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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的暖气打得火热，与户外铺天盖地的寒意交错，在宽大的落地窗上结起一层层的雾气，迷蒙了视线，将深浓的暮色笼罩在一片溟溟之中。
有季透过窗子向外望去，高楼与街道，都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又在不华丽地发呆？”迹部景吾给她递过一杯温热的饮料，轻笑了一声，“看你没怎么动口，不饿吗？”
“来的时候和父亲在居酒屋里吃过了。”她只淡淡地道来句，果不其然看到华丽的大少爷在听到某个不华丽的平民词汇时不屑地挑了挑眉。
“岳父可还好？”
“气色还算不错。”她清浅地笑了下，“或许以他的经历，这些起起落落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你在内疚？”
迹部定定地看她许久，蓦地勾了勾唇角，而后者只怔忡了一下。
“或许，只是很奇怪的，看着他一个人从GS大楼里走出来，一个人开着车离开，竟然会觉得有些凄凉，以往的那些强烈的感情，憎恶也好，愤怒也罢，竟然都没有了。”
她回转头来，望着室内璀璨的华灯和瑰丽的舞池，目光平缓如水，却显得茫然苍凉。
迹部低头看她，并未说话，只下意识凑近了些，挽住她的腰际往怀里带了一带。
“其实，你也是个心软的啊。”耳边传来男人低低的轻笑，她皱了皱眉头，想要反驳什么，却被他制止了，抬头看时，迹部的表情肃然，眸色犀利，“放心，这一局，本大爷不会白白让人。”
有季微微怔了一怔，便立刻明白他的所指。
举目向大厅中央望去，横谷建设的社长和长谷川物流的长公子亦在来宾之列，彼此都是少年得志，风度翩翩。
“和GS这场对峙，双方都未尽全力，你是已经料到了什么？”
“别的尚且不清楚，不过，对方要借GS之手拖垮迹部证券，这一点是毋庸置疑。”迹部轻笑了声，并不避她，“至于令尊执意违逆总部高层的意思，如果不是顾忌到你，那就是华尔街那边出了问题。”
迹部景吾引以为傲的洞察力，从来不逊分毫。
有季在心中低叹了一声，只淡淡道了句：“听说，横谷英司的母族在GS高层拥有不少势力，前不久横谷建设曾向GS申请巨额贷款，因为评估结果不良而我父亲驳回了。”
迹部略略一怔，继而便捕捉到其中的信息，扬了扬嘴角。
新年的烟花在这一瞬间绽放，擦亮彼此的瞳眸，夜色迷蒙的苍穹如同白昼。
迹部抬头，望着空中灿烂的花火，微微眯了下眼睛。
“呐，有季，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也在我的身边。”
来年的今日，他也要她站在这里，携手看新年的花火。
年复一年，光阴荏苒。
环在腰际的臂膀微微收紧，男人低下头来，绵密的吻簌簌而下。
“人都看着呢。”
她微微皱眉，他却是低声轻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才好。”
年前那段公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揣测如今迹部家总裁夫妇的关系，各种捕风捉影的揣测亦不是没有，索性便大大方方地让他们看去。
有季听得这一句，却是当下将他推开，面上已带愠色：“你故意的。”
于是迹部只得耸耸肩，挽起她的手来：“那么，夫人，陪我跳支舞如何？”
“这整个会场的名媛淑女想必都会乐意做迹部大少爷的舞伴的。”
“可惜，本大爷的舞伴，只能是你。”
华丽得不可一世的紫发青年状似不经意地勾了下唇角，她只觉脸上一僵，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不觉已被他牵起手来，相携着进了舞池。
绚丽的脚光打落裙角，丽影成双，引得周遭一片艳羡。
“这一局，谁也没有赢。”
站在西装笔挺的商界精英之中，横谷英司执了一杯红酒侧目望着今晚的主人，只斜斜看了一眼身边长谷川家的长子。
而枢只定定地看着那女子的背影，兀自抿了一口红酒：“横谷君不是刚刚获得GS的贷款么，也不枉辛苦这一场。”
横谷英司闻言，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迹部家与长谷川物流的合作项目，年终评估结果还没有出来吧？来年的合作意向有深谈过么？”
“看眼下的情形，恐怕不会太乐观。”长谷川枢收回视线，向身侧的人举了举杯，“横谷社长有兴趣吗？”
出身关西的商业巨子挑了挑眉，举杯轻轻叩了下对方的杯壁，彼此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来。
Chapter45 早春
新年过后，第三方测评机构对迹部财阀与长谷川物流的合作项目进行评估的最终报告浮出水面，虽然一年来运行的业绩勉强令人满意，但迹部财阀董事会在综合评价长谷川物流的运营状况和未来项目前景后，还是作出了在2月份第一年合同期满后不再续约的决定。
对于这一结果，长谷川物流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作为项目的负责人，长谷川枢除了口头表示的遗憾外，也没有作出任何挽回结果的尝试和努力，只是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迹部财团方面的决策，并在半个月后与新的合作方签署了合约。
而项目新的注资方，便是长谷川家新的姻亲横谷建设。
“我还说，怎么这么风平浪静，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
彼时春寒料峭，从敞开的衣领里灌进去尚能感到刺骨的凉意，忍足侑士倚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懒散的抬了下手，早上的读卖新闻便懒洋洋的从他修长的指缝间滑落，落在褐色透明的茶几上，被风翻过几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别告诉我这你都没看出来，忍足。”
迹部景吾倚在对面的沙发上，双腿优雅的交叠，犀利的视线只在财经版醒目的标题上逗留了片刻，嘴角扯起的弧度尽是讥讽。
而墨蓝色头发的关西男人只是回以散漫的笑容：“看样子，长谷川枢找到了新的支持者，已经不打算在资金上依赖迹部财团了。”
迹部冷哼了一声，站起来，负手看窗外冬日的萧条景色：“再厚颜无耻的人，也该知道跟本大爷叫板，即便只是暗地里，也要做好承受一切代价的准备。”
“所以说，他是个聪明人。”忍足懒懒地勾起唇角，蓦地转了身看他的眼睛，“迹部，有件事，我想你一定感兴趣。”
“唔？”
“你岳家的那位舅父，长谷川的老会长秘密安排人做了次DNA鉴定。”冰帝的天才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早上单薄的阳光在镜片上一掠而过，一片白亮。
迹部眯起了眼睛：“结果？”
“不符。”忍足不动声色。
“你确定？”
“在医疗业内，忍足家还是有些耳目的。”忍足失笑，“不过，我只是陈述事实，本质如何自己去判断。”
谁都知道，当年冰之帝王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其惊人的洞察力。
迹部景吾垂下眼睑，眸子里重影暗下几分，末了勾起削薄的唇线。
“知道了。”他抬起眼睑来，“另外，忍足？”
“嗯？”
“想办法，挖一下横谷家的老底。”
“啊咧咧，迹部大少爷，这样可就是双份的人情了……”
忍足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迹部景吾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取过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披上：“少废话，到时候本大爷还能亏待了你？”
说罢，便向迈开步子向门口走去。
“这就走了？”
“在你这里逗留得差不多了，那边也该结束了。”
开玩笑，今早他迹部大爷不过是陪着娇妻做定期的身体检查，若不是忍足侑士一脸神秘将他招呼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才没那个功夫陪这头关西狼叙旧。
“啧啧，难得看到迹部大少爷这样温柔体贴的样子。”忍足的心情甚好，倚在窗子前向他挥手再见，背后一团淡白色的阳光。
言语上被调侃了的迹部总裁，似是颇为头痛地皱了皱眉，隐忍着什么似的略略抽了抽嘴角，方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彼时太阳已经升的很高，淡金色的光束大把大把地洒进走廊。
自从车祸流产之后，有季便不得不遵医嘱每个月到医院进行定期的复查。
她少年时忙于生计很少注意保养，素来便有体寒虚弱的症状，流产之后的恢复治疗便不得不更加留意。如今事隔四个月，身体已然痊愈，她本人已不太在意，但每个月还是按例来做定期的复检，大抵还是出于迹部景吾的坚持。
“这几次的指标都很正常，看来恢复得不错。”负责她的主治医师四宫雅也是妇产科权威的教授，年逾五旬，是个气度雍容，甚为慈祥的妇人，几次的接触下来，有季对她也甚有好感，“整个人的气色看上去也好了很多。”
“每次来都麻烦您了。”面容淡雅的女子从诊疗床上坐起身来，披上外衣，淡淡地笑了下。
“哪里，这本来就我的工作。”年迈的女教授慈祥地笑了下，“不过，还是要注意调养和休息，不要太过于劳神。虽然现在恢复得不错，但是如果下次怀孕时再出什么差错的话，可就很难保证了……”
四宫雅子只管缓缓道来，有季听得最末一句，一时竟有些微微地怔忡。
下次……怀孕么？
她想起那时男人在耳边的呓语，心中微微一悸。
似乎是注意到她有些茫然的神色，四宫停顿了下：“过去的事情便不要再想了，你们都还年轻……”
“医生。”她出言打断她，收回游离的眼神，神情蓦地变得肃然，“请你实话告诉我，以我现在的情况，还会再有孩子吗？”
四宫雅子沉默了很久，不大的诊疗室里一片静谧。
“孩子。”她这样称呼眼前素雅淡漠的女子，“很多事情，只要不放弃希望，都是有可能的。”
有季闻言，没有说话，淡色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溢进来，洒在轻微颤动的睫毛上。
隔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清脆的叩门声，她方才后知后觉地回转身来，身形颀长的紫发男人正倚在门框上，姿势优雅，迎面的阳光射进深灰色的眸子，夜空一般深不见底。
“待会有例会要开，先送你回去吗？”
她不知道迹部站在那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出来的时候，迹部只牵着她的手，并没有什么言语，直到驾着黑色的林肯开出东大附属医院的大门，方才不经意的开了口。
“时间还早，送我到事务所吧。”有季只淡淡道来，心底一句话翻滚了百遍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隐约叹了一声，略有疲惫的垂下眼睑。
迹部景吾听得她若有似无的叹息，眼底的色泽略略暗下几分，却未动声色：“累了的话就回去休息吧？”
“只是做个检查而已，没什么。”她摇头，“再说，工藤凉子前辈刚刚递了辞呈，所里失了这张王牌，手脚还有些忙乱。”
迹部景吾隐忍听说过这些事情，算起来还是不久前的事，业绩一直遥遥领先的王牌律师工藤凉子毫无预兆地向诚山社长递了辞呈，转而去了另一家业界泰斗T&Z律师事务所高就，不仅是下面的律师助理，就连AE的高层都有些措手不及。
“工藤凉子么？”他眯起眼睛来，似是颇有兴趣，“看来AE这个大树还是留不住人家。”
“T&Z可是邀请她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对于律师来说，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有季淡淡勾了勾唇角，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心绪。
工藤凉子的离开，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算起来她的这位前辈，为人八面玲珑，作风果敢凌厉，业绩令人骄傲，初入行时亦她自己追逐的目标之一，这一次猝然离职，竟然让她有了几分空落落的感觉。
“忍足找你，是有什么事吗？”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幽幽扯开去。
“那个家伙，似乎发现了有趣的事情。”迹部扬起了扬唇线，侧眸看了她一眼，“看样子，你的舅父已经去求证了。”
有季微微一愣，片刻了悟过来，低垂了眼睑，没有再说话。
等到车子一路驶过银座熙熙攘攘的街道，在AE事务所大楼的门口停下，便推开车门走下来。
迹部却是喊了一声，回头时已从驾驶座上下来，走了几步近前，然后立定。
“什么？”她有些茫然地抬头，静静地等下文。
迹部却是很久没有说话，只低下头来定定看她，紫灰色的碎发散落进眼睑，和头顶洒下来的淡白阳光一道模糊眼底真实的情绪。
良久，终是微微叹息了一声，展开双臂来轻轻抱了她一下：“下午开完会过来接你。”
古龙水淡淡的味道充斥了周遭，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还在大街上，这是作什么。”
隔了一会从他的怀中挣出来，低着头将散落的鬓发捋到耳后，竟有几分羞涩的味道。
迹部看得不由莞尔，不再言语，只拍拍她的肩头，示意她进去。
一路上斟酌过的字句，她没有问，他终究也没有提。
等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方才回到驾驶座上，便有秋山拓麻的电话进来：
“景吾少爷，横谷建设那边的事，有了新的眉目。”
“在本部等着，本大爷马上回去。”
这华丽的紫发男人抬起眼睑来，军刀般的眸光变得犀利，冷色锋芒在眼底一闪而过，黑色林肯发出一声鸣笛，便掉转头来，驶向人流的深处。
“看上去迹部大少爷对你还真是在意。”
透过走廊边上明亮的玻璃窗，便可以清晰看见那辆惹眼的林肯，工藤凉子收回视线来，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只极为轻盈的笑了一下。
寺岛有季刚刚走出电梯，站在走廊的入口处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精明干练的黑衣女子，略微有些讶异，却是淡淡抬了抬唇角：“前辈不是已经去新的事务所报道了吗？”
“有些东西忘在这里，过来取一下。”工藤凉子勾起唇角，踩着高跟鞋一步步地走过来，身材高挑，益发显得干练利落，“顺便也过来看看大家。”
有季只淡淡笑了下。
工藤凉子这次离职，对于AE的打击可谓不小。
不仅仅是她个人的离开，也随之导致了她名下有合作关系大部分客户的流失。
她入行十年，从一个小小助理成为业界知名的王牌律师，AE的社长诚山智也的苦心栽培可谓功不可没，而今她羽翼丰满便被竞争对手挖角，多少有人在私下里非议。
正如酒井音无所言：“听说当年诚山社长为了栽培她这个小小助理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她倒好，人家一开出更好条件，便立马翘掉了老东家，真是半点情谊都不留。”
有季却是未置可否，以工藤凉子目前在业内声名地位，若要跳槽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在司法界内，成名的律师有了基础，独自开办事务所也是常有的事情。此时离开AE，无非是因为AE已不再有其继续成长的空间，只是她倒是很好奇，以工藤凉子在AE内部的地位，即便是成为合伙人也未尝不可，而向来惜才的诚山社长却并没有开出同样的条件来挽留这位曾经的王牌律师，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无法调和的矛盾呢？
“前辈离职高就，也许今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吧？”
“也许会在法庭或者谈判桌上碰面吧。”工藤凉子原已擦着她的肩头走过，听得这一句却蓦地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扬起了嘴角。
“那样的话。”有季不动声色，“我会尽全力超越前辈的。”
工藤莞尔，眸色犀利，探入她的眼底：“你比我更幸运，有季。我走到今天的位置，走了十年，可是你的话，也许五年就够了。”
有季微楞了一下，方才淡淡弯了弯唇线，看不出喜怒。
“有得必有失。”她道，“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代价的。”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代价的。
金钱也好，名誉也罢，想成就野心，总要抛却一些东西。
工藤凉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并未再说什么，转了身走向电梯口，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的回响。
有季没有动，只淡然地立着，将视线转向窗外高楼林立的银座外景，春寒料峭时分，商场上不见血腥杀戮，想必已然不远。
Chapter46 海啸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预感，年初以来业界一潭波澜不惊的水，终于在一个月之后起了微澜。
横谷建设旗下的横谷电器因为产品故障而引发爆炸事故，社长横谷英司不得不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开致歉，
进而引发了大规模的产品召回。
一时间横谷建设名下的股价大幅下跌。
同行业的几大电器巨头乐得坐收渔人之利，不亦说乎。
各路媒体更是不容错过这个重量级的新闻，蜂拥而上，追根究底，从最初的事故报到，到原因的探查，以及此后带来的长远影响等等，末了，竟还爆出前几次并不为人知的产品事故来。
被害人联名向横谷电器提起赔偿诉讼，横谷英司危机公关的手段再高明，一时也是手忙脚乱。
“你做的？”
有季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TBS的晚间新闻正在播放横谷建设第三次事故调查说明会的片段，迹部景吾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抱住她，将双手环在她的腰际，而后者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挣脱。
“横谷建设这几年发展迅速，可是隐患早已埋下。通过压低价格抢占市场，可为了获得利润不得不削减成本，这样下去，不出事情才怪。”迹部只淡淡哼了一声，“同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只不过被很好地瞒了过去而已。”
“瞒？”
“有钱便能摆平一切，更何况横谷家久居关西，在黑道上也颇有势力。”迹部清浅地勾了一下唇，“只不过，这次他没这么好的运气。很多事情，只要有了线索，查一查并不困难。本大爷做的，不过是抢在他们威逼利诱之前曝光了这件事而已，其他的，只要稍稍给媒体透一点风，他们自然会去闹。”
“推波助澜啊……”有季低垂了眼睑，轻轻叹了一声。
迹部轻笑，略略收紧了臂弯。
彼时她只裹了一袭白色的浴袍，湿漉漉的头发还未来得及擦干，薄荷洗发水的味道近在咫尺，甚是清雅。
“横谷家这些年开疆辟土的力度不小，可是后劲已经不足，看上去财大气粗，后续的流动资金跟进已经出现困难，不然也不会向GS申请高额的贷款投资。”他道，“要收拾这次的残局横谷英司已经□乏术，恐怕已经无暇顾及长谷川那边了。”
在截杀猎物之前，先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