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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是因为你老们前辈教育得好。”龙小鹰说着,把火中的竹筒取下来,用砍刀将竹筒剖成两半,一股淡淡的竹香味飘了出来。他拿起韩红伟刚做好的竹勺,把里面的米饭分发到大家的叶子碗里。
劳累过后,把软硬适中、清纯香甜的竹筒饭送进口里,慢品细嚼,回味无穷,禁不住让人憧憬起美好的未来。
“唉——”木波深深叹了口气,“我活到这么大的岁数,直到如今才有点幸福感,能找到一个志同道合,跟我说得上话来的女孩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直到你们来了,才丰富了我的生活。你们是一帮有文化、有知识,活蹦乱跳的年青人,前途无量,真的很羡慕你们。”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我们的青春早已荒废,上完高小就不让读书了,我看这辈子,只能在山沟里找点泉水‘与尔同销万古愁’了。”尚骁岗不无失落地说。
“别灰心!小伙子,革命的路还很长,你们刚参加工作,很纯洁,身上没有任何污点,要好好珍惜,别让青春白白浪费了。”木波开导他。
“我们最痛苦的事是什么?不是艰苦的劳动,不是吃不饱肚子,也不是远离家乡,这些都是参加革命工作必然要遇到的事,都是些可克服的事。最痛苦的是一夜之间突然就不能读书了,这个才是不可克服,让人想不通的事?小的时候,看见父亲救治过的病人登门感谢,曾立下伟大志向,长大后一定要继承父业,攻克肝癌!但现在这一切理想都随着上山下乡化为了泡影。”龙小鹰叹息道。
“小四川就更惨了,听说他们上的都是革命课,没有学到多少真正的知识。这不,‘酒妹’写信回家去告诉母亲大人‘来到西双版纳后,每天都跟着班长钻原始森林,把肚子都搞大了。’吓得她母亲赶快跑来看未来的女婿是谁?韩红伟是她的班长,八成就是来看韩红伟了。结果是‘酒妹’把‘胆’字写成了‘肚’字,你们说书读少了急不急人?”王辰盛接着说。
“哈哈!‘酒妹’分在我们班,她的身体不好,从小就靠喝药酒养着,来到这儿后酒都难买到,听说不喝酒她的脑子反而不清醒,所以把字都写错了。那天我看见她的母亲大人在地上晒了不少木耳,就过去跟她聊天。她母亲说这儿满山遍野都是山珍,人好风景也好,她很喜欢这儿!还问我她女儿在班里听不听话?说看我这人身体蛮结实的,人又老实,问喜不喜欢她女儿?看来她真的是要让‘酒妹’在这里安家落户了。”韩红伟说。
“那你怎样回答?”
“当然是说喜欢!说你的乖女儿在我们班很听话,吃苦耐劳,遵守劳动纪律,聪明又能干。人家大老远跑来,只能说点好听的话,难道告诉她说你女儿到这儿后一直哭,想回家,差点就说漏嘴了。”
“说真的,木班长,你是怎么搞到李银珍的?我们也来取点经。”尚骁岗问木波。
“什么叫搞到?我看这个女娃工作不错,对我很尊重,你们说她会不会喜欢上我?”木波脸上泛起了微笑,仿佛幸福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会不会喜欢你?”龙小鹰吃惊地问,“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来问我们?你不会当面去问问她。”
“人家年纪还小,这种话怎么问得出口?”
“说得也是,那就再等两年吧。”
龙小鹰心想,木波三十多岁还没有成家,生活贫困潦倒,李银珍也就是十七八岁,聪明漂亮,是指导员在青年中刚刚竖立起来的一面旗帜,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感觉,会不会有问题呀?
“还等什么?她又不是‘600工分’(《鲜花盛开的村庄》里一年能挣600个工分的胖姑娘),一定要抓紧,免得被别人抢跑了。”尚骁岗凑上来说。
“‘漂亮的脸蛋又不出大米’,要我看‘600工分’也行。”王辰盛往嘴里塞着饭说,“骁岗!我看你就很主动,是不是喜欢上韩红铃了?自从你在她床上放了条死蛇后,我发现你一天到晚死缠烂打地‘悠’(追)着她。”
“你莫乱说!她哥就在这儿。”
“哈哈哈!”韩红伟笑了起来,转移了话题,“王辰盛!你跟张雅倩发展得怎样了?”
“没什么,我这么能吃,她会看得上我吗?还是说说龙小鹰和夏莲吧,那才是真正的一对。”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们现在都还年青,要争取为国家多做点事。”龙小鹰说。
“难道你们真的要在边疆扎根一辈子?”韩红伟对大家说,“让我来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现在知青政策松动了,除了可以上大学读书外,政策上还允许知青以招工、病退、顶职、独生子女等名义返城。最近流行着一句话‘农场农场越在越长,插队插队越插越对’在瑞丽插队的大批知青都被招到工厂里去了,但农场没有一点风声。家里来信问农场有没有顶替政策?我母亲准备提前退休,让我和妹妹其中一个去顶替她的岗位。但是,如果在下面成了家,那就不行了。”
“真有这样的事吗?那我也要赶快写信回去问一问,让我爹也提前退休。”听到这个好消息,尚骁岗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可高兴了。
“工人阶级就是好啊!可惜我父母都是‘臭老九’,要是当初有一个是扫厕所的都好,现在没法顶替了。”龙小鹰遗憾地说。
“你去问问夏莲,也许她也知道有这个政策。”韩红伟说。
“夏莲就不用问了,她家里都是叛徒、内奸、走资派,总不可能让她去顶替‘走资派’的岗位吧?看来我们真的要在版纳扎根了。”
“大家朋友一场,又一齐下乡,如果我们都走了,丢下你跟夏莲怎么办?”王辰盛担心地问。
“别听风就是雨!知青政策哪有那么容易变的?我们中间能回去个把就不错了,只要你们真有本事回去,我一定欢送。”龙小鹰说。
“你也可以去上大学呀!你不是还有远大的理想没有实现,孔老二的门徒都说了‘学而优则仕’,不读书怎么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呢?”尚骁岗对他说。
“孔老二还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也相信吗?不过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到中山医学院去深造,当不了白求恩那样的国际共产主义战士,也可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此时,静静坐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木波突然说话了。
“做子女的谁都会惦记着父母,惦记着家乡的那点事。我刚来的时候成天就想着回老家去,可是没有一点希望,结果,不知不觉,我的青春也在痛苦中过完了。唉——不说这些了,既然你们能有更好的出路我也高兴,我去打点‘酒’来,为大家的幸福干杯。”木波说着,起身拿起个空竹筒打泉水去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家才想起身边还坐着个没有希望的人。相比起城里人来说,他吃的苦头一定更多,更大。但是,一个充满革命激情,能吃苦耐劳的老班长,怎么会说他的青春是在痛苦中过完的?大家担心起来,知青一走,李银珍不也就走了,刚才说话没遮拦,会不会刺激到他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个疑问有答案了,不过这对木波来说,不膪于一场灭顶之灾。
57 木波的遭遇(2)
几个月后,龙小鹰和木波被推选为一师“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份子”,龙小鹰被推选为正式代表,而木波被推选为列席代表。不久接到通知,要到景洪出席代表大会。
凌晨三点起了床,借着空中亮着的星光,他俩摸黑赶往营部去乘车。林中道路昏暗,四周静悄悄,只听见两人急促的脚步声。
“小鹰同志!武器带上了吗?”突然,木波问龙小鹰。
“又不是去干劳动,带什么武器?难道你怕这段路不安全?”龙小鹰不解地问。
“我说的是‘红宝书’。”
“带是带了,但我参加的几次‘学代会’都不搞‘天天读’,不一定要带吧?”
“要带的,改造世界观一刻都不能放松,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要坚持天天学习,即使离开了连队也要严格要求自己……”
一路上,木波还念念不忘抓紧时间教育帮助这个年青人。
来到营部,大门路灯下停着一辆卡车,上面已经站着几个参会代表。看到教导员和营长站在一旁等着欢送大家,龙小鹰赶快跑上前去跟他们打招呼。
“教导员、营长,你们辛苦了!”
“小鹰!你来了。木波呢?”教导员问。
“也来了。”
龙小鹰回头一看,木波正忙着往车箱上爬。
“木波!下来,下来。别忙着爬车,你到这里来!”营长向他挥手大声喊叫。
龙小鹰心想,老同志就是纯朴,一心就忙着工作,见了领导也不先过来打个招呼报个到,这不,又被喊下来了。
木波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教导员对他说,“木波同志,你不用上车了,在这儿等一下,一会我有话跟你说。”
“好!”憨厚老实的木波也不多问,站着不动了。
不用上车,就等于参加不了‘学代会’,这件事发生得这么突然,龙小鹰疑惑地看着教导员,他想证实一下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还没等他开口,教导员就对他说,“小鹰同志!别呆在这儿,赶快上车去。”
“不要紧,我等他一下,一块上车。”
“他不能去了。”
“为什么?”
“他另有任务。”
“啊……”
看到龙小鹰站在一旁纳闷的样子,营长喝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上车,记住把兄弟营的好经验带回来。”
“是!报告教导员、报告营长,我先走了,一定不辜负首长指示,把代表们的先进经验带回来。”说完,龙小鹰转身向卡车跑去。
一路颠簸,天亮时来到了景洪,代表们顾不上休息,争分夺秒赶往会场,马上就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之中。大会交流发言中涌现出不少让人敬佩的同志,有在砍坝中受伤被截肢的老同志,有在兴修水利时因公失明的知青,有奋不顾身扑灭山火抢救国家财产的先进集体……代表们的先进事迹让龙小鹰获益匪浅,他知道,这些同志之所以能够为了祖国的橡胶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全都是斗私批修,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结果。
散会时,工作人员宣布,由于旅社住不下,一部分同志将被安排住到傣族家里。
傣族家里是啥样?龙小鹰很想知道。在深山里伐木时,曾在高山上的哈尼族家里过了一夜,竹笆屋里空荡荡,房屋中间三块石头上架着口锅,墙脚边摆着两个箩筐、几把刀斧、加上几件被烧黑了的东西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到了夜晚,找截粗大的枯树干放在火塘上让它一直烧着,一家老小披块毯子围坐火塘过夜。听说傣族就不同了,生活很富裕,很早就想去看看了,但语言不通,听说规矩又多,一直都没找到机会。
当听到自己所在营被安排住傣寨时,可把龙小鹰高兴坏了!
跟着队伍走进具有浓郁热带风情的傣族寨子,一幢幢铺着轻薄瓦片的竹楼隐藏林中,几缕青色烟雾在竹楼上方缓缓飘移,与寨子中的槟榔树缠绕交织在一起,好似为苗条的傣族姑娘披上了美丽薄沙。阵阵柚子清香随风飘来,到处种植着香蕉、木瓜、柚子、牛肚子果、槟榔等,各种奇异的树木让人目不暇接。沿途还生长着一些被砍断了头的铁刀木,有人告诉他这种树的枝干越砍越发,傣族就是用这些树来做烧柴。
龙小鹰被单独安排到一户人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咪涛将他带进院子,龙小鹰很兴奋地与她交谈几句,遗憾的是老咪涛不懂汉话。
来到一楼一底的竹楼,见支撑楼房的方木柱下都放着一块石头,以防潮湿。爬上楼梯,二楼站台上摆着几个竹篓、竹筒和瓦罐,瓦罐里爬着几只小青蛙,盆里漂着绿色的青苔,听说油炸青苔是傣族的美食,小青蛙怎么吃就不知道了?
跟在老咪涛身后走进昏暗神秘的客厅,龙小鹰知道这就是他睡觉的地方,在楼面上铺好床铺后赶快就跑下竹楼,来之前还交代过,代表们要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住进老乡家要注意搞好军民关系,帮助老乡打扫庭院。
金色晚霞撒满庭院,老咪涛双手扶着栏杆,脚踏石碓一侧的木杆正在舂米,龙小鹰赶快跑去帮助她舂米。舂完米后,见老咪涛拿起扫帚,又抢着帮打扫庭院。没有和少数民族相处的经验,又遇到个不会讲汉话的老咪涛,龙小鹰手忙脚乱真把他急死了,不知道该帮他们做些什么?
这个时候进来个傣族龙英,头上戴着刚从竹楼边采摘下来的小红花,上身穿着贴身粉色短衣,下身穿着长到脚面的鲜艳筒裙,龙小鹰赶快上前去跟她打招呼,想不到龙英还真能听懂他的话,还能说不大流利的汉话。听说是她老咪涛的孙女,龙小鹰这才放下心来,如同找到了救星。
不一会,见龙英挑着对竹筒从楼上下来了,龙小鹰丢下手中的扫帚抢着去帮她挑水,出了院子才想起不知道在哪儿打水?好在龙英跟来了,把他带到井边。水井上方搭有个小屋,屋顶铺着青色瓦片,井台铺设着光滑石板,干净漂亮。龙英拿起一根带有竹筒的长竹竿,把清凉的水从井里舀上来灌满竹筒,等把水装满了,龙小鹰就把竹筒抬到肩上,走出几步,竹筒里的水泼撒一地,不会挑没有绳子的竹筒,索性用双手提着回来。
晚上睡在傣族的堂屋中他在想,由于语言不通,搞出一身汗来,还闹出了不少的笑话,如果木波在就好了,他可以向先进人物学到许多经验,更好地教育帮助知青。他到底被委以了什么重任?营长的表情古古怪怪,什么重大事情这么着急?想来想去,只有政治上的东西能压倒一切,一定是关系到边疆稳定、民族团结的大事,对!可能是安排他去搞政治边防。
开完会,龙小鹰从景洪回到连队时天已经全黑了。刚进连队,他就朝木波住的地方看过去,草屋外的篾笆墙一亮,有个人蹲在门口黑暗处默默地抽烟,是木波!
“木班长!”龙小鹰兴奋地朝他挥手喊道。
“回来了?”木波给他打了个招呼。
“你还没有走啊?”
“到哪里去?”
“教导员叫你去做什么?”
“没有什么。会开得好不好?”
“交流的经验很丰富,看到了张师长,跟郝团长作了思想汇报,还住进了傣寨,内容很多、很精彩……”看到木波心不在焉的样子,龙小鹰收住热情,停下来对木波说,“新鲜事一时半会也说不完,慢慢再讲给你听,还是先说说教导员让你做什么了?师‘学代会’这么严肃的事都敢不参加。”
“嘿嘿!写检讨。”木波咧嘴无奈地一笑,黑暗中露出的白牙特别耀眼。
“写检讨!木班长,你犯了什么错误?”
“不要叫我木班长了,我现在已经不是班长了,是名普通群众。”
“道底发生了什么事?”龙小鹰惊讶了,才离开连队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以为都过去了,结果那天教导员跟我说,这次团部在审查先进个人档案时,发现我隐瞒了严重的历史问题。”
“历史问题,是不是富农成份?”
“说是不安心边疆农场建设,有过逃跑记录。”
“逃跑?你吃苦耐劳,是我们知青学习的板样,怎么可能发生逃跑的事?别是搞错人了。”龙小鹰吃惊地问。
“我不怕苦,我的心一直是革命的,是他们不理解我的难处。”
“有啥难处?说来听听。”
“唉——我从来不跟别人提起,你是个好人,我就讲给你听吧,你听了以后不要看不起我。”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我们同甘共苦这么多日子,我了解你的为人。”龙小鹰安慰他。
木波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他把嘴里已经没有了烟丝的那截烟头丢掉,拿起张旧报纸放在眼前,借着从篾笆缝中射出来的昏暗光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又看,看见报纸上面都是些不重要的文章,这才敢撕下半张,对半折起,用颤抖的手抓了一把烟丝放在上面。觉得放多了,又拿掉点,然后从脚下拿起根被称为“烟棒”的软木头,用锋利的砍刀削了些木屑混到烟丝里,细心地把报纸裹成了一支粗大的卷烟,用口水舔舔把它粘好,把细的一头的多余尾巴掐掉放进嘴里。
抖手抖脚地划了几下火柴也没划燃,断了两根,第三根终于划着了。点烟卷的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随着一股呛人的报纸烧焦的味道,烟卷烧起大火来了!他赶快用手将明火捏熄,但这一刻,已把他脸庞上布满的无限痛苦刻画到了极点。
龙小鹰知道他心里正在做剧烈斗争,只能安静地等待,没有打扰他。连队里只有指导员抽春城牌香烟,知青大多都抽下一个级别的金沙江牌香烟,而木波的等级就更差了,一直都在抽呛人的草烟。
木波拿着粗大的烟卷捏来捏去,几番打整,又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这次火烧得就不怎么旺了,慢慢从胸腔里吐出几丝青烟,终于说起了影响他一身的悲惨遭遇。
原来,木波的家乡在景东县一个边远山区农村,家里很穷,从小就帮人家养猪放牛。二十岁那年,好不容易村里有个女孩子看上了他,这个女孩人长得虽不怎么样,但在木波眼里已经算是个很漂亮的人了,最大的特点是这个女孩是个共青团员,思想进步不嫌弃他。木波没钱娶她,又不好得告诉她,正在着急时,老乡告诉他一个好消息,说边疆农场建设需要人,还发很多的钱,约他一块去。木波得知后很高兴,马上跑去和心上人商量,女孩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很高兴,鼓励木波到边疆后要好好干活,离别时他们依依不舍,但为了挣钱,木波毅然决然还是离开了家乡。
当时想得很简单,挣到一笔钱后就回家乡结婚。到农场后努力工作,可这里工资并不高,省吃俭用几年都不敢回家。女朋友一天天长大,等不急了,多次来信催问情况,但木波的钱还没存够,不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