的“丁丁我爱你”几个字虽然被水浸泡了,依然很清晰,从操场边上走过时我心里热乎乎的。走上音乐楼时,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音乐系的女生都妆扮得花枝招展的,且都斜眼看人,让我这个衣衫褴褛的人感到羞愧难当。二楼的楼道尽头有一间小房子,我怯怯得推开了门。她穿着一件可爱的白色吊带裙,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只要我一来,她就提手弹奏。墙着挂着很多中式乐器,房子中间,一架红木古筝摆在一块削平的树墩上,筝边上雕着祥云和仙鹤图案。
“陈正强,你都淋湿了。”她说。
“湿了。”我说。
“你没伞吗?”她问我。
“忘了带。”我说。其实我真的没有伞。
“你喜欢听什么曲子?”
我对音乐不太懂。我记得高山流水这个成语与琴有关,就说,“你会弹高山流水吗?”
“会啊。在一边坐好,我弹给你听,弹得不好,别笑话我。”她说。
我听话得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突然感觉我的鞋特别丑陋,就把脚勾在椅子腿后面。当第一个音“咚”得崩出的时候,我的心震颤了一下,接着弦音似微风拂柳,徐徐展开,时而嘈嘈切切,时而疏朗清脆,令人心醉。她的手指如花朵般收合舒展,上身随着音乐的情绪起伏,她全神灌注地弹奏,仿佛忘了身边的我。这个时候我倒可以大胆地看她。
最后这着曲子在几个委婉轻柔的音符中结束了,听得我荡气回肠,仿佛消除了全身的毒气。
“喜欢吗?”她问我。
我为她鼓掌。“真是太好听了,大概这就是仙乐飘飘吧。”我说。
“还想听什么?”
“春江花月夜。”
“好,我最喜欢弹这曲了。”她说。
她那边弹奏,我这边背诵这首诗。海生明月,月照花林,她一袭白衣,玉指勾弦,时光流转,她就是一个在花园里弹奏古筝的富家千金,我呢,则是一个攀在墙头上的乞丐。我多么想化身一个摇着玉扇的翩翩书生,在她身边驱赶纷飞的蝴蝶。“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我也只能有这种心情罢了。我不敢奢求她会爱我,我最多的想象是她可怜我,拥有这样的美丽女孩的怜悯已是我最幸福的事了。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我突然感觉如曾经来过,大概数百年前。刚上大学时我也有这种感觉,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有一种强烈的来过的感觉,就像生命轮回。在苏州火车站下了车,我一直感觉我来过这里,当我到了学校,走到宿舍楼空荡荡的楼道时,夕阳斜洒进来,桔黄色的光线辉映着肮脏的墙壁,那个时刻我来过的感觉达到最强,仿佛我命中注定要上这所大学,要走进那个楼道。而如今欣赏她弹筝,也是命中注定的吧,至于结果,只有佛知道了。
一曲又毕。我感叹任何事物总有完结的时候,时光不能永远停在我坐在那里,停在她弹奏的时刻,总是要进入另一个情境,一切都会成为过去。
“好累啊。”她说。
“歇歇吧。”我说。
“用一句话,描述一下你的感觉,中文系的。”她开始逗我。
“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我说。
她笑了,两个酒窝在脸上荡漾开来。我觉得两个人对坐着特别尴尬,隔着古筝的距离;她正好可以看到我的全身。我便走近她。“站起来,活动活动吧。”我说。她站起来,我们一起走到窗前,窗外依旧下着雨,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九曲桥下的睡莲。
“最近我老是收到一个人的信,她写得好怪啊。”她说。
我心里一怔。“给你写信的人一定很多,你得需要一个很大的垃圾箱。”我说。她这样的人儿生下来就是要让别人浪费纸的,倒是可以拉动内需,造纸厂疯狂地生产,总有人喊纸不够用。我想到洛阳纸贵这个词,她倒可以让苏州纸贵。我后悔我没有像我想的那样说话,如果那样说的话,倒是更容易让女孩开心吧。
“我很喜欢他的文笔,可能只有你们中文系的才会写出那样的信。”她说。
“也许吧。”我说。
“你会写诗吗?”她问我。
我不想说不会,便默许了。为了她,我一定有汩汩的灵感,缪斯一定会帮助我。
“你能即兴作首诗吗?”她说。
我想了想。诗就在我的嘴上,我只要把它说出来就可以了。
你是我无法找到的
我却找到了你
我的全部都是虚无的载体
我却能够接受你
我想走到遥远的边缘
我只走了一半
我看见你飘浮在半空中
就像黑夜遇上了白天
我只是不想落地的雪花
却附着在你的睫毛上
我瞬间就会融化
为了得到你片刻的迷惘
你再也不能找到我
我已消失在你的身体之中
你可以触摸你的一滴血
却不能触摸你的血液循环
如果我能成为她的血液循环,那一定是刻骨铭心的感觉,我想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已经成为我的血液循环,是我生存的必需,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从身体驱走她,否则我将全身枯竭而死。她要求我把那首诗写下来,我就写下来,给了她。
“你平时都喜欢什么?”她问我。
“看书。”我说。
“都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大多都是文学书。”
“你很内向,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咬着嘴唇。”
“哦。”
“但是你心里的你不是内向的人,你看过弗洛伊德的书吗?”
“看过。”
“用他的概念说,你的本我不是。你一定有很多想法想去实现。”她说。
我有很多想法,我又没有。我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多数时候我只是随遇而安。
“你很会看人。”
“我看人最准。”
“在你眼里我就成了透明人了。”我想到一部电影叫《透明人》。
“你要是透明人的话,我就看不到你了。”
“也是。”
雨一直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窗外的学生行色匆匆,经常有情侣共撑一把伞。雨落在伞上时,溅出的水珠呈抛物线状落下去。我们并排站着,观察雨落在各种事物上形成的效果。要不这样站着,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偶而我偷偷瞧瞧她的侧面,额头,鼻子,颈子,嘴唇,肩膀,胸脯,一道一道不同弧度的曲线浑然天成。她的皮肤如奶昔一般,仿佛触上去,就会荡起一圈波纹。这会儿我没有在意我穿什么衣服,我的心超越了这时空,独立形成了一个幸福的宇宙。
“该吃午饭了,我请你吧。”我说。我担心她会拒绝,我想她拒绝我也没什么,我已经拥有的足够了。
“好啊,到哪去吃?”
肯定不能去食堂。“到校外吧。”我说。
由于没有伞,我只好站在她的伞下,我来撑着。一把小花伞,只够一个人用的。我不敢靠近她,只好保持些距离,结果半个身子淋到雨了。她就笑我,笑我太腼腆了,我就向伞的中心靠了靠,不自觉地将伞把举高了些,我怕我的手会触到她裸露的肩膀。
“靠近点没关系,不然你都淋透了。”她说。
“不行,别人说闲话。”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是不是你脑筋里还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
这个观念我倒没有。我有很多混乱的观念,混乱起来就绷成一根弦,支撑着我和她的距离。韩雪不曾说过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她还说过丁丁是苏州大学生服装模特比赛冠军,白天和她走在一起太过惹眼,我已经看到行人侧目的眼光。
“不是,我怕我把你挤出去了。”
“你那么瘦,怎么会挤出我,不信挤挤试试?”
她故意用肩膀撞我一下,把我撞到雨帘里面,她的动作让我赧然汗下,但我仍坚持斜着胳膊为她打伞免得雨淋着她。当我回到伞下面时,她又撞我,且发出一连串铃一样的笑声,震荡着操场边上的水泥路。撞来撞去,我就无所畏惧了,开始轻轻的,再使点劲,又加了一点劲,别把她撞疼了,但要撞出伞外,让她尝尝雨淋的滋味。雨点把她的肩膀弄湿了,还弄湿了裙子的肩带。她看我开始撞她,就结束了这个游戏。
“那些字还很清楚啊,你能看清吗?”她让我看操场上的石灰撒出的字。
“能看清。”我说。
“写的什么?”
“丁丁我爱你。”我说。说完顿觉嘴里火辣辣地,像吃了正宗的四川火锅,不概是那种感觉,不过我没吃过。
“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丁丁我爱你。”我转头看着路边湿漉漉的草皮,没在意再次说了一遍。
“你爱我吗?”
“我爱你。”我看着铁栅栏那边的花丛,又不经意说出一句。
“你真的爱我?”
我回转头,一时没找到她,原来我如梦游般地走偏了,把她舍在了一边。雨水沾在她的头发上,让额角原本飘逸的头发都结起了绺,贴在脸面上,脸庞上两个酒窝快要存满雨水了,她把嘴角的笑纹收回来,雨滴顺着下巴的曲线滑了下去,她对着我笑纹又绽放开来,再次映现出那对酒窝。那层薄薄的连衣裙被雨淋出一道道感叹号般的水渍,我真想过去拥抱她,大喊一声,“我真的爱你。”
第十六章
那女孩头朝下栽进了大海,世界上再次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我盘腿坐在岩石上思忖了许久,时间长了,就感觉那个女孩从来没有在我的世界出现过。如果我的记忆中有一个女孩的话,只能是丁丁。当太阳从无法触摸的虚空之处升起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