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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缺钱,除此之外,我还发现我并不知道丁丁宿舍里的电话号码,午休的时间我也没法去找她。我在图书馆里转了转,看贴在墙上的美术系作品。后来在期刊室门口的黑板上看到要招勤工俭学的学生帮助管理杂志,我赶紧进去问了问。
“你没看清吗?我们只招女生。”管理员说。
我又出去看了看,果然写着应征者限女生,让我懊丧不已。我爬上图书馆楼顶,站在校园之巅,俯瞰校园中一切,接受饥饿的锤炼。意识说,我可以不吃不喝,只想美好的事物;肚子说,我必须得吃,我必须得喝;意识说,我可以控制身体,让它服从我;肚子说,我不服从任何人的控制,我该吃的时候就吃,该喝的时候就喝。意识说,没有我,你只是一个牲口;肚子说,我不管,我只买吃和喝的账。我还是可以控制得住,饥饿不就是刚刚开始一顿嘛,关键我得想办法弄来钱,有钱的话,我可以不吃不喝,只要能够给我爱的人结账就可以了。我害怕出现和丁丁在一起时不能买单的尴尬情况。
第十八章
我继续沿着公路走,背后的一切都成为过去,我前脚抬向下一时刻,后脚立即准备从现在拔起,每一步终将成为过去,每一步又踏在现在。我的心情像一位老人一样孤单落寞。走着走着我突然产生一个强烈的愿望,我要一直向西去,到达中国的最西部,那里有连绵的雪山和世界的最高峰,且荒无人烟,我想在那里呆上几年比较安全。当这个世界将我遗忘的时候,我再出来寻找我的爱恋。我一边走,一边看不远处的小山,发觉中国的东部真是蹩脚,山川矮小,道路发达,仿佛搭眼过去,可以看清一切。
夜晚来临时,我搭上一辆货运汽车,从车尾上去,钻进货车的帆布篷里面。车上装满鱼,用方形的塑料水缸盛着,我把几个水缸推了推,挤出一人的空间,躺在里面。黑暗中我听到鱼在翻滚,一股浓重的塘泥的腥味。大约一个小时,这辆车拐出国道,开进别道,很快进入城市,能够看到繁华的路灯时,我就下了车。我想这座城市应该有火车站,我可以乘火车直接快速地离开东部。
城市并不大,楼房大多低矮,如同苏州。路灯密集而亮,街上行人不多,也许是因为时值冬天的缘故。我裸体行走的样子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也许是城市人见得多了,则见怪不怪了。路边密集的门头牌打着倒灯,有的打烊了,有的还开着,生意冷冷清清,间隔能够看到娱乐场循环闪现的霓虹。在一个路口我看到路标,这条路名为人民东路,我记得苏州有条路也叫人民路。我继续往前走,有时能够从路边捡到一点陆地的食物,比如臭豆腐、饼干或者一次性饭盒里的残羹冷炙,换换常吃海鲜的胃口倒也不错。有时我也能够看到躺在路边的乞丐,用一片满是油污的破棉被裹着身体,看到我时兴奋地抬起眼皮盯着我走过,就像观看模特表演。走到青春路时,发现人体多了,冬夜的人体穿着温暖的时装急勿勿地晃来晃去。我还看见一家肯德基店。当我透过宽大的玻璃幕墙观看里面的食客时,几个女孩扭头看到我,立即指着我哇哇大叫起来,我赶忙窜开。
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窜来窜去寻找铁路。城市如同蜘蛛网,街巷四通八达,遍地民居和商店,各种面孔穿插其中。出现最多的面孔是我,四处贴满我的头像,凶恶地观看着城市景象。当我面对墙上的另一个我时,我只是感到陌生而可笑,那个我有名字,穿着衣服,标明身体和语言特征,而现在的我与印刷出来的我截然不同,我不需要衣服,我不需要言语,我赤条条穿梭于人世间。
原本在进入这个城市时我就失去了方向感,走来走去总是回到同一个地方,我只好在一个街角蹲下来,希望能够听到火车鸣叫的声音,然后循音寻找。两个身着风衣一胖一瘦活似相声演员的巡警手持黑色警棍从身边经过,朝我这边看了看,然后踢过来一个易拉罐企图吓唬我一下。我就像流浪街头的加菲猫一样眼皮也没抬一下,他们见我没反应,就没再管我。蹲在城市的街角,倒是可以观尽城市景象,醉汉、手持电话打情骂俏者、抽烟的中学生、吸毒者、皮条客、小偷、无家可归的孩子、乞丐、没有着落的盲流轮番经过,军车、官车、消防车、警车、急救车呼啸而过。我看到各种各样的人体晃着千奇百怪的头颅,我看到星辰在城市灯光的掩照下暗淡无光,我看到我依旧蹲在那里抱着双腿目光呆滞。
当我听到火车从背后的方向嘶鸣,正准备起身时,我看到一个身穿红色羽绒风衣,脚踏黑色高筒靴的女孩,脸上抹着一层煞白的脂粉,头发如一团火,耳朵上挂着珠子,她正准备叫出租车。我脑中迅速滑过已多年不见的妹妹的长相,我的眼睛喷出妹妹的面孔飘到她的头上,就像揭下的面膜再次覆上,恰好符合妹妹的特征。我心头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我走过去出现她的正面,把她吓得向后退了几步,转身逃跑。
“陈正琪。”我干瘪的噪子吐出这两个字,就像来自海底乌贼的声音。
“你是谁?”她扭头问我。
“我是你哥。”我说。
她停下脚步。“哥?”
“是,我是正强。”我小声说。这个时候除了偶而几辆出租车还在路上奔跑之外,已经见不到行人。
“你不是,你是疯子。”她说。
“我不是疯子,我是你哥,你应该上高一了。”我说。
“你真是?我看不出来。”我向前走,她则向后退。
“除了你哥,谁还会对你了解得那么清楚。”
“你不是我哥。”
“我是。”
“你说我多大了?”
“十八了。”
“我属什么的?”
“属,属鸡。”
她上来拨开我的头发,抓住我的胡子。“哥,全世界都在抓你呢。”
“没错。他们抓不到我。”我说。
“你逃脱不了死的。”
“任何人都逃脱不了。”
“你怎么不穿衣服?”
“这样更舒服。”
“你不觉得冷吗?”
“我已经感觉不到天气。”
“你变了一个人。”
“这样他们抓不到我。”
“你饿吗?”
“不饿。”
她突然伏在我胸前哭起来,泪水滑过我的胸脯掉进我的肚脐眼里。一排出租车停在路上观看这个情景:一个时髦少女伏在一个裸体男人怀里,就像吵了一场架经历了一场磨难又重归于好的恋人。哭完了妹妹拉着我的手走到街道的隐蔽处,把羽绒外套脱给我,让我穿上,我坚持不穿,最后还是在她的怏求下穿上了。我艰难地扣上纽扣,光着脚板,露着半条腿,上身紧裹着红色羽绒衣,别提有多滑稽。妹妹打了一辆车,我们坐到后排。路上出租车司机一直通过后视镜看我,带着赚取二十万元的渴望。妹妹很聪明,在距离她的住处两公里外的地方停下,然后和我一起步行回去。
走到途中,她说,“不行,我不能带你去我住的地方。”
“我也没打算去。”我说。
“我那里住着额娘,见了你她还不接着报警。”
“额娘是谁?”
“老家一个满族的同学,取了名字叫额娘。”
“为什么叫额娘?”
“满足男人性变态的心理。”
“我在报纸上看到,说你期中考试前离家出走的。”我说。
“我不想上学,为什么非要上学,我要走自己的路。”
“你走得够远的。”
“愿意走多远就多远。”
“你做什么?”
“做鸡啊,我就是属鸡的,命里注定要做鸡。”
我停住不语,把羽绒衣给她脱下来,递给她。她接过衣服,从皮包里拿出钱包,掏出一把人民币。
“你离开这里吧。”她说。
“我正打算离开呢,我在找火车。”
“你不能坐火车。”
“我坐货运火车。”
“拿着这些钱。”
“我用不着钱。”
“我用得着。”她生气地说。
“那你留着吧。如果你爱钱,你可以把我供出来。我会心甘情愿。”我说。
“我怎么会把你供出来呢,我只会把你贡在心里。”她说。
“我也把你贡在心里。”
“你需要手机吗?”
“不需要。”
“你为什么杀人?”
“不知道,也许因为穷。”
“我们为什么是穷人?”她说。
“谁知道,生下来就是。问妈妈吧。”
“妈妈已经死了。”
我一点都不惊讶。“你怎么不哭?”她说。
“哭什么,谁都会死的。”
“我也没哭。”
“好妹妹。”
结果她伏在我肩上哭了,边哭边说,“我会为你哭,我会为你哭。”我看着前方一幛破旧无灯的楼房和一条黑暗幽深的街道,想着遥远的雪山,身体如冰川一般冰冷坚硬。妹妹的泪水如太阳融化的雪水浸透了我的裸身。
“别哭了。”我说。
“不,不,我要哭,我要哭,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妹妹哽咽着说。
“好妹妹,不要哭了,你再哭,我也哭了,这会是什么样子。”
“好,我不哭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哭了。”
“你知道货运火车站在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我送你去。”
我拉着妹妹的手,到了一条叫做曹娥的江边。岸边的道路灯火通明,我们一直沿着树荫下较暗的地方走。
“你要到哪里去,哥?”妹妹问我。
“去西藏。”我说。
“去那里倒也好,在那里也许就没人通辑你了。”她说。
“有没有警察烦你?”我问她。
“没有。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我用的是假身份证。”妹妹说。
“好,你要保重自己。”
“你也要保重。”
“我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我说。
“看得出来,你就像天外来客。”她说。
“以后我就是冰山上的来客了。”
我们一起走了一段时间,让我想起小时候带着妹妹在村头玩的情景。天快亮了,我们到达了通向货运火车站的路口,应该分手了。妹妹紧紧攥住我的手,就像小时候撒娇的样子。她虽然装扮地洋里洋气,瞳孔的深处依旧是可爱少女的样子。她的眼泪再次涌出,就像四周的雾气在蔓延,也把我卷入其中。
“我要走了。”我说。
“哥,你会想着我吗?”
“我会的。不要哭,永远都不要哭,没有什么事值得哭。”
“好,我不哭,我也会永远想着你。”
“我要走了。”我说。
“别走,亲我一下。”
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把我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她的心上,“亲我的嘴,在这个世上没有人会爱我,我也不会爱上任何人,只有你爱我,你要亲我的嘴。”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九章
站在图书馆楼顶上我渴望能够变成秋天最后一只蝉,飞到她的宿舍楼附近的树上鸣叫饥饿,然后丁丁就会透过窗子看我,我会飞到玻璃窗子上,扑扇着翅膀,感谢她的怜悯之心。丁丁已经足够怜悯了,她能够给我爱,我可以忍受终日饥饿。我的意识说,我爱丁丁。我的肚子于是也随和说,我也爱。在意识和肚子达成一致后,我就下楼了。
我不能见不到丁丁。见不到就又饿又烦。我走到她的宿舍楼下,看她住的那间宿舍,我希望她能够走到窗前,我就会飞上去,抱她下来。她住在201宿舍,女生公寓最西头一间。我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生背靠着窗照镜子,仿佛从镜中看到我了,她回头立即拉上窗帘,我便看不到任何东西了。丁丁是否在里面我不确定,不过那里是她休息和梳妆的地方,既便是她不在哪里,我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所以我还是津津有味地来回地端祥那窗户。不一会窗帘拉开了,一位公主出现在那里,头上戴着花环,手里拿着一条常青藤,她就像打水一样把藤条放下来,我立即跑过去,抓着绳子爬上去。
“你在想什么呢?”丁丁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她的头发上别着蓝色小花发卡,和我刚才想象的有相通之处。
“我在想你。”我说。
“透过窗帘我就看到你了,我马上下来了。”她说。
“我也能看到你。”我说。
“你怎么看到我了。”
“我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你。”
“那太可怕了。”
“可怕什么?”我说。
“那我就没有什么秘密了。”她按着我的肩膀跳了一下。
“我随时随地看到你时,你就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又美丽又漂亮的样子。”
和她一起的快乐无法形容,虽说我的专业是语言文学,我仍然找不到合适的语汇来形容这种快乐。我们走过任何地方,任何地方都繁花似锦。我们坐到礼堂前的平台上时,前面的园林墙内就盛开着金菊,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和她在一起总是有许多话可说,任何话题都能产生趣味和意义。我发觉我并不是十分内向的人。
“你病了吗?正强,你说话时好像噪子里在喷火。”她说。
“你真犀利,我发烧了。”我说。
“吃药了吗?”
“哦,我忘了。”我从兜里掏出一粒阿斯匹林,放在嘴里咽了下去。
“你真厉害。”她说。
“还有更厉害的,我想你都想得发烧了。”
“我们这么近,不用犯相思病啊。”
“一见不到你,就害相思病。”我说,“要不我们不上学了,永远在一起。”
“那可不行,你整天和我在一起会烦的。”她说,“我上课的时候让你想一想,我会觉得很快乐。”
“可是我不快乐,我的眼里会生出虫子……”
“什么虫子?”
“情虫。见不到你,它就会出来,爬来爬去,让我的眼睛难受。”我说。
见到她我的眼睛里就没有情虫,只有情意。有时我们就默默地对看着,比试谁先眨动眼睛,总是我赢。我愿意永远看着她,在这个校园里面,她是最美的,在这个世界上,她也是最美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孩。世界上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孩。她的一举一动,她扭头的样子,她撩动头发的样子,她的手,没有比她更美的。有时我觉得她不应属于我,我不能捡这个大便宜。可是我爱她。这种爱没有人能够理解。如果提到爱,别人只是说说而已,对我来说,是血液循环和中枢神经系统,是官能和精神的高度统一。
我恨我们要分离,下午课还要去上。我把她送到音乐楼下,路上被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同班同学、辅导员、文学教授、所有嫉妒丁丁的女生、所有追求丁丁的男生,我意识到这件事瞬间就会被全校人知道。
和她走在一起时,我的头脑特别灵活,我一直琢磨如何说情话才更有趣,分开时我煞有介事地说,“丁丁,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有点心慌。
“我爱你。”我说。
这样说情话果然很有效,她有脸上呈现出既失落又高兴的表情,简直可爱极了。
“我知道了。”她说。
我回教室,教室门口几个同班女生看到我就笑。我理解那种笑,那种笑是看到鲜花插在牛粪上时发出的笑,她们一定这样想。坐在教室里时,几乎每个同学都回头看看我,我不做出任何表情,我装作视而不见。我的眼里只有情虫,搅得我心烦意躁。文学教授在讲西方文学史,我听不进去。从古希腊到二十世纪末,没有文学作品里的情人可以和我的丁丁相比,任何关于爱情的描写都无法和我的丁丁活灵活现相比。我的世界不需要历史,也不需要文学,我的世界只要有丁丁存在。我的世界到此为止。如果失去了丁丁,世界就结束了。一个没有我的感受的世界,还能称之为什么世界。
曹路一直趴在桌子上看武侠小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他不会写文章,他不喜欢西方文学。他不知道谁是唐吉诃德,他不知道动画片《狮子王》的原型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他不知道什么是十四行诗,他不知道《等待戈多》,他不知道超现实主义。我一看到他我就想到钱,他父母总是把大把的钱存到他的卡上。一看到他,我还条件反射般地感到饿。
“能否再借我点钱?”下课时我问曹路。
“借你钱可以,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他收起武侠小说,贪婪地看着我,似乎想舔一下我的骨头。
“什么事?”我说。
“你是怎样追到丁丁的?”
所有人都会有这个想法,我想。他只是作为想知道这件事的人大代表来问我。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我说。
“那你还想跟我借钱。”
“借钱我会还你的。”
“你指啥还?指望丁丁给你还?她有钱,呵呵,你可找到有钱的主了,她父亲可是南京军区的高官啊。”曹路说。
我摔袖而去。在楼下我碰到辅导员,她把我拉到她的办公室。拥挤的办公室,她坐着时长发几乎垂到地上。一排铁皮橱子,她脸上一排雀斑。她的脸挺白。她涂指抹粉。她看上很温柔,充满爱怜的那种温柔。下一节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上自习,她有权利留我谈话。
“有件事我不想总是跟你提,但是又不能不提,”她说,“你的学费到底什么时候交,学校催得很紧。”
我早忘了没交学费的事了。一提到学费,我又想到捡垃圾卖的妈妈,想到该上高一的妹妹,也许为我准备的学费给了妹妹用了吧。
“快了,前一段正好家里有事需要用钱,老妈说很快就寄过来了。”我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家里穷。有时我觉得挺矛盾,我一直不想让别人感觉到我穷,其实任何人都感觉得到。我不申请助学贷款,我也不评助学金,可是我到处借钱。
“你是不是家里还有弟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