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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凤仪天下(26)
张远枫看着这一切,心中已明了。待得二人谢恩完毕,他挥手令众人退去,房中只剩下他和苏凤仪他才凝目望着苏凤仪问:“这就是你的原因?”
苏凤仪默然无语。
张远枫不可思议地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你怎么会为这种事而烦恼呢?你明知我心中最重的人永远是你,天地间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你。”
苏凤仪唇边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了不起,我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如果你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我可以试着要求专情。但你是皇上,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你只有这一个女人。我的聪明才智并不能改变我好妒的本性,我不能忍受我的丈夫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女人的心,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我避着你不是因为不在乎你,而是因为太在乎你。如果与你相近,想到别的女人也可以这样得到你,我不知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如果我仍与你过夫妻一般的生活,那连我都不敢保证我会否像吕后一样做出将其他得宠女子凌辱至死的事来。所以我情愿避着你,干脆断了这份情。”
张远枫讶然道:“你不会的,你一向如此识大体……”
话犹未落,苏凤仪已道:“再识大体的女人也是女人,陛下如今看我深识大体,可我若放任情怀,他日只怕会比林湘思和赵婉如更让陛下厌恶。”
张远枫无言,他不是女人,他也从未把自己当作一个女人来考虑苏凤仪的问题,甚至他到现在仍不能完全明白苏凤仪的意思,以及为什么她要钻牛角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王者,他从来不知道,女人竟可以要求专一。他见到的都是一夫多妻,妻妾共处,他不止一次看到过正室夫人为丈夫选美丽的女子为妾,皇后王妃,向夫主推荐美女。对他来说,这是理所当然,再自然不过的事。王侯之家,尤重教导女子在这方面的德行。
他从来不知道,苏凤仪对此,竟有这么深的不平,这么多的苦痛。但他明白苏凤仪的心意如此,那么除非他的生命里永远没有别的女人,否则休想再和她做夫妻。可即使他心中只爱苏凤仪一个人,作为王者他也不可能只有苏凤仪一个女人。这为思想、为习俗、为世人所不容。如果他只有苏凤仪一个女人,那朝中众臣和天下人都会嘲笑他、看轻他。更重要的是天下人会视苏凤仪为异端,把所有的罪过都加在她身上。
只有一个女人的王是为世所不容的,一个女人如果被知道她不能容忍丈夫有别的女人,那她也没有做皇后的资格。这种事无论对苏凤仪,对他都是决不可能的。因为一旦发生,他们都要面对千百年来习俗的压力,这力量不是任何强权可以对抗的,即使他是皇上也没有办法。何况要他永远只和苏凤仪一人相近,对其他妃子看都不看一眼,对那些一生一世孤守深宫的女子又是否太不公平了呢?这是一个死结,永远无法打开。
他看着苏凤仪,看到她眼中最深处的悲哀,怪不得她不肯说,因为说了也决没有解决的办法。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有这种与众不同的心思呢?可是,若非她与寻常女子不同,他的心中眼中,又怎会只得一个她?
终于他长叹一声:“你叫我如何是好,你可知要割舍你,不如杀了我。”
苏凤仪心中剧痛道:“陛下,让我永远做你的知己吧,这份情义永不会变,也永远不会因为别的女人而受影响。”
张远枫望向她,“那爱呢?”
苏凤仪怆然一叹,“爱太自私,太严利了,容不得半点瑕疵。所以爱虽然在,我们还是不要挑起它为好,以免为了眼中的一粒沙子而折磨我们自己。”
张远枫默然良久,才轻声道:“这些话,你只能对我说,绝对不能传出去,不能让旁人知道。否则无论你有多大的权威,都会蒙上不贤好妒的污名。给人以废除你,非议你的把柄,史书之上,也会留下永远的污名。”
苏凤仪泪盈于睫。此时此刻,他仍然满心为她打算,顾虑着不能让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张远枫慢慢伸手,拥她入怀,动作温柔,如呵护最易碎的珍宝,“让我想想,给我时间,我一定可以想出两全之策。”
苏凤仪默然无言,只是柔顺地靠在他的怀中,静静地感受他的颤抖。
此生何幸,得君如此钟情。此生又何其不幸,得君如此钟情。
你我夫妻三载,可是,我何曾叫过你一声郎君。你是我的夫,更是我的君,是这扶余之国的皇者。
自古以来,皇者握有天下,却也不能让后宫之事,尽如人意。所谓为一人而散尽后宫,往往是昏君庸主的作为,只能留天下以笑柄。身为女子,纵魂梦相盼,能有这般相待的丈夫,生为你的妻子,却又怎能误你。
古往今来,多少君王,权倾天下,却不能如愿把自己最爱的女人奉上后座,把自己心爱的儿子立为太子。毕竟君王无私事,家事也是国事,又哪里能容人任意妄为?
一夫一妻,自古以来,也只得一个独孤皇后罢了。若不是独孤家强大无比的势力是杨坚帝业的强援,若不是成亲之前,有言在先,又何来这等帝后神话。纵然如此,犹有杨坚私通宫女,夫妻争执,皇帝出走的故事让天下人笑谈。
杨坚一代英主,后世也笑他夫纲不振,软弱无力。
何况你的霸业仍未成,天下犹未定,我怎忍迫你逼你,乱你大计,我怎能让你在史书上留下惧内之名,我又怎忍你的英雄志业毁于儿女情长。
可是,可是……
我……
我好不甘心……
我只是一个女子,我只想爱一个人,而我爱的人,也只爱我一个。
我错在何处,为什么,竟是天地不容?
为什么,不但不能做任何事,就是连把心事说出来,也是大错特错,授人以柄。
苍天何其不公,要到何年何月何世,才能让女子可以坦然对天下人,说出这样的话。
苏凤仪悲从中来,却又一声不出,只悄悄让眼泪湿透了张远枫的衣襟,也不去细思,那点点滴滴落在背上的,是否是比鲜血还要珍贵的英雄泪。
9
从此皇上与皇后仍是相敬如宾,亲爱无比。二人一同上朝,一同理政,私下时依旧是琴棋书画无所不谈。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恢复了恩爱,但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再也无法得回以前的那种忘形的快乐了。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伙伴、知音,但他们却都小心守着一个界限,尽管他们无话不谈,常在一起说笑,但仍然不能再过夫妻生活。因为苏凤仪作为一个女人的心永不能与人共用一个丈夫,而作为一个王者张远枫纵握有天下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即使隐忧存在,他们的心仍为即将到来的生命而快乐无比。
但后宫中有两个人却为同样一个生命而心如火焚。一个是林湘思,她早已死了翻身的心,她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可如今苏凤仪有了孕,万一生了一个儿子,她的靖儿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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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凤仪天下(27)
另一个是张路靖,他年纪虽小,但王家的孩子深知权力斗争的可怕。苏凤仪虽然对他好,可万一苏凤仪自己有了儿子,当然是亲生的为重,他日生死祸福实难预料。
不过,到了最后,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因为苏凤仪生的是一个女儿。
那一天张远枫是双喜临门,刚收到我军大获全胜,将王明思的领地全部占领的喜讯,正在举朝同庆,宫中传出了皇后临盆的消息。
张远枫急急赶入内宫,还好苏凤仪的生产极为顺利,刚到产房外,已听到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张远枫哪里再忍得下去,把上来拦阻的人推开,直接就闯进去了。
产房中下人忙跪下相迎。
侍玉将怀中所抱的婴儿交与张远枫,“恭喜陛下,添了一位公主。”
张远枫怀抱着初生的婴儿,一时间心中所有温柔都涌现出来,却仍不忘看向脸色苍白的苏凤仪。
侍玉道:“皇后平安,陛下放心。”
张远枫侧身坐在苏凤仪身边,“是个女儿,将来必会如你一般聪明美丽。”
苏凤仪微笑着道:“臣妾并非绝色,再说太聪明对女人也未必是好事。”
张远枫无奈地摇头,但语音中仍有无尽的宠溺:“你呀!”
侍玉在一旁道:“陛下请恕侍玉无礼,皇后刚刚生育,身体实在是……”
张远枫一笑道:“你不用催我,我知道。”随即柔声对苏凤仪道,“你安心歇着,我出去向众臣宣布,大家好好庆贺一番。”等他离开后侍玉才道:“皇后你不必难过,安心休养,下次必能为圣上诞下龙儿。”
苏凤仪淡然无语,她心中明白永远没有下次了。而且她也并不为生了一个女儿而难过,如果是儿子将不免陷入权力的纷争之中,他日兄弟如仇弟,骨肉相残杀,叫人情何以堪。一个公主可以享有高贵的身份和受到最好的宠爱,却不必费尽心思去对付自己的同胞手足,超然地看着一切人类的丑剧而不必加入,实是大幸。
苏凤仪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不幸,可谁知还有更大的不幸,在偷偷逼近她。
张远枫与众臣放马奔驰,准备去迎接搬师而归的张远浩。等一切公事完了之后,他还要去看望那刚刚来到人间仙子般的女儿,他还没想好应为她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他应该赶紧和苏凤仪商量一下才是。苏凤仪素来参与国事,这一次如不是她产后体虚,也会与他同来迎接得胜之师的。想起苏凤仪,他本来的意兴飞扬忽然变成了愁怅。苏凤仪是他难解的心结,他和苏凤仪如今的相处极为亲密,但仍不够,他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妻子,可是……
正想着苏凤仪,忽听后面有人急报宫中有一侍卫飞骑前来求见皇上。张远枫心中奇怪,当即令人将此人招来细问。
那侍卫远远依礼跪下道:“皇上,皇后出事了。”
张远枫心中一惊,纵马上前急问:“怎么了?”
此时那侍卫与张远枫相距只有一个马头,他抬头急道:“皇后她……”话音未落,一根飞针已如闪电一般射向张远枫。
本来这种低级侍卫连靠近张远枫的资格都没有,但因张远枫忘形之下纵马上前,才给了他行刺的机会。张远枫本身能征善战,武技精湛,原不至于躲不过,可一听到皇后二字,他已心绪大乱,待发觉有险时只来得及一偏头,飞针擦着他的脖子飞了过去,但已经划破了皮肤。针一破肤,他已觉出一阵酸麻,心知针上有毒。
这时众人正要冲上将刺客拿下,那人已仰天长笑,“王将军,属下终于为你报仇了。”随即拔出腰刀,一刀刺下,穿腹而过,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没救了。
此时此刻,不用多想大家也知道他是王明思安排在宫中的死士。在这个群雄割据的年代,在别人的地方安排自己的人是常有的事。他可能一直是为王明思通风报信的人,一向忠心,所以在闻知王明思战死的消息之后才铤而走险,行刺报仇。
张远枫一见他死就明白自己所中之毒怕是不能解了,心中也是一阵惊惶,但却立刻道:“方俊臣代朕去迎接远浩,将所有重要将领召来见朕,其他人即刻护送朕回宫。”
方俊臣道:“圣上遇刺,为臣应相伴圣驾才是,派一名传令官去迎王爷就是了。”
张远枫努力对抗着一阵阵昏眩感,不让自己失去神志的清明,“朕怕针毒难解,必须立召所有重臣,交待国事,你快去,不可有误。”
方俊臣一阵心惊,急忙领命。
张远枫由众人扶上马车,急赶回宫。一阵阵的昏眩不断地袭击着他,他以无双的毅力对抗着,他不能放弃,他不能失去意志。他还有许多大事未曾交待,他甚至还不曾为自己刚刚来到人世的女儿取一个名字。
还有凤仪,他生命中至为珍贵的女子,他要全心地惦念她,他要乘着这最后的时间好好地思念她,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和时间了。他自负雄才伟略英雄盖世,想不到不死于沙场之上,却被害于竖子之手。他原本并不十分将生死放在心上,只是想到苏凤仪,一颗心实实如同刀割一般。
苏凤仪人在深宫,抱着孩子,张路靖正在她身旁欢欢喜喜逗着这个刚刚降生的小妹妹。她含笑望着这些儿女,平生少有地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忽然间却心神一动,无端地想念起张远枫来了。
她的思念竟是如此无法抑制,此时此刻她只想静下心来好好地想想他,想想他与她自相识以来的每一件事,不想漏掉一点一滴,就如今生再不能相守一般。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猛地一震,然后看到何锐面无人色地冲了进来。不等他开言,她的心已沉了下去。
张远枫躺在床上,一众臣子全守在他身边,太医们个个冷汗直流,他们都找不出解毒的方法,而去查探刺客一切的人无法找到任何有关解药的线索。
张远枫知道自己身上麻木的地方越来越多,全身差不多都不是自己的了,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幸好他早料到此,在马车里赶回时就亲笔写下自己要写的话,此刻他之所以还有毅力与渐渐侵入他脑中的昏眩作战,只因为苏凤仪,他还不曾见到苏凤仪。
就在这时苏凤仪冲进来了,因生产而苍白的脸更显得白得恐怖。她完全没有看到向她施礼的众臣,她的眼中只有张远枫。
她走向张远枫,太医在她耳边说着张远枫的情况,他已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死亡对他只是时间问题。但她连眼神也不移一下,也不知是否听到了。她走到张远枫身边,没有依礼参拜,只是握住他那曾经杀敌无数如今却软弱无力的手,仿佛想用自己这双毫无热度已极为冰冷的手把生命传给他。她一个字都不说,静静坐在他身旁,静静凝视着他。
她没有哭,没有叫,可张远枫却在她眼中看到了莫大的悲伤,看到他一生中至爱的女子,如此伤痛之至,而他却全无办法,甚至连开口说句话来安慰她都办不到。他只能用同样充满一切感情的眸子望着她。在无言中这一对相爱至深,却始终不能完全为对方所属的人用眸子清晰地传达了彼此的感情。 第28节:凤仪天下(28)
“我本想给你最好的一切,谁知还是害了你。”
“不,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一切。”
“我让你痛苦,而我因你的痛苦而痛苦,我知道如果我不是王者你会更快乐。”
“再没有人能像你一样令我快乐了。”
“我一直不曾给过你一个完整的丈夫,而这是你最想要的。”
“你知我、信我,给我机会展现我的才华;你重我、爱我,绝不因我是女子而轻视我。你让我得到别的女人永远也得不到的一切。认识你,爱上你,是我心中对上天最大的感激。你不要害怕孤单和寂寞,无论到哪里我都会与你相伴,我决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黑暗的世界里……”
张远枫眼中现出惊惶的光芒,他用目光表示他的反对,但苏凤仪也同样用目光表示她的坚持,就在这时张远浩一干代表国家强大的武将已经赶至,作为王位继承人的张路靖也赶来跪在床边。
侍玉也手抱着注定刚出生即丧父的小公主前来,在苏凤仪的示意下将孩子交给她,由苏凤仪抱给张远枫看。
张远枫望着这个自己本打算要千般疼爱却无缘的孩子,目中的怜惜和无奈足以令人泪下。
他勉力抬头看着痛哭的儿女,和上前恳求示下的张远浩以及方俊臣这一文一武两大重臣亲信,抬手指向放在桌上那道他拼尽全部力量写成的圣旨。
方俊臣忙上前展开旨意宣读:“朕自登基以来,自问为国为民颇尽心力,岂料奸人暗算,难尽终年。今将国事托于众臣,望能为国辛劳,不辞辛苦。尔等当各尽所能,以护国本,太子年幼,恐难尽理国事,所以自朕崩之日起,即由皇后摄政,总理全国大事,待她认为新皇已能独立治国时即将政权交还。皇后久掌朝政,公正英明,深为群臣所知,必能使我国运昌隆。众臣应尽心歇力辅助皇后,凡有二心者乃对朕不忠。钦此!”
众臣虽口中遵旨,心中实奇怪万分,这样一道旨意等于给了苏凤仪绝对的权力,没有人可以有任何借口夺走她的权力。苏凤仪将在张远枫死后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人。从来没有一个帝王会给后妃这样的权力,而苏凤仪的权力已远远超过了张路靖。
旨意上没有要求苏凤仪照古例等张路靖成年时交出政权,却说等苏凤仪认为合适时再交出政权,如果苏凤仪一直认为不合适,那就可以永远不交还政权了。
张远枫怎么会立下这样的旨意,但他亲手写下的旨意却是任何人也不能视若无睹的。难道他如此信任苏凤仪,全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可无论如何,旨意已下,不是任何人可以改变的。从没有人下过类似的旨意,这一道旨意令一个女子有了超然于君主之上的权力。
众臣听得发愣,张路靖也是百感交集,苏凤仪心中却是一片凄然。这样至高无上的权力,她垂手可得,但这却不是她所想要的。她此刻全心所求只是张远枫的生命,可却是最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她望向张远枫的眼眸深处,看到他眼中的焦急和哀求,她明白他是在为自己担心,她知道他下这道旨意,固然是为了国家前途、子女的安全,更重要的是为了她能够有一个活下去的原因。
她望着他,一字字道:“你放心,我会为你守住这片江山,他日我还你儿子一片大好山河。”话音一落,她低头在他唇上深深一吻,把身后所有的臣子视如无物。良久,才慢慢抬头,却又立刻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只有天地和她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