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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香气-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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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这个“耶”字,是一场无尽华丽的疯刺。

  我想我们家已经算是村里最不富裕的人家之一,可好歹还有很大的房子,有铺着地板的房间和带淋浴器的卫生间。

  可这里有的只是灰尘、垃圾,和上一届毕业生临走时写在墙上的话。

  墙上那句话是:欢迎你们来到这个半夜起来上厕所时会听到窗外女鬼哭泣的房间。

  欢迎你们来到这个半夜起来上厕所时会听到窗外女鬼哭泣的房间。

  我把目光望向厕所的方向,感觉身边阴风阵阵。

  真恐怖。半夜起来上厕所时听到窗外鬼哭。

  “别去理它,肯定是吓唬人的,我活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鬼。”程晓娟不屑一顾地笑。

  我不说话。

  我也没见过鬼。可我相信有鬼。外婆说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是真的不存在了,而只是存在于另外一个空间而已。

  所谓的另外一个空间,就是传说中的鬼存在的空间。

  程晓娟打量寝室里的八张床位:“那张床上有行李,肯定是有人了。小囡你睡哪一张?”

  我觉得睡哪一张都不好。所以站着。不说话。

  “我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睡过觉,”程晓娟踮起脚尖,伸手拍拍右边上铺的床板。

  床板被她拍得弹起漫天灰尘。

  “在这么高的地方睡觉得多好玩啊。我就睡这里了,你呢?”她笑得像小孩,对什么都满意,对什么都好奇。

  我觉得不睡在这里才是最好的。但既然非这样不可,上面或者下面,也都是一样的。所以可以无所谓。

  “你也睡上面吧。”她指着左边靠墙的上铺,“这样我们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可以面对面讲话。”

  我说:“好。”

  因为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脱了鞋子,踏着床梯爬到上铺,然后坐在床沿上,把两条腿垂挂下来,一前一后摇晃。很惬意很喜悦的样子。她觉得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让她满足。觉得生活甜美,到处充满美好的青草香气。

  “不知道睡着的时候,会不会掉下来。”她说,“我这么胖。”

  “你胖?”我笑,大笑,狂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笑,因为突然想起刚才排队的时候看见的那个女孩,她多么胖啊,有程晓娟的两倍,可程晓娟居然还说自己胖。

  “你排队的时候没看见那个最胖的吗?穿红色T恤的那个。那才叫胖啊,足足有我们这样的两个那么胖!把她那件T恤裁了,绝对够我们两个人穿!”我一边仰天大笑,一边伸手拍墙。

  墙灰被我拍得,飒飒而落。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女中音。

  “你是在说我吗?”那个声音问。

第十三章:喜欢简单直接的女孩子(1)
金杰人在群里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连串一连串地笑,成片成片的“哈”字,像那年那个九月一日,她站在门边的阳光里拍着我的肩膀狂笑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说胖子,胖子,你是不是设置了什么快捷键,打一个“哈”字,后面就会跟上一长串?要不然你的那个“一阳指”,怎么可能笑得这么快。

  她回答说:你丫的白痴,不知道电脑有“Ctrl+C”,然后“Ctrl+V”的功能吗?

  绝对无语。

  然后金杰人说,小囡小囡,你的记性怎么会这么好?你到底还记得多少事情?

  我还记得,你当时在寝室门口出现,问我是不是在说你的时候,我尴尬地,想在地上挖个洞,钻下去,再也不露面。

  我说我还记得,当时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天的时间里,可以在我身上发生两次这样丢脸的事情。

  我还记得,当时我把一切都归咎于炎热。人们都说九月是最疯狂的,因为炎热,逼入肺腑的炎热。

  胖子用手扶着门框,汗流满面。

  她说:“热。真热。真是热。真的好热。热得没法说了!”

  我和她道歉,用最诚最真的心和最尴尬的表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说你胖,真的不是……”

  她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靠近我,拍我的肩,仍旧是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你就是故意说我也没事嘛,我本来就胖,不怕说!”

  她笑起来的时候声若洪钟,有惊天动地的效果。别的寝室的同学路过门口,都忍不住朝里张望,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可以笑成这样。又是什么样的事情,值得笑成这样。

  “热啊。真热。你爷爷的这天怎么就这么热!”她在我下铺的那张床沿上坐下,完全不顾忌是不是很脏。

  我喜欢这样大大咧咧的女子,因为对她们来说,人世间的很多事情都像垫在屁股下的那些尘埃一样,完全可以视而不见。比如我在背后说她胖。

  我们三个都是这样的性格,我,程晓娟,还有胖子。

  突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于是停止讲述,在群里喊金杰人:胖子,胖子,胖子。

  没有回音。

  继续喊很多遍。然后用“Ctrl+C”和“Ctrl+V”的功能喊很多遍。

  仍没有回音。

  我说胖子,你死哪去了?

  她说你爷爷的李小囡,我卖东西去了,一半大小子问我买香烟,被我骂了一顿。

  那你有没有卖给他?一个不知道是谁的QQ突然问她。

  金杰人觉得那家伙的问题,问得真的滑天下之大稽。

  卖,当然卖给他。不卖给他我拿什么过日子?你爷爷的问得还真好笑。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别人却听得很是无语。

  你爷爷的李小囡,喊我干什么?

  我说胖子,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喊你胖子的?我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我从来都不喊你胖子,别人喊的时候,我怕你听到不高兴,还会阻止他们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爷爷的李小囡,终于有一样什么事情,是你没有记住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爷爷的李小囡,我还以为你那脑子,是电脑做的呢,今天终于抓到一个你没记住的地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爷爷的李小囡。

  我发一个冒汗的表情。然后问,那你告诉我,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口叫你胖子的,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都连名带姓,喊你金杰人。

  你爷爷的李小囡,你都记不住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记得住?

  有人发了一串流汗的表情,并且在表情后面添加了八个字:成吉思汗+吉利可汗。

  然后那个人说,小囡,是军训的时候,张教官总是喊她胖子胖子,你才跟着一起喊起来的。

  金杰人立刻问他:你是谁。

  他笑,说,你猜。

  我也笑,安静地打过去两个字:由亮。

  沉默。

  然后他说,小囡,你是我见过的,最冰雪聪明的女子。

  金杰人发出一声尖叫,说,由亮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最肉麻的马屁精!

  然后一起笑。

  大笑。狂笑。歇斯底里地笑。

  金杰人问由亮在什么地方,闯什么事业,有没有发财,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生孩子,等等等等。

  由亮说,我的事以后再说,你让小囡继续讲你的事。

  于是笑,继续讲。

  金杰人撂起自己的T恤下摆擦脸上的汗,露出白生生的一截胖肚皮。

  她说热,真热,真热啊!真他妈的热啊!

  金杰人打岔,说,我一般习惯说“你爷爷的”,或者“他爷爷的。”

  我说嗯,那好,我重新来过。

  金杰人撂起自己的T恤下摆擦脸上的汗,露出白生生的一截胖肚皮。

  她说热,真热,真热啊!真他爷爷的热啊!

  我笑着看她露在外面的那截白生生的肚皮,问她:“你怎么用自己的衣服擦汗?”

  她觉得奇怪,盯着我的脸,满面疑惑地反问:“要不我用你的衣服擦汗?”

  程晓娟突然笑出了声音。

  我猜她一直都想笑,但一直都没敢笑,因为刚才我们在背后议论别人的胖,这是不对的,尽管胖子好像并不生气。

  但程晓娟突然发出的笑声把胖子吓着了,她骇然抬起头,望着坐在自己对面上铺床沿上晃动着两条腿的程晓娟:“你是哪个?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你从哪冒出来的?你是怎么冒出来的?你爷爷的你是人还是鬼?!”

  我记得2000年的这个9月1日,我们的流行用语里面好像还没有“无语”之类的形容词。这是很多年后才流行起来的。很多年后我和金杰人通电话,讲那些往事,往事里的人,还有往事里的事的时候,金杰人总是说,无语啊,无语啊,那时候我怎么会是那个样子的呢?

第十四章:喜欢简单直接的女孩子(2)
程晓娟小心翼翼爬下床,呵呵呵地介绍自己:“程晓娟,蝉林镇白石桥村的,你呢。”

  这两个人都喜欢笑,但有不一样的笑法。金杰人用“哈”,程晓娟用“呵”,一个狂放,一个内敛。

  “金杰人!金子的金,杰出的杰,伟人的人。田林村的。你们叫我胖子,我一点意见都不会有!保证一点意见都不会有!我老爸老妈在家都喊我胖子的。你呢?”

  她问的是我。

  “李小囡。落英镇的。”

  “哦,哈哈哈哈——”她用她白胖白胖的手抚摸我的头发,笑,“小囡,多乖的名字。小囡,小囡,多乖的名字呀——”

  小时候总听人夸我,他们都说多乖的小囡。

  第一次听见有人夸我的名字,她居然说多乖的名字。

  “什么东西这么香?”胖子问我,然后问程晓娟,“什么东西这么香?我从走进这幢破楼的第一秒钟起,闻的全都是臭味,现在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她用她的鼻子到处嗅,然后停止在我的脖子处,“小囡,你擦香水了?”

  只能微笑,不说话,因为即使说话,也给不出一个合适的解释。

  那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说李小囡是带着青草香气出现的女子,可事实上,原因不在于李小囡,而在于李小囡手上的戒指。

  只是有些事情,要这么多年以后,才能有勇气回首。

  “你擦的是什么香水?为什么这么香?”她把眉头拧起,用她好看的眼睛瞪着我。

  “我外婆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微笑,然后岔开话题,问她,“你睡哪张床?”

  她连想都不想,直接选择了左边靠墙的下铺,也就是我的下铺。

  我想我真的喜欢做事这么直接并且简单的女孩子。

  外婆总说,女孩子不能想得太多,想得越多,越迟疑,失去的也就越多。

  “你为什么选那张?”程晓娟觉得她可以选靠里面一点的。

  “方便嘛。”金杰人笑,“万一外面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我不就可以第一个冲出去了嘛。”

  “风吹草动?”我和程晓娟只能面面相觑,因为听不懂话里的意思,“什么风吹草动?”

  “帅哥呀。这么笨,万一楼下有帅哥经过,或者有帅哥找谁,我不就可以第一个冲出去看?”又是一阵狂笑。

  我们突然觉得天气比刚才更热,因为额头上都是汗。脸上也都是汗。连头发里都是汗。潮湿而咸腥。像这么多年以后,我们在QQ里聊天时经常用到的那个狂汗的表情。

  “哇塞!小囡,你的戒指真正点!”她抬起我的手,用手指抚摸戒身上那块现在变成了绛红色的、微凉的玉,“哇塞!好正点!”

  我一直以为“正点”这样的词是用来形容女人的,形容那些美丽、优雅同时有很好的身材的女人。原来它也可以用来形容别的东西,比如戒指。

  金杰人让我明白,原来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是固定的,完全可以延伸,可以借用,甚至相反方向发展。

  比如所谓色狼,并一定专指男性。

  “你从哪搞来的?”她问。

  “外婆的。”我把双手交合,贴在脸边,歪着脑袋做一个非常非常调皮的表情,“外婆说是她外婆传给她的,说戴着能保我平安。”

  “小囡同学——”胖子伸手抚摸我的头发,像一个长辈抚摸一个孩子那样,“小囡同学,不是我说你,小小年纪,可千万迷信不得呀!”

  我笑得几乎不能控制,很想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刚才到底是谁在祈祷上帝赐给她帅哥。

  程晓娟往外走,并且招呼我们一起走。

  “去总务处领东西,早去早回,就可以搞卫生了。”她说。

  我想休息一下,用冷水冲个脸,或者干脆洗个澡,让她自己顾自己去。

  胖子同意跟她一道去。

  程晓娟出门的时候用力带了一把,把门锁上。

  胖子仍旧在喊:“热啊,热啊,真热!”

  她们走到楼下、走出院子、一直走到林荫道上,我都仍然能清晰听见她的声音。

  热啊。热啊。真热啊。很多年后金杰人在群里说,照你这样的说法,我感觉自己那时候像一只知了。

  我笑,说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觉得你真的像一只知了。

  而且是一只,世界上最胖的知了。

  然后在彼此的电脑前面笑。凭空臆想时光又过去几年以后,对方的样子。

  寝室的卫生间不大,但也不小。用一堵墙隔成两半,里面是厕所和淋浴器;外面是洗脸台。

  趴在卫生间的窗户上能看到男生楼宿舍的走廊,还能看到东边女生B号宿舍楼的一角。

  学校的介绍册上说,不久以后的将来这些古旧的宿舍楼全都会被夷为平地,取而带之的是崭新的宿舍楼。

  觉得怅然。因为等待是一件不怎么美好的事情,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足够的耐心。

  用冷水洗脸。中指上的戒指从脸上滑过的时候,很凉,很舒心,无限美好的感觉。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五章:告诉自己只是幻觉一场(1)
天色碧蓝,没有一点云,没有一点下雨的可能性。

  太阳把光照在对面某间男生宿舍的玻璃上,然后折射过来,明晃晃的一片,晕得厉害。需要闭很长时间的眼睛,才能重新适应宿舍里的昏暗,看清楚床的位置,桌子的位置,壁橱的位置。

  和坐在最外面那张床上的,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影。

  我觉得奇怪,不明白程晓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或者是别的同学。

  可是进门的时候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斜着身子往前看,试探着喊程晓娟和金杰人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但是那个黑糊糊的人影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是个男人的轮廓,很高,并且魁梧。

  以为是一场幻觉。

  人们总说炎热会带来海市蜃楼般的幻觉,无论身在何处。

  用力揉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说只是幻觉一场。

  幻觉一场。

  一年以后我躺在医院的病房里看着窗外漫天的阳光哭泣,同样是揉着眼睛告诉自己说,只是幻觉一场。

  幻觉一场。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一步,一步,很慢,但是脚步稳重,像是从历史长卷中走出一样,带着迷雾般的魅惑和青草的香气。

  越来越清晰的模糊,和越来越浓郁的香气,深层窒息。

  然后他笑,说:“你别害怕——”

  我想我不害怕,只是抖得厉害,站不稳,也找不到北。

  男人很高,一米八,或者更高,和我说话的时候需要低头。

  他低下头,凑到离我的脸很近的地方,笑一下,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我想我不是在害怕。我只是需要扶着门框才能勉强站稳。我想不会有人比我更勇敢,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站得稳。后来女孩们重新回忆这段往事,让我交待第一次见到阿历时的感觉。我回答六个字:害怕,无比害怕。她们就笑,问我为什么。

  我说换作你们,你们会不会害怕?在那样一栋破旧的女生宿舍楼里,在那样一间到处都是灰尘到处都弥散腐朽味道的寝室里,在那样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人可以求助的封闭空间里,你突然发现有一个男人向你走来,而且是一个和你所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的男人:穿古装剧里的演员才穿的衣服,金黄色短褂和金黄色长袍,里面还穿一条藏青色长裤,戴一顶圆滚滚的帽子,扎着一根粗长的辫子,手里头拿着折扇,一步一步向你走来,然后低着头笑,露出两排白得吓人的牙齿。

  你们能不害怕吗?我问她们。

  她们笑。都说不一定。都说那要看他够不够帅。

  如果够帅的话就绝对不害怕,绝对要一眼爱上他。她们说。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会在看到他的脸的第一秒钟,就爱上他。她们说。

  我也笑,告诉她们说那时候我还不能清楚地去评判一个男人帅或不帅。所有男人在我眼里只分为两种,顺眼的和不顺眼的。

  她们问,那么当时,阿历在你眼里,是顺眼的,还是不顺眼的?

  不顺眼的。我回答。。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六章:告诉自己只是幻觉一场(2)
我很自然地在键盘上敲打这些字,每一个字打上去都很疼,像打在自己的心脏上。

  她们都知道我需要有很大很大的勇气,才能和她们一起回忆那段往事。

  池宁总怕我难过,所以从来不提起那些过去的事情。她和所有知道我和阿历的故事的人都打过招呼,说千万不要提阿历,千万不要提那些事。

  她以为不提起,就可以彻底忘记。

  她以为不提起,就可以当成从不曾发生过。

  后来是我自己最先开始提起。

  某个周四的午后,休息,独自呆在十五楼的单身公寓里面,煲一锅浓香的汤,然后上网,找那些丢失了很久的女孩,和那些丢失了很久的往事。

  还记得阿历吗?

  我这样问她们,然后兀自微笑,继续问,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他时候的情形吗?

  “别害怕——”他说。然后再笑一下。我想他肯定以为自己笑起来的时候足够英俊,足够迷人,足够使人不害怕。

  可问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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