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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袭黑衣,面色冷萧,连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几分寒意:“可有,两男一女的住客?”
他说话的音调有些奇异的僵硬,掌柜细看之下,发现这人的身材异常高大,眸色也不是纯黑,面色又白的过分。这人,许不是晋人。
掌柜的凛然一惊,再开口就是抖抖索索的:“有,有,有这样的三位客人。”
这小镇近豫州,已经算是晋国边境,再往北去就是烽火连天的胡人的地界。掌柜是见识过那些胡人的凶残的,自然胆怯。
那人见这掌柜说话磕磕巴巴,皱眉道:“住在哪里。”
掌柜的见对方无意找茬儿,赶忙一指方向,讨好地说:“就在,就在那边转手过去的天字二号、三号和四号。”
黑衣人不再多言,转身朝掌柜的所指方向大步而去。
掌柜的心虚的朝那方向张望了几眼,心下念叨着,可别出人命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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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今天的加更送到啦。新鲜出炉。吼吼~没有存稿的小白新手伤不起啊。
第三十九章 却嫌脂粉污颜色
“唔……”头好晕,云低敲打着昏沉的脑袋醒过来,只觉得腰酸背痛,好似这一觉睡了很久。
“龙驭。”一开口,云低突然发觉自己声音有些沙哑。
“女郎可是醒了?要喝水么?”旁边竟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云低一愣,倏地从床榻上坐起来,戒备的朝发声的方向望过去。“你是谁?为何在我房里?”
那女声轻快的回道:“女郎莫怕,我家公子请女郎来做客。不会害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
被王良捉住了?云低心中蓦然闪出这念头。冷声道:“你叫王良来见我。”
那女声顿了顿,疑惑道:“王良是谁?”
“你家公子不是王良?”
“我家公子不是王良。现下公子有要事,公子交代了要好好照看女郎。待他有暇会来向女郎解释清楚。”
云低听说不是被王良捉来的,一时间有些迷惑,自己从小就深居谢府,不说得罪过何人,连相识的人都不多。这女子口中的公子,究竟是何人?捉了自己来又有何目的?龙驭和容楷现在又在哪里?
这么想着,云低就脱口问了出来。
那女子只回答说,这些事她全不知晓,自有公子来为她解释。
云低暗忖,估摸是不能从这女子口中问出什么了。就缓了了语气道:“既如此,你去帮我沏一壶茶来罢,我有些口渴了。”
那女子应声退了出去。
云低听得她脚步渐远,摸索着床沿下了地,细细摩挲了一番这床榻。自她目不能视,总习惯把自己接触的物品都先摸索一番。这一摩挲,马上就发现这床不是先前客栈里的那床,显见的自己已经被换了地方。
云低叹息一声,怎地就这么艰难呢。再差几天就要到豫州了啊……
少卿,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先前的那个女声一进门便急急说道:“呀,女郎怎么下地了,可别磕着碰着。”
门被打开的那一刹,云低隔着锦带恍惚觉得眼前一亮。云低心中暗喜,看来这毒是在慢慢清除了。
那女子将托盘之类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便连忙走过来想将云低搀扶到床上。
云低阻了一下问道:“我睡了很久吧?”
那女子回道:“女郎昏睡了两日了。”
云低有些恼怒,能让自己昏睡两日,且连被换了地方都不知晓,只怕是被下了药。
“我觉得头有些昏沉,想出去走走。”
那女子踟蹰道:“这个……女郎,外面天寒,且女郎又不方便视物,还是在屋里罢。”
云低冷哼一声道:“是怕我跑了么?我这样子能跑到哪里去?”
那女子见她动怒,连忙回说:“不是,不是,枝喜只是怕女郎出岔子。”
“枝喜?你叫枝喜么。”云低顿了顿,又说:“我实在在这房间里憋闷,或者,你陪我出去走走也好。”
枝喜闻言,也不好再推脱,只好给云低着手换出门的衣裳。
晋人不论男女都喜欢长袍广袖的简洁服饰,因而衣服的穿法并不复杂。但这个枝喜显然对这衣服十分不熟悉,摆弄了半晌也没穿好。口中还嘟囔道:“这晋服怎地这般复杂……”
云低闻言一怔,这枝喜,难道不是晋人?
“枝喜,这衣服我自己来,你先帮我倒杯茶来。”云低开口吩咐道。
枝喜正头痛这衣服的穿法,闻言高兴地跑去桌边倒茶了。
云低摸索着将系带系好,接过来枝喜递的茶,细细啜一口。果然,这茶不是晋人惯常喝的口味。
能想到以茶推断,倒是以前龙驭教会云低的,不同地域的人在饮食口味方面皆有不同。
云低昏睡两日倒是真的口渴,一口气饮尽这味道古怪的茶,递出去随口说道:“这茶不错,是什么茶?”
枝喜毫无防备的心思,听云低夸奖茶好喝,便开心的回道:“这茶是我们鲜卑特制,别处可喝不到这样可口的茶。”
鲜卑?鲜卑族?云低面上惊异之色一闪而过。自己何时与鲜卑族的人有了瓜葛。
有三指宽的白绫缚面,枝喜倒没瞧见她这抹惊异,仍不自觉自己说漏了嘴。还在喋喋不休地夸奖她们的茶多么的不同于晋国的,多么好喝。
云低听了片刻,打断她道:“我们出去罢。”
枝喜应声上前来搀扶了云低。
这宅子似乎是很宽阔的一处宅子,仅是从房间里走出来就有十几步之远。云低心中默默的记着这距离。
出了房间就迎面而来一股子寒气。云低将衣领子提了提。一旁的枝喜见状道:“女郎外面天寒,不若我们还是回去罢。”
云低也不答她,只直直的继续朝外迈步。
枝喜无法,只得继续跟在一遍搀扶。
出了门又行了几步,云低才说:“真是无趣,我也看不到。不然枝喜你将这景色说与我听听罢。”
枝喜心道,公子只说不能告诉她这是什么地方,谁带她来的,她问的事情不知道的一概不回答。也没说不能给她描述景色。且况公子说了,一定要好好照看。她不过是说要听听风景,不算什么。
于是枝喜就随着云低的脚步,慢慢地走着,徐徐将这园中的景色讲给云低听。
这园子确实如云低所料,十分广阔。园中的亭台楼阁,池水假山一应俱全。云低便听枝喜的讲说,便在心中默默记着这些景物间的距离和大概方位。
两人一路行走,云低发觉这枝喜也是小翎一般的活泼性子,一路上云低未搭腔几句,她自说的十分畅快。只不过这枝喜却不比小翎那样单纯,云低几次试图问出这地方是哪里,都被她拐开了话题。
云低心里苦笑一声,真是怀念小翎啊。那些在众园的日子,除却初初因苑碧逝去的极度伤痛,倒是这十几年难得的舒心日子了。不知再有机会回去,那园子是否还是自己深深刻画在脑海里的模样。那人……云低脚下顿住,那人,该是知晓自己离去了罢……那样高高在上,太阳一般耀眼的人物,只怕是无暇注意自己的离去的。
一旁枝喜见她停下脚步,就问道:“女郎可是累了,累了我们便回去罢?”
云低正待开口回答,就听有脚步声朝这方向行来,伴着一个高扬的女声问道:“枝喜,你同谁在那里?”
枝喜朝那说话的方向一看,忙松开搀扶云低的手,似乎是敛衽行了一礼,才恭敬答道:“晴喜姐姐,你怎么带小姐出来了,天气这样寒冷。小姐不是前几日才又病倒了一回”
被叫做晴喜的无奈回道:“今天格外晴朗,女郎就想出来走走,我也阻不住……你身旁的是谁,怎么不曾见过?”
枝喜支吾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又不敢不回答这位,只好说:“这,这位是公子的朋友,来借宿几日的……”
枝喜说完,就听着另一个声音问道:“是哥哥的朋友?哥哥回来了?”这声音实在是说不出的温婉动听,不高昂不低沉,只觉得听了如同清风拂面,溪水缓流一般的舒和宜人。应该说是比作清风嫌之无力,比作溪水也嫌之无章。就像是丽质天成的绝代佳人,再好的脂粉也会沾污她的容颜。
这样的声音,不知会是怎么倾城的容貌了。云低不由的朝说话的方向望去。
第四十章 卿本佳人何从贼
“竟然是你。”云低说出这话时,喉中竟然止不住溢出几丝笑意,只是这笑意极模糊,像是嘲讽。
“是我。”
云低嘲笑自己的愚笨,明明一次次的被欺骗,怎么还是会这样轻易地相信身边的人。
明明早就想到,容楷功夫极高,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的把人劫走,几乎是不可能的。
明明在那个声音温婉如水的女子说出,自己的哥哥叫慕容楷时,就想到的。
可还是不愿意相信。
固执的不愿意相信那个印象中,行侠仗义,屡屡救自己脱困的容楷,就是慕容楷。
直到听见这一句:是我。
多直白,多残酷。就是他,容楷,慕容楷。
“为什么这么做。”云低一向低婉平和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是好人,我一直相信你是好人。为什么这么做。”
容楷苦笑一声:“楷实在是迫不得已。”
不等云低继续发问,容楷兀自说下去:“你见过我的妹妹了,她叫慕容颜。你不曾见过她的样貌,她是这世上最美最善良的人。可她就要死了,她自出生就有心疾,现下已经出现了咳血的症状,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天生心疾?”云低蓦地一怔。
“是,天生心疾。颜儿的母亲是晋人,是我父亲在战场上捉到的俘虏,生颜儿时身体太羸弱,以至颜儿天生心疾。颜儿自小乖巧,哪怕再痛,也不会开口告诉别人。直到她四岁时,照看的嬷嬷发现她莫名其妙的昏厥过去,才急忙禀告上去……你们晋人总说苍天有眼,能分清善恶,好人自有好报。可为什么我的颜儿善良的连蝼蚁都不肯践踏,却得了这样一个无药可医的病症。”容楷许是讲到痛处,声音益发高昂。
“是啊,苍天无眼,分不清善恶的。”
容楷也不理云低的话,复又说道:“我自成年就四处游历,发誓要找到神医医好颜儿的病症。至去年,我才辗转得知,晋国中有座医仙谷,谷中医仙有回天之术。我费尽心思才探得医仙谷的位置,却不想谷外设有奇阵,百般尝试都破解不了。我足足在谷外等了三个月,才等来出谷玩耍的龙驭,又被他牵扯着奔波了大半年。直到上次我救下你们,他才开口许我,将你平安送至豫州府,就随我来救颜儿。”
云低也尝过失去至亲的痛苦,天生心疾,何其相似啊,那满屋子的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她的鼻端,苑碧苍白的脸颊还时时会出现在她的梦中。她明白那种有心无力的悲恸。随即释然道:“既然你有这番隐情,为什么不能早些说出来。龙驭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容楷苦笑道:“都怪我初时莽撞,一心只想让龙驭早点随我去医治颜儿,又不肯低下头去求人,就将他绑了去……他那性子,一旦逃脱,自然再不肯帮我救人。”
绑了龙驭,怪不得……云低叹息道:“那既然他已答应到了豫州就随你去救人,你怎地连这几天都等不及了。“
容楷似乎是迟疑了一刻才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可知晓鲜卑慕容?”
云低疑惑道:“什么鲜卑慕容?”
“那你可曾听说过鲜卑战神慕容恪?”
云低轻轻摇了摇头。
容楷说:“许是你久居深闺。鲜卑的战神慕容恪,战无不胜,杀晋人无数,晋国的偏安有一半就是他的功绩。”说到这里,容楷顿了一顿,仿佛为了表达对那慕容恪的无限敬仰之意。云低正觉哪里仿佛不对,又听他说道“而我,就是慕容恪的长子……医仙谷就算再隐世,也还算是晋人,且医者悬壶济世最厌恶杀戮。本来是我打算隐藏身份让龙驭帮颜儿医治的,奈何前次谯郡小镇上的客栈里,我手下的人向我急奏颜儿病情,被龙驭撞见了,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就反悔不肯帮我……”
“所以你就绑了我来威胁龙驭?”云低打断他的话,语气中隐隐带着森冷。“你凭什么以为,我就会乖乖任你摆布,你凭什么以为,我就不讨厌鲜卑人?”
她是自小深居简出,她是孤陋寡闻,但是她至少知道自己是一个晋人,她知道现在胡人争杀抢掠的这片土地,是晋国的故土。自小她听多了老妪讲的胡人凶残嗜杀,骨子里就有一种对所有胡人的抵触。且这一路行来,越往北越多的流民,他们都是晋国的子民,却食不果腹,流落他乡,这些全都是拜胡人所赐。他慕容楷,凭什么以为,自己对鲜卑人就没有厌恶?
容楷似乎没想到云低竟然会反映如此激烈。愣了一会儿,才无奈道:“不论你对鲜卑人有何偏见,龙驭都非救颜儿不可。”
“龙驭不会受你威胁。”云低沉声道。
容楷低笑一声道:“那是你并不知道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那天我将你和他一同绑到这里,对他说将你藏在了别处,若他不医好颜儿,就再见不到你。那傻孩子,竟然没日没夜的出去寻了你两天。今天已经乖乖回来,开始给颜儿诊治了。”
云低怒道:“卑鄙。”
容楷叹息一声道:“楷亦是无可奈何。原本鲜卑跟晋人的争夺,乃是物竞天择,强者生存。晋人软弱又奢靡,当被取而代之。真不知你们为何牵涉成个人恩怨。”
“个人恩怨?成千上万的晋人被你们害的家破人亡,食不果腹,流落他乡,这只是个人恩怨?……你难道只看得到你的妹妹是一条生命,别人的性命就是蝼蚁?”
“可是颜儿不曾伤过任何人性命。”
“可她也未曾救过一个晋人吧?为什么身为晋人的我,身为晋人的龙驭,要去救她?”
容楷见她态度坚决,且言辞间很轻视鲜卑族,也动了怒火。朗声道:“救不救,不是你说了算。只要你在这里,龙驭他就没别的选择。”
云低轻哼一声:“若我不在这里了呢。”
容楷轻笑了一声:“不在这里?你以为一路上暗中保护你的那些人能来救你?……我倒是没有害他们性命,只是下的药分量大了些,约莫能睡上三五天的。你就别指望他们能找来这地方了。”
云低一愣,一路上暗中保护自己的人?是谁,在暗中保护自己。是那一次在长江边上救过自己的那些人么?
容楷见她不吭声,以为是被气得说不出话了。复又缓和了语气安慰道:“我并不想害你。我只是想保护自己至爱的亲人。只要龙驭治好了颜儿。我一定亲送你们安全至豫州。”
云低沉默半晌,才缓缓回道:“容楷,你救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在建康城里的豆粥店,你从新安长公主的手中救下了我。第二次是在长江边上,你在王良手中救下了我。虽然你并非有意相助,但我一直深记你的大恩。然则,我这人太小气,只这一次,你害我,我就将你两次的恩情都抵消了。我们自此,两不相欠。”
容楷听她说起建康城里的那一次,脑海中突地闪现出那个身披白色狐裘,虽然瘦弱却敢仗义执言的倔强少女。原来竟然是她……容楷低声道:“不敢言恩,若是龙驭治好了颜儿,就算是楷欠了你一个天大的恩情。”
云低别开头去,不想再同他说什么。
容楷见她神色厌倦,也不再多说。起身说一声告辞,就要大步离去。
忽而又听身后那个低婉的声音说了一句:“卿本佳人,何从贼?”
容楷脚步一顿,少卿,继续果决的抬步走了出去。
第四十一章 城门失火鱼无辜
幸而,容楷这人,也不算全然的阴损。还会每日里派人送来药水给云低医眼。因为是将龙驭的方子按照原方配成,自然又比那些替代品制成的效果好很多。
云低依旧每日要求枝喜陪她出去走走,不过也只是在一定范围内的。云低知道龙驭就在这宅子里,却不知道如何才能联系到他。
枝喜见她总是愁眉不展,也觉得不忍,时不时还会讲些趣事给她听。
除却不能自由行动,在衣食方面,容楷实在是很大方。云低虽然自小也是锦衣玉食,却不曾像这般:餐餐几十道主菜,日日更换不同的新衣,简直是奢侈。
至于小件的饰品物件,更是不知凡几。云低虽然目不能视,却也知道这些绝非凡品。
鲜卑族战神慕容恪的长子,这点出手还是有的。
枝喜不擅长穿晋服,于是云低就让她每日里将衣物给她配置好,自己来穿。又叫枝喜帮着她摸清了梳妆台的方向,自己去选饰物。
枝喜乐得清闲,又想着反正没别的人看。哪怕是配的不好,也不打紧。就由她去了。
这一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阳光灿灿,清风微抚,好像那个冷酷的冬季已经悄悄地走过去了,没来由的让人觉得惫懒,提不起精神。
云低让枝喜陪着她去逛园子。枝喜每日陪着云低逛早就习惯了,今日天气又难得的晴朗,枝喜虽觉得有些困倦也只好恹恹地搀扶着云低走了。
走到院墙边的一处假山附近时,云低突然脚下一崴,惊呼一声,跌倒在地上。
枝喜在一旁本就是松松的挽着她,这一变故发生的突然,枝喜只觉得那片衣袖光滑得紧,抓都抓不住,人就朝下跌去。
凝目一看,不知怎么,原本平坦整洁的小路上竟然横卧了一块不知哪儿来的石头。
枝喜急忙俯身查看云低的伤势,见她满额净是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口中“嘶嘶”地抽着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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