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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开眼睛,望向窗外的天空,在心里反复暗念着“刘绮筠”这个名字。
第三章 吉它
绮筠不客气地坐在关飞的床沿上,她摆好吉它,深呼吸了一下,手指轻轻撩拨,清脆的弦音霎时打动了关飞的心。
吉它(1)
那时发生的事关飞并不知道,当他后来从绮筠口中知道后,心情有说不出的复杂。那不是醋意、不是妒嫉,却是深深的悲伤。
井上独自来探望他后,过了几天就和绮筠去看薰衣草。在那晴朗的蔚蓝天空下,漫山的紫色薰衣草随风摇动,一起一伏,宛如紫色的海浪。
绮筠兴奋地在草丛中奔跑,井上则跟在她后面。跑累了,绮筠便躺在草地上,看着一朵朵白云在天空中飘过。然后她看到井上的脸,他炽热的眼神正凝视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吻了她一下。
绮筠闭起眼睛,再慢慢张开,她倏地推开了井上。
“我喜欢你,绮筠。”井上坐在她身旁。
绮筠直直地看着他说:“我也喜欢你……但是……”
听见绮筠如此直接的回应,井上急切地说:“绮筠,别这么快就拒绝我,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不行啊,爱情对我来说是轰轰烈烈的,是没有理由的。不会因为我们俩谈得来,所以就爱上你。”
“但……”井上黯然地点点头。
绮筠十分不忍心看到他这个样子,她说:“井上,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因为你是我的亲人,是我最亲的亲人。”
绮筠事后向关飞说起,那时井上的忧郁神情她永远也忘不了。
当晚,关飞终于在窗口见到绮筠,她的脸上泛着一丝寂寞的微笑。当她的眼神和关飞接触时,表情显得阴霾不定,像蒙着一层晨雾,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无奈。
关飞凝视着她,她也凝视着关飞。这时,关飞的眼角扫到井上的身影,但很快地,井上就从另一个窗口里消失了。
第二天,绮筠来找关飞,她的神情看来十分清爽,寻不到一丝阴影。
她手上拿的是那把木吉它。
“关飞,来吧,我教你吉它。”
“怎么又突然想教我吉它了?”
“哎呀,什么突然啊,不是一早就说定的嘛!”
“我还以为你忘了。”
“怎么会!我只不过在观察你是否适合。”
“你不是说想教一个笨蛋吉它吗?那还用观察?”
“真搞不懂你,怎么这么多道理。来,我教你。”绮筠不客气地坐在关飞的床沿上,她摆好吉它,深呼吸了一下,手指轻轻撩拨,清脆的弦音霎时打动了关飞的心。
这女孩在关飞的眼中是一个任性率直的女孩,而关飞也正是被她这种无拘无束的个性吸引着。
绮筠这次弹的乐曲充满忧伤,说的是一个爱情故事。当一个女孩终于鼓起勇气向暗恋的男孩表白时,却在男孩家的门口见到他的灵车驶过。男孩只为她留下了一朵白色的玫瑰花。
绮筠弹完后,眼中饱含泪水。关飞也被这音乐打动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绮筠抹去泪水说道:“真丢脸,竟被自己的音乐弄哭了。”
“很动人。”关飞说。
“是啊,这故事我想了许久,昨晚一下子谱写出来。”
“什么事令你受到启发?”
绮筠微笑说:“不告诉你。不过,我发现爱情一旦产生了,就要拼命握住,要不然的话,便会在不知不觉间溜走了。”
关飞凝视着她,她的脸颊微红,映得浅咖啡色的眸子更是清澈。
她故意用手扫扫那秀丽的鼻尖,掩饰自己的窘态说:“关飞,来,我教你……”
关飞一下子就沉迷在吉它音乐中,木吉它的声音含着原始古朴的味道,微微震动的琴弦带出了每个人心底里最柔情的东西。
整整一个月,他们天天都沉醉在音乐世界里,关飞没想到自己竟可以这么快就学会吉它的弹奏技巧。如果说是天分,倒不如说是因为绮筠,是绮筠带他进入了这个美妙的世界。
这是一个漫天飘着细雨的下午,街道上会偶然传来单车的铃声。他们两人又窝在关飞的家里,悠闲地弹着吉它,聊着天。
“关飞,你很有天分啊。”绮筠说。
吉它(2)
“什么天分,你不是说有天分的人不用教就会懂吗?”关飞笑着说。
“哼,我没教过你什么啊,早知道你有天分就不教你。”
“好啦,我认输啦。绮筠,我作了一首歌,要不要听听?”
“嗯。”绮筠期待着。
绮筠认真的样子倒令关飞有点不好意思,他抹了抹额上的汗说:“不过只有半首哦。”
“快快快!”绮筠催促着。
她是雪的女儿
叫雪伊子
拥有呼风唤雨的力量
啊 古老的传说
听说她是一个美艳动人的女孩
雪白的肌肤
乌黑的长发
没人见过她
但她却是无数个男子的女神
城堡的王子决定去找她
美丽的雪伊子
在暴风雪的深处
住着孤寂的雪伊子
啦啦啦
关飞拨了一下弦,停下来说:“还没作完。”
绮筠凝望着他,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寻觅着,像在寻觅雪伊子。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问:“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关飞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直看到对方的眼里去。此时的窗外传来两个老婆婆热烈的谈话声,雨还在“沙沙”地下着,两只鸟儿“叽叽喳喳”地飞来停在灯杆上,一会儿又忽地飞走。
像是为留住这一刻,两人渐渐靠近,轻柔地吻了起来。
“神奇”的吻,关飞只能想到这个形容词,不可思议地将他带到一个美妙的地方,那是他心中的乌托邦。
关飞多么想张开眼睛,看看那个将这奇妙感受传递给自己的女孩--刘绮筠。
可是,他却无力睁开眼睛。
从她纤薄的嘴唇上传来的情意,令关飞心甘情愿地继续闭着双眼,直至两人轻轻分开。
绮筠的脸涨得通红,湿润的眼睛闪着惊人的炽热。
关飞摸着她的脸,像要确定什么似的。
绮筠突然抱住他的头,像啄木鸟一样,啄吻他的额头。
“你爱我吗?”绮筠问。
“嗯,从第一眼开始。”
“真的?”绮筠笑了。
“真的。”关飞认真地点点头。
“你的样子就像一只笨鸟。”绮筠笑着打了他一下。
关飞拉住她说:“你是我的雪伊子,我找了你很久了。”
绮筠靠在他的胸口上,柔声说:“那王子和雪伊子有没有幸福地生活下去?”
“本来没有,现在有了。”
“为什么本来没有?”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雪伊子是否爱他,是否愿意赋予他力量。”
“是吗?如果雪伊子跑掉了呢?她根本不属于这凡世。”
关飞没有说话,良久,才轻轻地说:“王子会不停地找她,直到找到她为止。”
绮筠微微一动,然后安静地伏在他怀抱中。
关飞想不到,绮筠有一天真地离开了他。不过他相信,她在一个什么地方等待着他,就像雪伊子离开了已拥有强大权势的王子回到雪山深处一样。
日子一天一天地溜过,也许因为爱情触动了他们,像冰块融化了一样,关飞和绮筠在音乐创作上涌出了无数的灵感。
山中的紫色薰衣草开得正欢
狐狸和河童在辩论我们是否相爱
顺水漂荡的葫芦告诉河童
我们正在亲吻
随风摇动的树叶告诉狐狸
我们正在吵架
山中的紫色薰衣草开得正欢
狐狸和河童在打架
而我们依然在相爱
关飞弹着吉它,绮筠拍着手掌,唱着歌。
樱花盛开的时候
我挂念你桃色的衣裳
薰衣草漫天的时候
我思念你淡紫的鞋
枫叶飘落的时候
我怀念你的黄色的裤子
雪花纷飞的时候
我思念你雪白的毛衣
吉它(3)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我无时不在呼唤着你
绮筠弹着吉它,关飞随口乱唱着。
今天
我看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我看到蓝天
看到白云
因为,我恋爱了
今天
我感受的东西不一样
我看到轻风
闻到草香
因为,我恋爱了
每一次,两人都被自己随意而编的歌曲逗得大笑不止。
这天晚上,外公一踏进家门就愣了一下,关飞知道那是因为自己染成红色的头发令外公差点认不出他来。
“好看吗?”关飞拨了一下头发。
“古古怪怪的。”外公瞪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关飞笑着对厨房的外公说:“外公,饭已煮了,菜也弄好了,只缺你的海鲜呢。”
外公转了出来说:“是你做的?”
“不是,是绮筠弄的。”
“这红头发怎么那样难看?”外公直盯着他的红头发,“绮筠也染了?”
“是啊,今天下午,我们在家自己染的。绮筠得到一盒染发水,我们就闹着玩,染了一头红发。外公,你说像不像顶着一个火炉呢?上街去,我们两人保证不会走丢的。”
外公笑了,说:“你们两人别只顾着玩闹。人家井上,可像个大人一样出海打鱼了。”
关飞此时才想起,自己有很久没有见到井上了,原来他去当了渔民。关飞突然觉得很内疚,当他沉醉在快乐中时,完全把井上给忘记了。井上也是很喜欢绮筠的,但自己竟没有想到他的感受。夜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自己对井上的疏忽,但随即又觉得感情的事本来就不容易处理。
第二天一早,一夜没睡好的关飞来到井上家。
绮筠和井上老太太出去了,只有井上独自留在房间里雕刻木头。
“嗨,关飞。”井上和往常一样,笑着和他打招呼。
他被太阳晒得黝黑,身体看来十分结实,早没有了以往那苍白的样子。
井上的变化令关飞大吃一惊,他眼前的人,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都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怎么愣在那里?过来坐吧。”井上说。
关飞笑了一下,走进房间。井上房间里的木雕全不见了,只有地上还摆着一个正雕刻着的大木头,是一个人形的模样。
“你做渔民啦?”关飞问道。
“嗯。我觉得自己太弱不禁风了,出海锻炼一下,说不定可以改变自己。”
“但你不是说要做木雕家吗?”
井上望了他一眼说:“做渔民,也可以做木雕家,这没有冲突的。”
关飞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关飞,你和绮筠一样,染了红头发。”
“嗯。”
“很好看啊,你们两人都好看。你说,如果我染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井上搔了搔头,苦笑了一下。
“井上,我……”
“不用说,我知道,其实你们俩蛮相配的。有时候,我从窗口听到你们的吉它声,心想你们一定是心灵相通,要不然肯定作不出这种音乐来。这种状态就是所谓的’艺术‘了吧。”
井上双眼真挚地瞧着他,但关飞却觉得很难受,他宁愿井上骂他一顿。
井上站起身,走去厨房,然后手中捧着一壶茶回来。他倒了一杯茶,递给关飞。关飞发现他原本细长的手指,变得结实粗糙。
“干什么呆头呆脑的?”井上问。
“没什么,我们很久没有出去玩了,找个时间,我们到五棱郭逛逛。”
“好啊!”井上笑着说,他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以往那种能让雪也融化的笑容像不曾存在过似地消失了,代替它的是略带苦涩的微笑。
关飞不禁一阵心痛,他怀念以前的井上,那苍白而单薄的井上。
离开的时候,他回看井上一眼,井上正孤单地坐在照不到阳光、略为昏暗的房间里,他低着头,像在沉思。
吉它(4)
井上又再次被人抛弃了,关飞一这样想,心里就会难受得像被浮冰撞了一下。
当晚,关飞彻夜未眠,他想着绮筠,想着井上。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也许他们的关系还是会这样发展。他无法抗拒绮筠对他的吸引力,纵然他逃回香港,最后还是会被这一股巨大的感情漩涡卷进来,而井上则成了他们爱情的牺牲品。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呢?关飞再也不敢想下去了。那些日子,他都处在茫茫然的状态中。只有和绮筠在一起时,心情才会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爽朗感。因此,他每天都期待着绮筠来找他。
这一天,绮筠一进屋就兴高采烈地说:“喂,关飞,井上的木雕就快在札幌一间艺术馆展出了。”
“什么?”关飞猛然抬起头。
“是啊,他的作品被艺术馆的人见到了,他们很是欣赏,为他安排了一个展览。”
关飞顿时兴奋不已,他说:“真的?那太好了。来,我们去找他。”
井上的作品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关飞确实为他高兴。
“别忙,他出海了,晚上才回来。他还不知道消息呢。”绮筠按住激动的关飞,她歪着头,笑着说:“如果不是婆婆,井上的才华就被埋没了。”
关飞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他一口喝干手中的麦茶,问:“井上老太太?”
绮筠坐在他对面,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说:“是啊,老太太每天都带着他的作品在身边,高兴的时候就拿出来给朋友欣赏。而前天她去买菜的时候,木雕一不小心从口袋里跌了出来,被一个回函馆老家探亲的艺术馆职员见到了,惊为天人。今天,就是他打电话来,说是已安排做展览了。”
关飞想起井上老太太那如面粉一样柔和的样子,心头不禁一阵温暖,他忽然很想吃她的味噌拉面。
为了展览的事,他们三人再度亲密地走在了一起。井上暂时不出海,专心从事木雕工作了。外公在井上家附近,为他张罗了一间工作室,三人就每天在工作室里度过美好的时光。
井上的脸上又显露出欢欣的笑容,这令关飞和绮筠宽心不少。
不过,关飞知道井上仍是深爱着绮筠。那一天,他在井上房间里看到的人形大木雕,原来刻的是绮筠的模样--她拿着吉它,双眼微闭,像是正陶醉在音乐中。
这个木雕栩栩如生,它既表现了绮筠对音乐的狂热,又表达出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在她乐观的外表下,那隐藏着的一丝脆弱。
关飞见到木雕后,内心沉重得呼吸不了,这是他一直触摸不到的绮筠的另一面。绮筠总是开开心心地面对着他,但敏感的井上却察觉到了她心底阴暗的东西。
当井上表示要将这个木雕摆放在展览的显眼之处时,关飞点了点头,他捕捉到井上眼神中的一抹伤感。
关飞突然觉得他们三人虽是在一起的,但又像生活在各自的玻璃瓶中,只是努力地做出令人宽心的开朗表情。
第四章 井上的刻刀
绮筠走后,关飞才将握得紧紧的手张开,手心是一把木刻刀,刀柄被磨得很光滑,隐约刻着四个字--“井上纪夫”。
井上的刻刀(1)
北海道短暂的夏天就要结束了,满山的紫色薰衣草早已凋零了吧。
如果井上老太太没有突然去世,那井上也还会活着吧,关飞每一晚都这样想着。但如果井上老太太没有去世,井上是否还会活着呢?
关飞不知道,他也无从知道,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井上老太太是在六十七岁时去世的,而井上是十九岁,永远的十九岁。
那时的绮筠和井上就像是凋谢的紫色薰衣草一样萎靡不振。
绮筠表面上平静如昔,但她的脸颊瘦得惊人,只剩下两只空洞的大眼睛。而井上则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谁也不让进去。有时候,关飞会在工作室外听到压抑的哭泣声,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哭声,那声音令关飞的全身不由得冰冷起来。
井上老太太是井上的支柱,现在支柱倒塌了。
关飞心知此时的自己不可以悲伤,因为井上和绮筠都需要自己。
他留在绮筠身旁,帮忙张罗井上老太太的后事。他又每天捧着食物去找井上,轻轻地敲着门说:“井上,吃点东西吧。”
过了很久,井上仍没开门,他就将食物放在外面:“你不吃,井上老太太会不高兴的。”
工作室总是悄然无声。他每次都会在那儿静待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离去。
在两日后,食物终于被井上取走了,虽然关飞仍见不到他的身影。
和外公安排好下葬的事宜后,他匆匆地赶来井上家。
在厨房,他见到瘫软在地上、发着呆的绮筠。
“绮筠,绮筠。”关飞抚摸着她的头。
绮筠愣愣地看着他,又像不是看他,眼神聚不到一点上,空空的,好像离关飞数千米远。
关飞害怕地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大声喊道:“绮筠,绮筠,我是关飞啊。”
他慌乱地站了起来,泡了一杯温暖的茶,灌入她口中。绮筠毫无挣扎地喝下了茶,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呼吸起来。她飘远的眼神渐渐收拢,然后惊恐地瞪着关飞。
“绮筠,是我啊,关飞啊。”
绮筠突然倒在他怀中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歇斯底里,那哭声是关飞从没听到过的凄凉。
她哭了近两个小时,关飞的衣服都被沾湿了。关飞抚摸着她的背部,她渐渐小声地抽泣直到最后才慢慢睡着。
关飞将她抱起,缓缓地把她放在床上,等听到她的呼吸声平稳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他回到家,外公和母亲已准备好了给井上的食物。关飞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地捧着食物,走去井上的工作室。
井上的工作室开始有光亮了。
他轻轻地敲一下门,门立即被打开了。
井上留着一脸杂乱的胡须,眼光却如火炬一样燃烧着。
“谢谢你,关飞。”他微笑着说,“这些日子如果没有你的照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关飞笑着摇了摇头说:“怎么跟我说这种话。来,我们一起吃晚饭。今天,外公和妈妈做的是寿司。”
井上眼眶一红。关飞知道他又想起了井上老太太的饭菜。
他急忙取出一盒盒由不同海鲜做成的精美寿司,他拿起一个,一口塞进嘴里,接着说道:“哇,真好吃,我也快要饿死了。”
井上在他对面坐下,脸色恢复了平静。他默默地吃了一个三文鱼寿司,缓缓地咀嚼着,等寿司都吞进了胃内,又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