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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翎同学，你说。林烁示意大家认真听。
同学们把目光一齐集注在蓝翎身上。
那个叫蓝翎的女生站了起来，想了想说：林老师，我给您提点意见，您对我们要求太严了，说话太武断，希望您不要限制我们的爱好，还有，能不能对差生降低些标准……
没等蓝翎落座，一个男生忽地站了起来。蓝翎对老师的批评不对，凭什么要对差生降低标准，还叫一视同仁吗？
就是，要求不严纪律还能保证吗？
老师怎么武断了？
几个同学一起攻击蓝翎。
林烁马上制止了大家。同学们静一下，让蓝翎同学说完。
蓝翎望了一眼林烁，说完了，就坐了下去。
第一章（6）
林烁走下讲台，步履轻捷来到蓝翎的桌前，深情地拍了一下蓝翎的肩膀说：谢谢你，蓝翎同学！转身款款走上讲台。
同学们，蓝翎同学对我的批评很对，很诚恳，提的意见很有道理。过去，我的确有些恨铁不成钢，对大家苛刻要求，作业量太大，限制了同学们的爱好，而且也伤害了一些同学。我诚恳地接受蓝翎同学献给我的礼物，同时也希望大家向蓝翎同学学习……
摄像机围着林烁绕来照去。
林烁没想到会弄成这么一种局面。既做之，则安之，管它呢！播不播无所谓。至少，从这次活动中她悟出了许多。
送走书记和县长，周子敬到教学楼上转了一圈，问了几个班级的节目情况，就返回了办公室。记者一会儿还要对他进行采访，总得准备几句吧！虽说就那么几句套话，你也得有个ABCD呀！当然不准备也没关系，说错了，摄像师重拍么。现代的舆论宣传，谁不是只拣好的说？就连公开自诩为**的美国总统不也是爱听好话吗？识时务者为俊杰，无缘无故，没人愿意得罪你，何况两个家属记者呢！
周子敬拿起笔，想了片刻，便在稿纸上写起来，写写改改，觉得差不多了，又将其抄在记事簿上，这才静下心，呷口热茶，双手抱着后脑勺，半躺在转椅上冥思。
周子敬爱思考，该想的问题太多了。比如这教师节的宣传问题，比如对他的采访问题，比如两三年后的退休问题，比如下一步的建设问题，学校改造问题，经营问题，办班问题，择校生问题，中层竞聘问题，职称改革问题等等。凡是学校的问题，他都得想。一校之长嘛！
想了一阵，周子敬直起身来，看看表，十点五十分。他估摸着班级的节目差不多应该拍完，就站起来，正准备出去看看，孙刚、刘清又走上楼来。
周校长等急了吧？孙刚说。
急什么，还不到十一点嘛！来来，屋里坐。周子敬永远的热情。
咱抓紧拍吧，中午还得赶回去制节目。另一个进屋的记者说。
回去什么？咋说中午也得在这儿吃顿饭。周子敬说着拿出几瓶纯净水递给他们。
饭肯定不在这儿吃，周校长想喝酒，回头我请你。孙刚接上话。
说着，也就准备开拍，孙刚录像，另一记者采访，刘清捯杂。
说什么呢？尽管周子敬胸有成竹，仍做全然不知地问。
轻车熟路，就那么几句话，对周校长还不是小菜一碟。孙刚摆弄着摄像机说。
我问几个问题，问到什么您说什么，说错了可以重说。记者说，开始吧？
记者：今天是第二十个教师节，请问周校长，实验中学是怎么欢度的？
周子敬：学校对第二十个教师节非常重视，几天前各班就排练了节目，学校专门召开了教工代表会，出版了教师节专刊，给教工发放了纪念品，班主任还向各班学生宣讲了教师节的来历及意义。
记者：请问周校长，您对教师节是怎么认识的？
周子敬：1985年1月21日，第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九次会议决定，每年9月10日为我国的教师节。教师节的设立标志着党和国家对我国教育的高度重视，对教师的高度关心和爱护。教师是发展教育的基础，教育又是国家繁荣壮大的前提，没有教育，就没有人才，没有人才，国家就无法快速发展。从这个意义上说，设立教师节，不单在教育本身，而是我国经济发展、长治久安、建设高度文明和谐社会的治国方略。因此，无论教师，还是社会，都应该高度重视教育，重视这个教师节。
第一章（7）
记者：……
周子敬：……
采访持续了近四十分钟，结束时，已接近十二点了。周子敬一定要留记者们吃饭，孙刚几个坚决要走，说一方面还要回去赶制节目，一方面台里不让在单位吃请。周子敬留不住，就说：那好，这顿饭暂且寄存在我这儿，遇机会大家再过来。不过，我还有点小小的意思。周子敬说着打开柜子，拿出几盒茶叶。特级黄山毛峰，一人一盒，不能再推辞了，小意思，收下收下。
孙刚几个只好收下茶叶，一路说笑着回台里去了。
二年级语文组在办公楼三楼南头，两间办公室内，两排并列摆着六套办公桌椅。林烁的办公位置在进门里侧。杨丽英、谭笑笑、赵一贯、樊玲已经到了，不知正在议论着什么。林烁一走进办公室，就被谭笑笑盯上了。
林老师，你们班的节目怎么样啊？我怎么听见有学生哭了。谭笑笑转过身来问。她们班上午也录了节目。
不怎么样，我们班的学生就那德性。脆弱！
那也不能录着节目哭起来呀！要是我，非得狠狠批他们一顿。谭笑笑气不忿儿。
听说你临时将内容改了，什么绝招呀？赵一贯说。
这是事实，一年级孙老师跟我提了乐乐的事，使我陡然想起自己的过错，就来了个急转，让学生对老师提意见，没想到，砸了。
我们班的那个节目也不理想。这学生也真是，一到事儿上就怯阵了。谭笑笑既像表白，又像在宽林烁的心。
你们的节目没问题，孙刚一剪辑，再怎么也能剪成一朵花。赵一贯开玩笑。
话只要从你嘴里说出非变味不可。谭笑笑堵了赵一贯。
杨丽英在批改作业。
樊玲支着耳朵听。
杨丽英是位年长的教师，整天严严肃肃的，像个老大妈；樊玲却是个小姑娘，刚上班两年，什么话都插不上。年龄相近的只有三人，林烁、赵一贯和谭笑笑。赵一贯比林烁小两岁，今年三十八，又是个男性，所以常跟林烁和谭笑笑开几句玩笑，真真假假，褒褒贬贬，谁也不跟他计较。说就说了，过后哈哈一笑，完事。谭笑笑今年三十六，性格外向，侠胆仗义，自诩为林烁的铁哥儿。一方面，早些年林烁为她介绍了孙刚；另方面，刘清、孙刚同在电视台，所以两家也就自然近了。至于庄重，是本组资格最老的教师，也是最古板最内向的一位学者。他通览《五经》《四书》，读过《老子》《天书》，常常不说则已，开口便是“道可道，非常道”，要不就是“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这不，几个人正说着，庄重进来了。
庄老师，这大过节的，还穿这件中山装啊？谭笑笑望着庄重说。
这叫艰苦奋斗，懂吗？赵一贯心不在焉地说。
庄老师这品质，现代人理解不了。林烁也搭上了腔。
富润屋，德润身，道润心。庄重不冷不热丢了一句。
庄老师，“富润屋，德润身”《大学》上有，“道润心”您是从哪儿弄来的？谭笑笑问。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庄重又撂下一句，拿起一本书走了出去。
谭笑笑朝大伙笑笑，没再说什么。
《美丽的大脚》再现实验中学多功能厅时已是下午五点了。这是教师节的最后一个项目，也是为老师们安排的惟一娱乐项目。学校从电影公司租来了《美丽的大脚》拷贝，在自己的放映室（多功能厅）播放，既省了钱，又组织了活动，教育了老师，一举多得。
谭笑笑不想看《美丽的大脚》，美丽的大脚没有她的脚好看，况且，已经在电视上看过了，重复性欣赏，她历来不情愿，国家还不让搞重复性建设呢！可学校要求老师们都看，谭笑笑就不得不请假了。
第一章（8）
组长，我请个假。谭笑笑对林烁说。
谭笑笑请假我也请假。赵一贯将了一军。
你还是个男人不是？谭问赵。
赵一贯笑笑：这叫暗渡陈仓。
谭笑笑不解。
林烁说：还点名呢，看一会儿再出来得了。
谭笑笑叹了口气，跟几个老师一路说笑着走进多功能厅。
多功能厅在图书馆二楼。原来叫电化教室，或叫放映厅。这年暑假，周子敬对其进行了包装改造，舞台向前扩了十米，门窗换成了锰钢和有机玻璃，地面、台面包上了进口高级宝丽板，还更换了节能的吸顶灯、皮革座椅、落地窗帘、双温立式大型空调以及新式电器等。几十万下来，电化教室便成了融演出、播放、讲座、公开课、大型会议一体化的多功能大厅。
林烁一行走进大厅时，座位差不多已经坐满，副校长高歌正对着花名册开始点名。锃明闪烁的灯光下，红幔高悬，蓝帏低垂，地上金光闪烁，屋顶星斗满天。人们坐在水蓝色皮革座椅上，叹羡周子敬瑰丽的构思，惊讶这人间宫阙的辉煌。
点名接近尾声，大厅内静了下来。在闪烁温馨朦胧灿烂的灯光日光月光星光里，周子敬作了简短的讲话。
老师们好！在电影还没有开映之前，我先跟大家讲个故事。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上午二（3）班教室内。电视台要录拍节目，录拍各班已经准备好的节目。可是，当开拍时，林老师却临时改变了内容，由原定的“献给老师一句话”改成了“老师，我要批评你”，由接受学生的表扬变成了接受学生的批评。学生们没有更多的批评，一个学生还放声哭了。这说明什么？林老师敢于接受批评反倒受到了学生的爱戴。我们不能光听好话，必要时一定得听一些批评。教育不是真空，教育也不是万能。我们就没有值得改进的地方吗？这就又联系到了教育改革。我校的改革，改了十几年，基本没有大的突破。为什么？咱们都是在编的有来头儿有根子的，谁怕谁呀？可是，我们都是一个合格的教师吗？我们对得起党和国家赋予我们的称号吗？今天上午，大家都看到了，书记县长来校看望慰问了我们，不少单位打电话对我们表示了节日的祝贺。国家和社会对教育对教师这么重视，我们应该怎么样？贪图安逸，还是应该居安思危，居安思进？林老师让学生对老师进行批评，给了我心灵极大的震动。我们是不是都该找找自己的不足呢？为此，在第二十个教师节到来的今天，我谨以个人的名义向大家宣布：在下一个教师节到来之前，我校的教育改革主题就是“居安思进，奋斗创新”。大家要找一找自己的不足，想一想该如何改进自己。心态调整好了，真正做出贡献了，也就真正对得起“教师”这伟大的称号了。之所以今天重演《美丽的大脚》，就是想让大家再悟出些什么。
电影开演了。老师们都专心致志地看着，如同学生听课一样传神。
赵一贯碰了碰谭笑笑：还请假吗？
谭笑笑冲着他低声说了三个“去”字。
妈！刘乐乐背着书包一进家门就喊，四下看了看，问：爸，我妈还没回来？
我怎么知道！你们学校没有什么会议吧？刘清问。
对了，老师们在多功能厅看电影。刘乐乐卸下书包说。晚上吃什么？
你妈回来再说，要不，咱先熬点稀饭？刘清征求刘乐乐。
就会熬稀饭，烦不烦呀！刘乐乐嘟起了嘴。
这时，门开了。林烁进门就说：乐乐，晚上咱吃馄饨吧？说着将一袋肉菜之类拎进厨房。
第一章（9）
妈妈万岁！刘乐乐跟着跑进厨房，围在林烁的身边。
林烁洗手，系围裙，开始忙活，边忙边说：乐乐，从这周起，星期天你自由安排。
刘乐乐一怔，忙问：那我可以去郊游吗？
只要你愿意，去哪儿干什么都行。林烁说。不过，得保证把作业做完。
没问题，做不完甘愿受罚。刘乐乐表示。
乐乐，你已经上中学了，也就意味着长大了，遇事得有自己的主见，不要什么事都让妈妈安排。再说，我天天上班，本来就忙，也顾不上管你那么多了。林烁拌着肉馅说着。
妈妈放心，只要给我些自由时间，保证完成学习任务，保证考上重点高中，考上重点大学，决不会像爸爸那样没出息。刘乐乐朝外边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不许说你爸！林烁瞪了刘乐乐一眼。洗手，我教你学包馄饨。
刘乐乐就跟着林烁包起了馄饨。
刘清在客厅看电视，看崔永元的《电影传奇》。看了一阵，对林烁说：八点以后有你们的节目。
林烁没应声，对刘乐乐说：这样，左手将面皮捏紧，对，就这样。
妈，你们班的节目好不好？刘乐乐包着馄饨问。
包你的馄饨吧！林烁不想让乐乐知道她们班里的事情。
问问都不让，真是！刘乐乐嘟噜。
有人敲门。刘清起身开门。进来的却是林烁的父亲林寅生。林寅生将一箱纯牛奶递给刘清说：这几天没过来，乐乐回来了吗？
姥爷。刘乐乐双手沾着面跑出去拉林寅生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望着林寅生那慈祥的面容，笑着问：姥爷，又想我了吧？
林寅生笑着说：你说呢？
刘乐乐嘿嘿笑。
林烁说看把你美的。
刘清将一杯水递给林寅生。
崔永元在电视里解说。林寅生端起杯子喝水。刘清欣赏崔永元。林烁和刘乐乐忙着包馄饨。
一个中学教师的家庭，第二十个教师节的那天晚上。
崔永元正在电视里解说，孙刚和谭笑笑在小吃店吃过热干面回到了家里。一进家门，连拖鞋还没来及换，孙刚就拿起遥控打开了电视。
鞋，拖鞋。谭笑笑叫着，将孙刚的拖鞋踢了过去。
孙刚换上拖鞋，一面搜索平原县频道，一面平静地说：快七点了，八点以后有你们的节目。
哎，我说，林老师班的那个节目到底怎么样啊？谭笑笑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绿茶喝着问。
很真实。孙刚淡淡地说了一句。拍了这么多节目，大都是乔装造作，华而不实。说白了，是某种形式的复制。就说你们班的演讲吧，对老师的歌颂赞美，老掉牙的内容和形式，有什么好看的？
你怎么回事你？谭笑笑停止了喝茶。我问林老师班的节目，你怎么批判起我们班了？你嫌不行不播就得了，干吗在这儿说长道短的，烦不烦呀！
这就是你和林老师的不同之处。人家，让学生对老师批评、提意见，你呢，我就说不得！
不怕累你想说随便说，只是别往一块儿扯好不好？一个学校，同样的内容，能有多少新颖的形式？小说、戏剧、电影，发展多少年了，不还是那几种形式？旧瓶装新酒，你懂不懂？谭笑笑差点跟孙刚变脸。
好了，好了，我不懂。孙刚截住谭笑笑。我只是说你们的演讲形式，没说其它呀！学生的演讲还是不错，准备好的嘛！孙刚话中有话。
正说着，电话响起来。孙刚趿着鞋去接，却是妹妹孙逊。
哥，嫂子在家吗？
孙刚把电话递给谭笑笑。
嫂子，听说下来两个省优质课指标，报不报？孙逊在电话里说。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10）
报也是白报，就校长那德性，能轮上咱？谭笑笑淡淡地说。
不报什么时候也轮不上，我打算报一次。
你报吧，明年该晋级了，有几个证书更好。我不报了，中高还得几年，到时候再说。
孙逊要报省优，问我报不报。挂了电话的谭笑笑对孙刚说。
够条件就报嘛！欸，新闻开始了，看你的形象吧！孙刚招呼谭笑笑。
谭笑笑专注在新闻里。
妈，妈，快看，你上电视了。刘乐乐边吃馄饨边叫。
林烁没应声，只专注着电视镜头的闪动。镜头上，林烁坦然地在讲台上走动。水青色套裙把她映衬得如同二十多岁的少女。同学们好奇地望着林烁，谢兰兰哭着站起来，在看似批评的诉说里赞美了林烁那全心全意为学生着想的高尚师德。
林烁没说话。有什么可说呢？一切都在电视上显现出来了，甚至将刘乐乐都感动了，还需要进一步诠释吗？她完全没想到这种效果，看来孙刚在编辑方面动了不少脑筋。这种效果是理想的，是对她教育理念的彰显与肯定。多少年来，林烁一直这样，执着地教，执着地育。她把自己同学生紧紧地融在了一起。尤其对那些差生，对那些纨绔子弟，她几乎耗尽了心血。耗尽了心血把差生转化了，学习上去了，自己却累垮了。要不是每天坚持练瑜珈，怕是早就躺下了。她不能躺下，乐乐还小哇！刘清又经常犯病。然而，在家与班级的天平上，她还是把砝码放在了这头儿。家没有好坏，班级就不同了。你干不好，马上就落在了别人后边，关键还有学生，她得对学生负责呀！因此，她要拼，她得干，干出成绩，让社会认可，让教师称道。林烁已经干出了成绩。她班的学生有三多，教师子弟多，干部子弟多，开后门进的多。这些说明了什么？这就是对林烁最好的肯定。她已经知足了。
新闻已经结束，实验中学的镜头不少。然而，林烁一点也没有早上上班时那股子兴奋，不知为什么，心头觉得沉甸甸的。
刘乐乐问：妈，你们班那算个啥节目哇？
林烁说：啥也不是。
刘清半天没有说话。自从送走了林寅生，他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他们自己录拍的节目。尽管他只是个帮手，那也是他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嘛！直到林烁要催乐乐洗脚睡觉，直到电视广告充斥了整个客厅，他才淡淡地说了一句：电视台下月改革，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留在台里。
说这句话时，林烁并没有放在心上。可过了一会儿，林烁便悟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刘清是个心眼极其狭窄的人，电视台改革，凭他现有的条件，下岗的可能性很大。如果真的下岗，他的精神受到刺激，旧病复发，可就麻烦了。想到这里，林烁淡然一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