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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云低-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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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得主人吩咐,仆人便将伞递到云低手中,自己驾车朝侧门去了。



  云低本来着了男装,走路倒是轻便的,便缓步朝正门走去。



  几步远,又是平日里不知走了多少遍的路。云低心中想着事,便没留心眼前。



  转了个弯,居然撞到了什么东西,手中的竹伞轻微的被撞偏几许,凉风裹着雨水猛地浇到云低身上。



  云低讶然抬头。



  入目却是一个戴了斗笠的人,面目被遮掩去大半,只余一点丰盈的唇角和俊逸的下巴露在外面。那人半倚靠在转角的屋檐下,看来似乎是在避雨。



  云低连忙道歉,又说若不介意可以到谢府去避一避雨。



  那人将头慢慢抬起来,云低先是看到他露在外面的那嘴角微微扬了上去,然后是鼻子,然后是一双澄净如星子般的双眸。



  云低执伞的手一抖,面色霎时变了。



  那人缓缓伸出手,将云低束发的小冠去掉。云低的一头长发,便无着无落的随着转角处的风四处飞扬起来。



  云低颤抖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那人轻轻一笑,又伸手将云低的长发理好挂在耳后,张口的声音还是那样空灵且净澈,“阿云,好久不见。”



  云低从初初的惊吓中回了神,心知与桓伊的见面是避无可避的,却没料是这么突然。就在她刚刚知道他回了建康之后。她甚至还来不及想好要怎么去面对他。



  “桓,桓公子……”一张口便露了怯弱,云低究竟是觉得对不起他的。



  桓伊瞧着云低,一丝一丝的将面上的笑容收去,渐渐归于一片清冷。“阿云当真是与我生疏了,都忘了我的名字了么?”



  他生气了,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虽然他是笑着的。但是云低明白,他笑容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愤怒。



  桓伊从来不是良善之人。



  做了对不住他的事情,云低想,怕是很难被轻易原谅的。



  可这事情,终究是自己做错了。不论桓伊要怎么做,都是应该的。



  想到这,云低豁然明朗,“桓伊,是我对你不住,我背弃承诺,你要怎么记恨我报复我,都是我该得的。”



  桓伊听她这样说来,倒是复又笑了,且笑出声来,那样温润如玉的面容,这样笑起来,就像是真正的开心极了。



  云低却知道,他这是讽刺的笑,笑她的天真?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阿云,”似乎连这话语间都带了几分笑意,“阿云,你明知道,背弃诺言,离我而去,是不对的。却仍这般做了。”



  云低不敢直视他的眸子,微微别开头去。



  “不远千里,回到建康,明知这一路或许性命都难保。却仍这般做了。”桓伊伸手将云低的脸转过来,直视着她。又说,“卖了我送你的东西,去换那副字画,你明知,那匕首是我亲自作图,专为你锻造。却仍这般做了。”



  桓伊几句话说的平静,手下却渐渐收紧。



  云低吃痛微微蹙了眉。



  “只是为了一个王献之么……阿云难道不知,我也会伤心么……”桓伊手下力道收去,轻轻摩挲着云低下巴上被捏出的一点红痕,他说着伤心这样的话,眸中闪动的光芒,却是冷冷的狠意。



  云低被那冷光看的心头一颤,握住伞把的手下意识一紧。



  桓伊细细打量着她的模样,她一贯坚毅的神情上,稀有的挂上了几分惊怕。



  她在怕什么?当初尚且年少自谢府假山上掉落她都不曾怕过,当初在北去路上遇上匪徒她也不曾怕过。这样一个女子她怕的是什么……



  桓伊心底掠过一个念头,这念头使他觉得怒不可揭。这女子,怕的是自己的到来,怕的是自己会打扰了她和王献之。



  是,她的眼眸中分明不同往日,多了那许多柔情和满足。



  她怕的是这些柔情与满足的日子止步。



  桓伊眸色益发深沉。可是,云低。我想了这么久,既然决定来了,就是无法再放手。



  云低见桓伊神色几遍,只是越变越不好,虽则心中惴惴,也终是开了口:“桓伊,已经快两个月了,你既然现在才来,可知你心中,我也并没有多么重要。但虽是如此,我背信弃义却是真的,你想要我怎么做……”



  桓伊冷冷一笑,“阿云你在我心中是否重要,可并非你所见这么简单。你问我想要你怎么做……阿云……”他带着一身冷萧的气息,朝她贴近些许,张口那话语反复也带了冰凉,让她觉得整个脸庞都凉的有些刺痛。“我只要你继续完成你的诺言罢了。”



  云低惊得猛一抬头,看向桓伊的眼神里带了质疑、惶恐和清晰的抗拒。



  桓伊瞧得真切,那抗拒映在他眼中让他不自觉想微微眯起眸子。“阿云既然不喜欢豫州,定要回来建康。也好,我们就在建康完婚。”



  不是商量的语气,他是在告诉她这件事而已。



  说完桓伊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他们的距离。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庞,温声道:“今日就不去府上了,阿云,来日方长。”



  然后他正了正头戴的笠帽转身离去,不远处一辆精致的马车等在那里,车身上甚至还在显眼处挂了豫州的徽标。云低却这一时才发现。



  云低呆愣愣看着马车嘚嘚远去。脑中始终来来回回重复着他的话,我只要你继续完成诺言,来日方长,阿云……



  她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将时间停在昨天。



  那些安逸,心安的日子,就此远去了么。



  舍不得啊。



  来日方长,怎么就像是一句咒语。



  注定了来日的曲折。
第七十九章 不言过往不言殇
  豫州刺史桓伊返京述职。这件事近几日在建康上至官宦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之间皆是传的沸沸扬扬。



  在这样一个战火频繁,动乱不安的年代里,于任何人而言,有能力守住家国河山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



  桓伊在豫州同符秦的一战,扬名千里,捷报传来那一日,整个都城都为之沸腾。



  对那些总是高高在上,挥舞着麈尾谈玄论道的名士贵族,百姓是心存疑虑的。那些人看起来文文弱弱,虽然他们说的话总是高深莫测让人听不明白,但是若真的打起仗来,这些人行么。



  而桓伊,以区区数千不到万人,以尚未及而立之年,居然大败符秦数万铁骑。如此战绩,实在是大快人心。同时又让晋国自上而下从心底舒了一口气。



  自渡江南下以来,北方战火从未停歇,今天是鲜卑占了凉州,明日又是符秦霸了并州。蜗居于江南的晋国百姓心中时刻都绷紧了一根弦,那种时时都不能安生的惶恐,长久以来,让整个晋国都产生了一种仿佛末日繁华般的偏执。名士多爱喝的烂醉,官宦凡事极尽奢华,百姓也只想着今朝过了不望明朝……



  这样一个晋国,这样的建康,表面看来还是光鲜的,内里早已腐朽不堪。战火若起,不必敌军攻陷,自发就坍塌了。



  而前年有讯说桓温收复了洛阳,这一消息,让晋国上下稍有振奋。尽管那人出身寒微,但所有人都默许了他的嚣张跋扈,默许了他明目张胆的敛财敛权。在这么一个极看重门第出身的年月,所有人都默契的包容,甚至是纵容着桓温。只因为,在他们心中,桓温是能守护他们的人。



  仅此就可见出,桓伊以破敌数万的豫州刺史身份归朝,得到的会是怎么样的礼遇。



  返回建康当日,天降暴雨,却丝毫未妨碍桓府门前车水马龙。



  桓府其实位置偏僻,并不在建康主街上,府前街道不甚宽敞。往来马车一多,居然摆出了长龙。



  桓伊拜见了母亲之后,便换了便衣到居处小歇。



  未几,便有仆人来禀,府外有人求见。



  不过一刻左右,前前后后居然来了三品以上官员七八人之多。



  桓伊本就心绪不佳,此时更被叨扰的不胜其烦,便着了祁连去打发走。



  祁连跟随桓伊多年,对桓伊处事一向佩服,似这般与人不善的行止,全不似他一贯的行事缜密。



  待要再问,桓伊却一副不想再多说一句的神情。



  祁连只好到府前一车一车的去解释,说是自家郎君舟车劳顿稍有不适,明日即会上朝,到时再谢过诸位的盛情。



  一圈走完下来,已经是傍晚十分,祁连欲回禀一声。



  到了桓伊房外,却见得房门仍是自己出来时那样敞开的样子。祁连暗怪自己粗心。



  踏进房门,却见有些昏暗的室内,桓伊居然也仍是自己出去时那样,仍端坐窗下,看着窗外沉思状。



  祁连忆起今日刚到建康,郎君便去了乌衣巷一趟,自那回来似乎就神色不豫。



  究竟何事竟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郎君居然如此失态。



  祁连有心上前一问。



  忽闻一声清淡的叹息。



  一愣怔,祁连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不说长相风仪,桓伊是鲜少有出其右者。单说他自幼师从名士戴逵,天资聪颖多得赞誉,待得年纪稍长,又被桓大将军看重提去西府任职。这样仿佛一路走来所向披靡,少有坎坷的一个人,祁连跟随多年,极少见过他有不如意。更不消说不如意以致叹息。



  当下眼前所见,郎君这模样,居然似乎是遇到了什么让他很惆怅烦恼之事。这情况是祁连从未见过的,倒不敢轻易上前了。



  正不知进退间,里面传出一句:“进来。”



  祁连看看左右无人,才明白过来是喊自己的。



  进入室内,方觉得天已经有些暗下来了。室内更显得有些黑沉沉的,看不清人模样。



  祁连走桌几旁想要点上灯烛。



  桓伊开口到,“不必,你坐。”



  祁连稍一迟疑,就在桓伊对面的小榻上安坐下来。这么多年随着桓伊,他最明白,郎君是凡事不爱啰嗦的人,最厌恶虚套礼节。他让你坐,你客气着不肯,看似是懂礼数,实则再让他说第二遍时,他已经是厌烦了。



  桓伊淡淡的声音飘过来,映着这周遭一圈黑沉,显得有些模糊,他说:“祁连,你随着我多少年了。”



  祁连心中过了一遭道:“十年有余。”



  “依你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祁连正色道:“郎君是值得任何人都敬佩的人。”



  “敬佩?”桓伊呵呵笑了一声,“是敬佩我年纪轻轻就谋略过人,或者说是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么?”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郎君的那些手段只为成事,乃成大事者。”



  “成大事……是啊,祁连,你随我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是想成大事的人。大事是多大的事,不是一家一户,不是一郡一县,不是晋国,而是,安天下……”



  桓伊目色投向窗外,神情有几许凄凉。“可你知道为什么我想要安天下么。”



  “其实我年幼时是极惫懒的一个孩子,用我父亲的话说叫胸无大志。可那时候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有父母疼爱,衣食不缺,我觉得一生如此很好。“



  “可是后来北边打了起来,举家南下。一路颠沛,又是胡兵又是强盗,等到得健康,偌大一家,只余我跟母亲两人而已。就是那时候起,我有了志向,我要战火消弭,我要天下太平。这志向是拿桓氏上下百余性命唤起的。我不敢忘。”



  桓伊徐徐讲道这里,顿了一下,又问:“为了这志向,我原以为放弃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对么?”



  祁连听了这半天,听的是一头雾水,只道原来自家郎君也有过这样悲戚的过去。怪道尚在总角年纪的郎君,到建康市集买下自己时,给了那人贩子多一倍的价钱,可不就是当时那人贩子说家里人全都在南下路上没的差不多了,养不活这孩子云云。那时候还觉得郎君人小性痴,是上了当。原来郎君是被那番话引起了自己的往事,甘愿上了当。



  桓伊没得着祁连的回答,也不恼怒,仍自说道:“可是,当我决定放弃她时,我觉得我或许是错了……她带给我太多未知,左右了我太多情绪,我应该是放弃的。既然已经没有价值,该放弃的……可是,我觉得我错了……”



  祁连不知桓伊口口声声说的“她”究竟是何人。但他知道,原本留守豫州能更快扩充实力的郎君,选择回到了建康,与这个“她”是有莫大关系的。



  桓伊讲完这一句,便不再开口。



  就那么一直静静的坐着,像是在想些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直到天色暗下去,到别处的灯火亮起来。



  直到祁连都疑惑他是否是坐着睡着了,才听他净澈的声音又传出一声叹息,淡淡道:“下去吧……”



  祁连站起身来,安静的退出去。才出门就一抹头上的冷汗,暗嘘一口气。



  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样颓然的桓伊。实在让人有些惊吓的。
第八十章 纵然是一朝白头
  当然,那些被桓伊拒之门外的达官贵人,并不是多么宽宏量大的。原本都是在建康城中说一不二的人物,冒了疾风恶雨的去求见,却吃个闭门羹。个个心中都愤懑不已,可一打听,原来是谁都没见着,倒也平复了不少。



  不过翌日在朝堂上再见着桓伊,难免言语间就带了不满。



  这个说,桓刺史也是健康城里长大的,怎地一回来还不适应了?



  那个又说,桓公子豫州一役听说倒是威风凛凛极了。



  又说,看来桓刺史是做惯了闲云野鹤,不爱同我们这些俗人交道罢……



  桓伊一路走过去,脸上挂了清淡的笑意,不卑不亢的姿态,轻轻一揖倒让那些七嘴八舌说的热闹的人都住了口。



  谁人不知,这是将是自桓温之后,又一个让人不得不忌惮,不得不俯首的将才。



  在晋国,不缺少世代公卿的贵族,不缺少满腹经纶的学者,不缺少放浪不羁的名士,只却这一样,能守家卫国的将才。



  对于这样一个能以多敌少,出奇制胜的桓伊,他们是从心底里敬畏的。人总是这样,对自己不擅长的,未知的东西,会莫名的敬畏。



  就好比对桓温,他们厌恶他的浮夸、倨傲和粗鄙,可又不得不依附于他的护佑。



  相对于桓温,桓伊甚至是更喜人一些。至少他有一副让人舒心悦目的容姿,他行止文雅,教养极佳,至少目前来说,他还没有桓温那样明目张胆的对权利的野心。



  虽然他也是姓桓的,但这些出身各大家族的贵族,心里最清楚,一母同胞在利益纠葛时也不算得什么。且况只是作为关系疏远的本家。



  他们心中盘算的是好,要如何撺掇桓伊去夺桓温的权,如何让桓伊安生的去守在江北。



  然而,桓伊一句话将他们这些心思全击了个粉碎。



  当少年皇帝坐在龙椅上,颇有兴致的瞧着桓伊,问道:“豫州刺史此次返回建康所为何事啊?”



  桓伊一揖到底,恭谨地说:“禀陛下,臣此次返回建康,一为述职,稍后容臣将豫州现下情况细禀;二为请调,臣有老母居于建康,家母年纪渐长,身体时有不适,身边又无亲人照料,臣请调回建康,能侍奉在侧。”



  “回建康?”



  “什么?桓刺史要回建康?”



  “桓大人不可啊……”



  皇帝尚未发话,下面的朝臣倒先乱作了一团。



  桓伊若是回了建康,他们少了这样一个守卫江北的将帅不说,也再无人可以牵制日益权利熏心的桓温了。



  是以,不论是先前正对桓伊不满的,还是真正对桓伊心怀敬爱的,皆是出声反对成一片。



  少年皇帝将眉头皱了一皱,不耐烦的吼道:“吵吵什么,朕还未说什么,你们倒是意见不少?”



  司马聃自坐上这龙椅以来,上有褚太后的专权压迫,下有老资历出身显贵的大臣牵制,可说是从未做过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他虽然年纪尚轻,可毕竟生在司马帝王家,若说丝毫对皇权没有期待,那自然是不可能。他也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得了实权,是怎么整治这些将他不放在眼中的老家伙,是怎么去事事都顺了堂姑的意思让她开心。当然,他也曾有过能上马定乾坤的志愿,他梦想有那么一日,他能亲手夺回洛阳,再回到那广袤的北方土地上。他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司马聃,不是个废人,不是个傀儡。



  可是,这梦想也只是那么个梦想罢了。



  而他司马聃,也只是也傀儡皇帝,是个废人罢了。



  想到此处,再眼看着下面的臣子争论不休,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司马聃愤怒极了,一拍桌几,大声道:“都给朕住口,你们不让桓伊回建康,朕偏就要许了他。”



  说着司马聃就要招来舍人拟旨。突闻龙椅后面“笃笃笃”被敲了三下。



  司马聃眉头紧锁,心知这是正在龙椅后面听政的褚太后在告诉他,她有话要说。



  以往也是如此,但凡他稍有决策,不论何事,褚太后必然是会有各种建议。且最后定然是以她的建议为定论。



  司马聃是褚太后的唯一的孩子,他们原本应该是极亲近的。



  却因为这政权,生生的疏远了。



  少年皇帝一句话既出口,下面吵吵嚷嚷的大臣皆是一怔。他们没想到,一向对政事并不关心的皇帝居然发了这样一句话。



  君无戏言,皇帝说出来的话,势必是难以改变了。可桓伊的归朝,对晋国形势的稳固是至关重要的作用。怎么能就这样放任他离开豫州?



  一群人习惯性的支起耳朵想要听到阻止皇帝的声音。



  就好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样。



  皇帝的话,无人能博,只除了他的生母,褚太后。



  司马聃瞧着下面一群人明显摆出的不屑和反对神情,心中那几丝怒火,就好像浇了热油上去,轰然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们事他的臣子,居然对他会有这般的不屑。



  是什么给了他们这样的猖狂。



  司马聃一掌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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