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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散尽-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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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个大汉扶他上了艇子,三人同渡,向下游漂去。两大汉天生神力,臂力惊人,小艇被他们调拨得宛转自如,再凶险的水势也轻轻巧巧地过了,路引一问,才知这二人是武汉体育学院皮划艇专业毕业的运动员,是上届七星国际越野挑战赛的三甲选手。再过得十来分钟,小艇漂到了终点,一大汉扶路引下了艇。终点处停泊着数以千计的皮划艇,成功登岸的游客们大都全身上下湿了个透,黑漆的峡谷全靠几盏昏黄的电灯照明。路引四处张望,突然看见叶小曼凄楚无依地站在泊艇处的浅滩中,晚风轻拂,几缕干了的秀发在风中凌乱地飘舞,他大喊〃小曼!〃这一声呼喊,于叶小曼听来不亚于天籁之音。她回过头来,看见路引的笑脸,喜极而泣。   

  从谷底上至山顶尚有半个小时的山路要攀登,两大汉见路引脚伤行走不便,一人背着走一程,轮换了两趟,把他背上了山顶,叶小曼在一旁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登顶后,两大汉与路引握手作别。路引这时才见到叶小曼光着脚丫,脚板满是泥浆,只有两只脚踝依然晶莹剔透。   

  路引笑问:〃咱俩的鞋呢?〃   

  〃早被冲跑了,你能把命捡回来就不错了。还好钱包没放进那个防水袋,不过钱都被打湿了。〃   

  路引摸了摸裤兜,说:〃我的也是,全湿透了。〃   

  山顶有旅店、小卖部,两人从险象环生的峡谷漂流回到文明世界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两双五元钱一双的草鞋,草鞋式样简洁,但结实牢固,光着脚丫穿起来别有一番风韵。路引大腿小腿多处划伤,原来的牛仔裤也已划破,他只得买了一条短裤穿上。不少游客的遭遇与路叶二人相同,途中见了,大家相视一笑。找到那辆从宜昌开来的专线旅游车,两人取了行李包,就去寻医务室。路引在医务室包扎清洗好伤口,双腿上贴满了创可贴,脚踝处还扎着纱布,穿着短裤和草鞋趑趄而行,情形非常古怪滑稽。叶小曼去买了些煎土豆、玉米来与他充饥。   

  车子把游客送到宜昌的荔湾酒店时已是深夜,一车旅客都感饥肠辘辘、疲劳不堪,惊险刺激的九畹溪之旅宣告结束。   

  路引在酒店柜台处填写住宿登记表时,适才搭救他的两条大汉现身,叶小曼邀请两位大汉与他们一起用餐。两大汉也不推拒,不过饭后却抢先一步结了账。那位肤色更为黝黑的大汉对路叶二人说:〃小兄弟,小公主,咱们后会有期。〃说完踏着月色,大步流星地赶往宜昌火车站去了。路引对着两位大侠飘然远去的背影怔怔发呆,心中被他们豪迈侠义的风骨感动得久久不能平静。   

  上到客房,叶小曼扶路引到洗浴室简单地清洗了一下,出来之后再帮他细细地抹拭伤口,他双腿及胳膊青肿得着实厉害,臀部也有伤,坐也坐不得,躺也躺不得,只能半边屁股侧倚在床上。叶小曼坐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好让他不那么累,一只玉手轻轻地抚弄着他的短发。   

  〃都是我不好,自己坐不稳,掉到水里去了。那一刻我在艇上被水冲走,转弯了还不见你露出头来,我真担心死了,假如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路引笑了笑,说:〃小时候,村里算命的阿婆就说我有虎相,虎属猫科,猫有九条命,遇事必能逢凶化吉,我死不了的。〃   

  〃你就爱这么胡说八道。〃   

  〃你肯听我胡说八道才好呢,要是像去年那样,理都不理我,那真叫人伤心难过死了。〃   

  〃我以后再也不那样对你了,我要你一辈子都做我的傻孩子,好不好?〃   

  〃万一我今天变成了独臂大侠杨过或者是瘸子傅红雪了怎么办?你还要我吗?〃叶小曼用右手双指堵住他嘴,不让他说下去,柔怜地说:〃你就是缺胳膊少腿,也是为了救我,我怎会不要你?〃   

  路引只觉今天就是为她死了也是心甘,往她脸颊和脖子处吻去,叶小曼娇嗔了一声〃讨厌,又来了〃,随即闭上了双眼。路引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吻得愈加热烈。末了,叶小曼用仅剩的一丝理智推开他,说:〃要是你只剩下一条腿或是一只手,你就不能再欺负我了,看你还怎么做坏事。〃路引皱眉垂目,心中颇为沮丧。叶小曼像安抚被家长责骂的小朋友似的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傻孩子听话,要睡觉了。〃他点了点头,心中又涌起对搭救自己的两位大汉的无限思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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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第五章 风继续吹(12)         

  是夜窗外,上弦月,清辉遍洒山岗。   

  7   

  汽车终于驶到了罗坪,那条蜿蜒的渫水河自北向南逶迤流过,把两边的山谷划分成两道深峡。路引看见李二伯的渡船悠悠地泊在河边的一滩浅石之畔,高兴地大喊起来:〃二伯,二伯,是我,路引啊。〃   

  李二伯看见他,憨憨地朝他一笑,挪了挪头顶的草帽,一边把船撑过来,一边说:〃哎哟,俊哥儿路大回来咧,莫不带个媳妇回来咧?〃   

  路引到县里念高中的时候每次外出都要过这条渫水河,每回都是李二伯撑的船。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条船就由李家掌管,在路引父亲还很小的时候,是李二伯的爷爷撑船。路引父亲在世之时说过,李二伯他们家操持这个行业已经整整四代人了,撑船是他们家世代相传的谋生行当,这条窄窄的木船也成为这个村和外界交往的唯一通道。   

  河水清幽,清亮得显出碧绿的颜色。路引在船上掏出一根七星递给李二伯,帮他挡住北风,点燃了。   

  〃哟,路大,这是外烟咧,我好久没抽过这么好的烟咧。〃路引把一包七星都塞到李二伯的口袋里,李二伯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推托着不肯要,他一放下桨,船就在水里打转,要漂到下游去了。   

  路引笑着说:〃二伯,莫客气,拿到。你抽烟,我来撑船。〃说完,不由分说地夺过他手中的木桨,哗哗地划起来。老实巴交的李二伯露出不胜幸福的笑容,像抽鸦片似的抽着那根七星。   

  这段河岸只有不到八十米宽,约摸十来分钟,路引就把船划到了对岸。他下了船,递给李二伯一张十元钱的钞票。李二伯连忙从裤兜里掏出一堆毛票,要给他找零。路引阻止了他。   

  李二伯脸上憋着气,红着脸对他说:〃路大,只要两块钱,你给多咧。〃   

  路引笑笑,〃二伯,拿到,就当我回去的船费也给了,这样就行咧。我大年初五回去,早上七点钟,麻烦你到时过来再撑我一把啊。〃   

  李二伯憨憨地说:〃要得,要得。慢走,慢走啊。〃   

  路引提着一个中号的行李箱,背着叶小曼送给他的球包,很快就爬上了河岸,走进那片茂密的柑橘地里。路上,他的胸臆间尽是甜腻的柑橘浓香混杂着玉米收割之后的泥土芳香,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回家的路,这是大地的质朴气息,这是家乡的土木味道。   

  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堆积得很厚。路引加紧了脚步,不一会,天上就飘起了零星的小雨,斜斜地落在庄稼的田垄上,落在迅步疾走的路引身上。走到村边的一排柚子树下,其中有一棵长得高大壮盛,枝叶扶疏。近乡情更怯,他在这棵柚子树前停了下来,任凭雨丝落满他的前胸后背。路引小时候,和小他两岁的弟弟路瑞时常爬到这棵树上摘柚子,掏鸟窝,捉青虫子喂家里的白鹅。弟弟如果还活着,到现在,也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说不定孩子都有好几个了,弟弟现在一定会从家里领着孩子出来接他,孩子们会飞奔过来,扑在他身上,搂着他脖子喊大伯了。   

  路引正沉溺于遐思当中,恍惚之间,听到一句怯生生的清脆的童音:〃舅舅,舅舅。〃他抬头一看,一个年轻漂亮的妇女撑着一把花伞抱着一个小伢俏生生地站在柚子树跟前的竹篱笆旁,正是他的妹妹路翠。   

  路翠朝他奔过来,脸上闪着晶亮的泪花,喊道:〃哥,你可回来了。〃路引放下行李,接过妹妹怀中的小伢,是个长得很白净的女孩,他往小伢的嫩脸上亲了一下,激动地说:〃小妹,小伢会叫舅舅了,真乖。〃小伢见了生人,把脸别到一边,哭喊着要妈妈。   

  路翠抱过孩子,在她小屁股上拍了一掌,喝道:〃莫闹,这是你的舅舅咧,咱们的舅舅回家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伞撑过路引头顶,要为他挡雨。   

  路引把伞推开,说:〃挡着小伢,莫淋了雨。〃说完拎起行李箱,大踏步地往家里走去,转过这片篱笆,就到家了。   

  在冬雨漫洒的村子里,路引看见他从小居住的三间土坯垒成的小屋躲藏在四周高大挺拔的钢筋混凝土建造的房子之中,如同一个衣衫褴褛的侏儒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巨人堆里。他们家的土房子二十年前盖好一直沿用至今,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霜蚀雨淋,原本的黄褐色已退化成灰黑色,墙头屋顶也出现了多处破损,像个面黄肌瘦的乞丐。在他离开家乡去武汉求学到奔赴云海工作的十年时间里,母亲和妹妹在这个破落的土房子里相依为命,为他源源不断地提供求学的费用和不息的精神支持。路引见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家,心头涌上一阵心酸。   

  他绕过屋前那道树枝编成的柴门,走过那口摇井,推开虚掩的木门。厨房里炊烟袅袅,母亲正在做饭,他激动地说:〃妈,我回来了。〃   

  母亲转过头来看见路引,脸上溢满了慈爱,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前两天接到你电话说要回来,我就一直没有睡好,想着你回来。〃说完,母亲又扭过头去切砧板上的熏肉,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下来,滴在青石板铺成的灶台上。路引放好行李,来到母亲身边。见儿子过来,母亲赶紧用围裙擦了擦眼泪。路引母亲仍和从前一样,腼腆,不善言辞。中年丧夫的巨大打击和生活的沉重负担像两座超出人体极限的大山压在母亲的肩头,长期的重压和终年不断的劳碌,使她变得沉默寡言。路引看见母亲的身子比三年前回家时更见佝偻了,长期的田间劳作和家务操劳,加上没有得到很好的营养和休息,使母亲患上了严重的风湿关节炎,身体已大不如前,才五十来岁的人,已是两鬓斑白,皱纹如同刀刻一样深深地嵌在她黝黑的脸上,显得十分苍老。厄运无情地夺去了路引父亲和弟弟的生命,夺走了一个女人最渴望拥有的完整的家庭和安宁的幸福,岁月冷酷地夺走了母亲的青春和健康,只剩下一具风烛残年、垂垂老矣的躯体。路引心痛母亲,想回家的时候能帮她多干一点活,可是母亲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帮忙,把他推到厅房里去,转身又回到厨房里忙活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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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第五章 风继续吹(13)         

  路翠把孩子交给路引,进到厨房里帮忙。小外甥女两岁多了,农村小孩没有城里孩子那么娇生惯养,不一会儿就熟稔了这个从未谋面的舅舅。路引抱着小外甥女,走进了他的房间。房中有一张大木床、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柜,墙壁四面泛黄,向南的墙角有两道如闪电般交织的裂痕,房间的中央是一张暗淡无光、颜色颓黄的毛主席画像,画像左边的两角还有一摊浅浅的被雨水浸湿过后留下的水迹。他小时候和弟弟就住在这个房间里。想起弟弟总是对自己说:〃哥,这个好吃,给你。〃〃哥,将来我长大了要给你买最好吃的山楂饼。〃〃哥,将来我要挣很多很多钱,给你买好多好看的小人书,给妹妹买最好看的新衣服。〃他眼眶一下子湿了。望着自己怀中可爱的小外甥女,眉目清秀,有着深深的眼眶和高挺的鼻梁,依稀就是弟弟小时候的样子,他不禁在她小脸上亲了一下,小外甥女被他的胡子扎得咯咯直笑。   

  快吃饭的时候,路引的妹夫回来了。路引三年前参加妹妹婚礼之时见过妹夫一面,那时这个小伙子还显得很稚嫩,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壮实的庄稼汉。路引把从云海买回来的东西拿出来,有给母亲买的棉绒袄子、给妹妹买的休闲服、给妹夫买的夹克、给小外甥女买的童装,还有几包云海产的海鲜、两罐纽崔莱的奶粉。他把东西拿出来之后,行李箱就整个的空了,只有那个球包里装着几件随身换洗的衣服。家里人收到礼物都很高兴,路翠尤其满意哥哥给她买的休闲服,迫不及待地试穿起来。母亲还是一脸平静的慈爱,望着他们,没有说话。吃饭的时候,除了小外甥女偶尔的一两句撒娇,饭桌上显得很安静。路引不时地问起妹妹家里的情况,他问一句,路翠就答一通。   

  路引得知这几年免除了农业税之后,家里承包了十几亩地种柑橘,但种的人多,价贱伤农,收成颇丰,却卖不得好价钱,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下来只能挣到五六千元钱。玉米和稻谷也零零星星种了几亩,基本上都用以供应家里的日常吃用了。母亲年纪大了,妹夫成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如果不是因为孩子太小,妹妹和妹夫也要出去打工,因此,他提出来要把母亲接到云海去住,母亲只是摇了摇头,露出慈祥的笑容,什么话也没多说。路引以前也跟母亲提过几次,要把她接到云海去,但她都没答应。路引知道,母亲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这儿是她血浓于水的故土,这儿有她熟悉的一草一木;母亲年纪渐大,对于外面的浮世繁华和享乐天堂早已没有欲念,最大的心愿便是家人平安,儿女在膝,得以在故乡颐养天年。   

  母亲把儿子自小爱吃的熏肉一块块地夹到他碗里,路引看见母亲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布满了厚茧,心里直发酸。   

  路翠冷不丁冒出一句:〃哥,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带一个嫂子回来啊?你都快三十了,人家说三十而立,你也该娶媳妇咧。〃   

  路翠话音未落,母亲便放下了筷子,怔怔地望着路引,眼中布满了关怀和慈爱。路引喉头发哽,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说:〃这几年太忙了,过两年吧。〃   

  路翠又问他有对象了没有,路引望了望母亲,说:〃妈,小妹,你们放心,我会考虑的,过两年等我把云海房子的贷款还清了,我就娶一个回来带给你们看,你们别担心。〃   

  路引母亲点了点头,一脸爱怜地望着儿子。儿子长大了,长成了一米七八的大个子,长得像他父亲年轻时一样英俊伟岸,两道斜插入鬓的浓眉像极他的父亲,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一双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子也是父亲的遗传。恍惚之间,路引母亲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在田头憨憨地对她微笑,让她总是害羞得从旁边的林子里碎步小跑过去的青年。想到这里,母亲眼中突然间涌出了热泪。路引喊了一声〃妈〃,母亲起身离席,走到厨房里,假装要去拿调料。路引跟了过去,看见母亲泪痕满面地靠在灶头边。   

  母亲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笑说:〃引儿,妈没事,你回来了妈高兴,没得事。〃   

  路引望着年老体衰的母亲,心中涌出无法排遣的心痛。这十几年来,自从父亲和弟弟离他们而去之后,母亲一人独自承受了多大的艰辛,才把他和妹妹抚养大,还供他念完了大学,母亲羸弱的身体里,蕴藏着他一辈子都可以依赖的力量。他哽咽着喊道:〃妈!〃   

  母亲摸了摸他的脸,说:〃引儿,你明儿到你爸和弟弟的坟头去给他们上两炷香吧,你也好久没有回来了,该去看看他们咧。〃   

  〃要得,我明天就去。〃   

  路引和母亲回到饭桌坐下,席上一片落寂,谁都没再开口说话,除了三岁的小外甥女,每个人都低着头,眼中有忽闪忽现的泪光。   

  大年二十九,湘北农村家家户户都在粉墙漆门,门口贴上了春联,湘北地区人们最喜爱的熏肉已挂遍厨房的吊梁,一串串沉沉地坠着。路引帮母亲贴好了春联,带了一把香,独自向父亲和弟弟的坟头走去。出门向西,穿过一片雾气氤氲的树林,但见青山如墨,流岚绚丽,山脚下的寒风如同破空而入的汹涌海涛,呼呼地从身边刮过。他把脖子上的围巾扎得更紧,这条米色的围巾是叶小曼在大四上学期的那个冬天送给他的,她为了织这条围巾,学了三个月才学会。路引记得那次他和叶小曼跑到江边一家新开的电影院去看哥哥一部很老的电影《鼓手》时,两人就围着这条围巾,你一头,我一头,像被一根扁担连着的两个箩筐一样走路,叶小曼嘴里哈出的白气,如同现在这氤氲的雾霭。他们看完电影之后沿着江边的铁轨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那个冬夜,也有今天这样穿空而过的凛冽寒风,浩浩荡荡地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   

  走上一个并不高的土坡,在几株茂盛的松树后面,是两个高高拱起的土堆,土堆前孤零零地竖着两块青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路昊鸣之墓,妻黄凤兰、子路引、女路翠敬立〃,还有一行已经模糊了的小字,写着路昊鸣的生卒;旁边的墓碑是弟弟路瑞的。路引抚摸着颜色脱落、斑驳颓旧的墓碑,把坟茔四周的杂草都拔掉,蹲下来,打开带来的红油瓶,用毛笔醮了红油,按碑上的刻纹一笔一笔地描起来。路引八岁那年的清明,父亲带着他和弟弟到黄虎港扫墓,父亲也是这么认真而小心地在爷爷的墓碑上描红的。那时,他和弟弟都抢着要描,父亲说他们俩太小了,等他们长大一点,就让他们来描。后来路引到县里去上初中、高中,很少回家,所以一直没有描过红。没想到,他这辈子第一次描红,竟然是给父亲和弟弟。等他把父亲和弟弟墓碑上的字都涂上红油的时候,墓碑像穿上了新衣,如同一个长年卧床的病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把香点着,插在坟前,大香散发的白烟在凌乱的北风中很快就散开了,无法汇聚成一股笔直向上的白线。   

  他点了一根烟搁在弟弟的墓碑上,说,弟,哥给你上烟了。眼中蕴满了泪花。路引十二岁那年,有一天,他和弟弟偷偷地拿父亲的芙蓉抽,爸爸发现了,他们俩被狠狠地抽了一顿。路引记得弟弟一边流泪一边咬着牙说烟是他拿的,不关哥哥的事。路引大声喊道,是我拿的,不是弟弟,是我带头的,爸你打我,别打弟。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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