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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没一起去？”他问。
“有人看家，旅行的人也能玩得开心点。”她回答，“谢谢你。”
“……”
听着似曾相识的话，他的视线停留在关又初的脸上。坚定温柔的表情，平稳舒缓的语气。
原来，真的还活着。
（10）
眼看就快要到山顶，去路却被一排赫然出现的铁栅栏围住。木牌上写着“立入禁止”。夕阳西下，旅游区四下无人。以修打量了一下铁栏的高度，又看看一旁漆黑一片貌似无人的管理室，把相机放回书包，准备翻墙。他憋足一口气，全副武装集中精神向前冲去。眼看到达起跳点，突然有一把年轻的声音大喝一声：“你在做什么？！”他刹车不及，撞上铁栏：“呃……我……想试试它结不结实。”
管理室中走出个十四、五岁的小女生：“你刚刚是想翻墙吧？没看到牌子上写的字吗？”
“虽然看到了……”以修从实招供，“但是听说有一种野生兰只有这里的山顶才有。想去看看。”
“这里已经封锁了。”
“是这样嘛……那我明天早上再来。”
日程计划明天午间就要离开这个城市，看来今天到达目标地点有困难，只有明日早起再试一次。他颓然的想。
“明天也没有用。这里封锁了。”女生说，“里面有野生猛兽。动物管制所的人还没来之前，这一代都要封闭。”
“哈？那……要封闭多久？”
“不知道。”
“……这样啊。”知难而退从来不是他的作风，“……你是这里的管理员吗？”
“我不是。他出去了。”
他掏出钱包：“嗯，我用双倍的价钱买票怎么样？”
“不行，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三倍？”
“不行……”
“五倍？”
“抱歉……”
“十倍？”
“真的不行……”
他喊出天价，对方仍然不为所动。正无计可施，他的手触到口袋中的一叠纸片——是装有演唱会门票的信封。他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张票：“如果把这个给你呢？”小女生的眼神定在“鲸鱼星的出走”几个字上，这次没有出声拒绝。她的思想斗争持续了五秒钟，拿过票前后审视：“这是真的吗？”以修笑：“当然是真的。怎么样？让我进去吧。”女生点点头：“如果等下你回来碰到我叔叔，不要说是我放你进去的哦。”
“放心吧。”以修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把同一场的另一张票也交给女生，“这也给你。如果我太久没下来，麻烦你帮我报警？”
女生接过票，傻傻的呆在原地，显然刚意识到放这个男生进去的举动等于同意为他的人身安全负责。当她想反悔时，关以修已不见踪影。她内心升起不安与恐惧，设想如果男生死在山顶自己即将背负一条人命的恐惧。要不要现在就打电话给警察？她心虚的看着票，手指颤颤巍巍的伸向电话。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鲸鱼星之夏 第三部分（20）
“铃——”的一声响。
坐在驾驶席玩电脑的安由绪抓过手机接起：“喂？”
“你好。”
这声平常的问候吓得由绪一震。她记得元惟祯的声音。为什么会打来？会说些什么？要怎么回答？一系列问题连续蹦出来，令她口干舌燥，头皮发麻。之前的两个礼拜虽然准备了很多版本的对应措施，怎奈对方一直不联络，像是专门在等她警戒心放松再来逼供。她躁动不安，看了一眼在后车厢认真看电视的也姗，开门下车。稍微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她咬着牙说：“你好。”
“我是元惟祯。”
“我知道。你要找……我……大哥是吧？他……正在洗澡没办法接听。”
“……”
另一端的元惟祯啼笑皆非。他正坐在美容院任人宰割。洗了头发，剪出形状，还要染色和护发。整个上午唯一的娱乐是对镜中的自己眨眼睛。无所事事之际，翻出电话来玩。亚弥在公司开会没空聊天。屏幕上闪烁着“安小胖”。他清浅的勾起嘴角，决定打电话给她。说明确切情况，然后大家以真实身份好好交谈。谁知，安小胖结巴了半天，竟想出“正在洗澡”这种可笑的借口。
这个女人还真是坚持……元惟祯想着，故意说：“是嘛。那能请他等一下打电话给我吗？”
“不能！”安由绪一口咬定。我上哪去找关则敬回电话给你啊？！
“哈？”
“呃……”她脑浆翻滚，“他……会洗很久。”
元惟祯被打败了。安小胖扯谎技能为零，但勇于捍卫信念的精神可嘉。他说：“嗯。我上次打电话来的事，他知道吗？”
“知道。我转告他了。他说……他说……谢谢你。”
“……是吗。”
“是！”
“……咳，嗯。我知道了。那我改天再打来。”
“好。拜拜。”
“拜拜。”
由绪挂上电话。
好像死过一回。她捶胸顿足。事实证明，她没有说没有草稿的谎的能力。怪不得在媒体相关的行业工作了这么久不但上司缘和同事缘不好，升职运也极差。她见证到自己确实不够机灵。似乎有重新择业的必要。电话线另一端的元惟祯心情却明亮起来。那个神奇的安小胖，好像活在平行宇宙里。而那个空间内的约克夏不但还活着，而且因为洗澡不能讲话，还谢谢他联络他。打电话前沉积的低迷气氛也跟着一扫而光。他抬起头看着镜中全新的形象——剪了学生头的自己，像掉入了时间隧道。
从现在起，也要努力。他想。
已经够了，让我死吧。安由绪想。
看完动画片的也姗寻找着由绪姐。一开门看见由绪将额头贴在车皮上，表情痛苦的闭着眼，像在罚站。
“由绪姐在做什么？”也姗也歪着头把脸贴在车上。
“真想死了算了……”
“想什么？”
“呃……我想早点去鲸鱼星。”
“啊！好！也姗也想去！一起去吧！”
“……”
……这是关则敬去世后的第一百二十一天。各种看似平凡的生命活动，怪异离奇的偶发事件，哭笑不得的机缘巧合，和好像永无止境的夏天，都仍泰然自若的继续进行着。然而，正当安由绪以为经历过惊涛骇浪，已没有什么意外挑战能打击她时，手机又响了。她虚弱的接起：“喂？”
“由绪姐。”关以修毕恭毕敬的声音。
由绪心惊。那小子竟然严肃的叫她“由绪姐”，绝非好事。
“什么事？”
“能不能来接我？那个……我在警局。”
“……”
∞ ∞ ∞ ∞ ∞
仙满市虽然靠近北部，但以籽少味甜的蜜瓜闻名。酷夏的黄昏，街上挤满乘凉的人，路两旁的水果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鲸鱼星之夏 第三部分（21）
如果用水果杀人不算违法的话，真想用高架炮往关以修脸上射几十个再说。
从警局回家的路上，三人相对沉默，各怀心事。
一个小时前，以修用两张票贿赂到前进的机会，正在山间勤奋攀爬。没几分钟，到达山顶，一片蓝紫色的野生兰花闯入视界。借着夕阳的光线，快速照了几张。达到目标，他收起相机准备下山。就在这时听到不明生物类似野狼的嚎叫声。他顿了顿，又把相机拿出来——兴奋的期待亲自替野狼拍照。繁密的灌木丛中一阵耸动，走出来的只有一人一狗——原来管理室的小姑娘情急之下打电话给叔叔。管理员大叔牵着猎犬亲自上来搜索。从见到以修，到扭着他下山，一路怒吼不停。以修有回到父亲身边的错觉。回到山脚，愤怒已极的大叔不肯放过毫无诚意的关以修，执意送去警局。
坐在警车里回来市区的途中，以修握着手机踌躇不定。知道打给由绪就会被骂，又不能坐以待毙。
结果，没有被骂。
精神萎靡的由绪只是简单的询问了来龙去脉，默默办好手续，带以修离开警局。
喧闹的街市中，三人间的沉默更加突兀。也姗感知到紧张的气氛，乖乖走在由绪身旁不敢出声，偶尔回头对二哥做鬼脸。以修盯着柏油路上被即将隐没于地平线的阳光无限拉长的影子，胸口窒闷。
“也姗，想不想吃蜜瓜？”以修终于受不住冷战气氛，率先开口。
小女生点点头。于是两个女生在一旁等以修购物，买好再继续前行。一路上走走停停，以修不断提出建议，由绪都无反应无条件的赞同。与其说在生闷气，不如说在思想放空。回到车内，她帮也姗和自己洗过澡，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今晚我睡沙发。”
“你明天还要开车，这样不好吧？”终于得到对话机会，以修连忙说。
“我会用电脑到很晚。没关系。”
她埋头屏幕中，摆出拒绝聊天的表情。他被拒千里，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乖乖抱着枕头爬上床。哄妹妹睡着，不久自己也萌生困意。一觉醒来，已经半夜，昏暗的车厢内只有一处亮光。循着光线望去，是由绪专注电脑屏幕的脸。大概在睡眠中攒足了精力与勇气，他调换方向，把枕头放在床尾，仰着脸看由绪工作。半晌，他说：“超人。”
由绪早听见他悉悉索索，但是懒得搭话：“什么事。”
“你在做什么？”
“找工作。”
“为什么？之前的工作怎么了？”
“丢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在打简历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需要。”你只会帮倒忙。她一把合上电脑。黑暗充斥室内。
在得到片场的工作之前，她一直在各处做些零工。从发报纸到送披萨。冬天一到，她就和关则敬一起回那间酒吧做圣诞节期间的兼职。看来今年要自己一个人去了。酒吧老板与他们关系不错，得知关则敬的死讯，间歇给由绪写过几封关切的信。她当时太过沮丧没有回复，现在精神上准备好了却不知如何下笔。加上关以修那没完没了的小动作，令她无法专心。
“超人。”以修说。黑暗中声音尤其真切。
由绪躺好，被子盖住头：“晚安。”
“超人。”
“……干嘛？”
“到了之后怎么办？到终点以后。”
“还能怎么样。往回走。”
“你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除了预定的地点之外。”
“有。但要回去上班。”
“所以不去了吗？”
“明年再去。”
活人的最大优势就是凡事都有重来的机会，由绪想。裹紧棉被，希望对方识相闭嘴。她不习惯听到关以修的声音，不管多久还是觉得突兀。时常心悸，疲累异常。应付过元惟祯，又去警局接回关以修……回家的路上，大脑像超负荷而*了似的，感情和思想都倾泻一空。不管对什么都发不出脾气。她开始怀疑关则敬的好脾气，只是长年被复杂的感情和家事纠缠不清，对世界的倦怠。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鲸鱼星之夏 第三部分（22）
“超人。”
“嗯？”
“到了之后，我想继续往前走走看。上北不是有一个四季不会结冰的小瀑布么。米原有两座空中寺院，也想看看。不过北部秋天应该会很冷……”
“随便你。”她打断他，“自己去跟爸妈说明。去哪里都好。”
“向风山，你去过吗？那里的缆车很有名。再往北就是祈叶和合芝了，秋天去能吃到很多好吃的。”
“我不想知道。我要睡了。”
稍有停顿。
“你吃过千越的小米吗？”
由绪疲于应付，决定装睡，让他自顾自说下去。
“我哥带过一盒千越的小米糕给我们。”
即将合拢的眼睛再度张开。这小子竟然若无其事的提起关则敬。
“是他的朋友回千越老家回来时带给他的。很好吃。嗯，虽然已经不记得味道了，但是记得很好吃。”他继续说，“家里那边没得买。我去买了号称千越出产的小米给大姐，求她做给我们吃。她还真的烤出了一样的米糕，但是味道不一样。说不定做法和材料不同。”
“嗯……”她发出模糊的哼声。
“我哥说是不同地方的水不一样。他竟然请他朋友回家时带一罐水给他。后来，水虽然带回来了……”
“也姗听说是‘好吃的水’，都给喝光了吧。”她说，“我听你哥说了。”
“她后来有一阵很怕我姐。还说‘别把我包进小米糕里’。”
“嗯……”
“住在千越的人不就很幸福么，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其实，家里那边也有特产，只是常吃就尝不出特别了。”
“嗯……”
“搬到临仓之前，我们家住在隔壁靛川。虽然只距离几十公里，但临仓有的甘蔗，靛川就没有。曾经很后悔搬家。”
“……”
“超人。”
“嗯？”
“你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吗？别的地方的特产什么的？”
“卢门的橘子。听说很甜。”
“我如果路过那的话，带给你吧？”
“谢谢。”
归于平静。
室外传来昆虫的鸣叫声。微光透过百叶窗钻进车内。
由绪稍微撑起上身，看见躺在床尾的关以修已经睡着。视线继续左移，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和眼镜。“慢慢就好了”。她想起梦中的关则敬说过的话，揉揉太阳穴缩回被里。她曾经认为，每人都有一些不管经过多久都不会忘记的事，不管怎么治疗都不会愈合的伤。她错了，她想，那些事和那些伤，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深刻。就像那些已经忘了味道，却始终认为非常美味的食物。
这天夜里，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魇中，关则敬在沙发旁蹲下来看着她说：“你看，你不是过得很好吗。”
“一点也不好。”她回答，“你也知道我过得不好吧？不然为什么你一直回来看我？”
“因为你一直不让我走啊。”他说，“你每天不停喊我的名字。”
“对不起。”
“别道歉呀。”他笑，“也别哭。”
她屏息忍住泪：“你就留下来吧。你赶着要去什么别的地方吗？”
“我要去下一个目的地。路还很远，要走很久才到。”
“如果你走了，我是不是就不能再梦见你？”
“只要你想起我，我就会回来的。”
“只要想你就回来？”
“嗯。”
“不管走多远都会再回来？”
“嗯。”
“什么时候都可以？”
“嗯。”
“你不要一直‘嗯’啊。我已经快要忘记你的声音了。”
“那我就可以走更远些了？”
“你想离开吗？想去别的地方？”
“嗯。”
“但是我希望你一直在这里。”
“我知道。”
她咬住嘴唇：“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嗯。”
“我从现在开始，稍微的忘记你。每天努力忘记一点点。也不再想你。你可以走更远点。”
“嗯。”
“但是，偶尔可以回来看我吗？”
“好。”
“真的？”
“嗯。”
“那好吧。”
“你要好好的。”
“好。你可不可以等我睡着后再离开？”
“小笨蛋，你现在不正在睡吗。”
……
她张开眼，天已大亮。胸口有挥之不去的酸痛。室内仍一片寂静，床上是两副均匀沉缓的呼吸声。
由绪钻出被子，看刚才关则敬所在的地方，只有晨光弥漫。
早安，关先生。啊……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
她闭上眼，将脸藏在曲起的手肘下。泪淌进耳朵里。
我会遵守约定。我会好起来。你也一样。
再见。
再见。
路上小心。
鲸鱼星之夏 第四部分（1）
亲爱的大哥：
你好吗？
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不会再见到你了。
是不是？
也姗
∞ ∞ ∞ ∞ ∞
我现在想见你。
可以见面吗？
不行吗？
关以修来回开合着手机，犹豫不决。雅纯从未一天内发这么多信息给他，像是真的有事要说。虽然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他了解自己一旦回了电话就会功亏一篑。也姗在床上玩拼图，由绪在开车，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只有下意识不停敲打玻璃的手指泄漏了烦乱的心事。
安由绪这天的精神状态也很糟。她已习惯了偶尔和脑中的关则敬对话，一旦刻意制止，就像在熟悉的拐角突然建起一堵墙。时时撞墙，她痛得想哭，又哭不出来。每次不小心想起，她就向后靠。不知不觉中头被椅背磕得和胸口一样难过。
将近傍晚，到达静昌。由绪停好车就逃跑似的跳出驾驶席：“我出去走走。你们出门前锁好门。我带了钥匙。”再不透气她就要窒息。
街头车水马龙。由绪藏身人群中，脑中和身外的声音一样吵。
我一个人。
只一个人。
会好好的。
别再跟我说话。
我们都会好好的。
请走远点。
脑中吵得越凶，她走得越快。意识到时，已经出了中心闹市区。只有公园和公寓楼。四周静下来，脑中与自己的战争却未停。吵得累了，她找了只长椅坐下来。人总是对自己缺乏的东西最敏感。行人的笑声，坐满乘客的巴士，连长椅右侧多余的空位都极度碍眼。她深呼吸，心中渐渐衍生出烦躁的怒火。
“慢慢就好了”……你说得容易。她看着空荡的右侧座椅想，不要因为你死了就强人所难好不好？又不是物理公式，怎么可能说忘记就忘记？
她越想越恼，知道自己只是害怕有生之年都要活在遗憾和孤独里。
不想再钻牛角尖，她决定打电话给父亲分散注意力。
口袋里却没有手机。
距离她几公里外的房车内，她的电话此时正嗡嗡作响。
以修找到声源。屏幕上显示着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喂？”
听筒那边是长久的停顿，半晌，出声：“你好。我姓元，元惟祯。”
元惟祯？这名字好耳熟。在哪听过？以修回答：“呃……手机的主人现在不能接听，要留话吗？”
“不用了。谢谢。我再打来。”
以修挂上电话，又回到自己的烦恼中去——静昌是雅纯的城市。如果想见面，只是一两个钟头地铁的距离。
“二哥。”也姗叫，“我拼好啦。还要再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