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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太好了。走,我们去找银行。〃
原来,华北的父母每个月十八日都会准时往他的银行卡上打一千五百块钱,供房租和祖孙俩的生活费用。这张救命的卡此刻自然也在他的钱夹里。
怕公安局追查,冻结账号,索性把钱都取了出来。刻意回避杀人这个事实,但彼此心里都透亮得很。又给华北买了件袄子,继续扒火车。他们知道加上卡上原有的七十多块,一共一千五百多块,根本就用不了几天,能省就省。
华北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云城。〃
〃好。〃
上火车之前,华北买了一份地图,标明了火车的沿线。两个孩子缩在车厢角落里。那趟火车很挤,到处都是人,没人注意到他们。也就安心了。紧张的心情得到缓解,搂抱着,那么狭小的空间,竟然睡着了。
人太多了,不停有人走来走去,寻找一小块安身之地。凌晨三点多,七七的脚被人重重地踩了一下,她醒了,也惊醒了华北。
还是困啊,抽上车之前买好的烟,才两块四一包,劣质而提神。车厢里很多人都在熟睡,有人仰着头,嘴巴微张,很明显,他睡着了。七七轻轻地问:〃哎,你说,他那样的姿势,睡得舒服吗?〃
华北不以为然:〃睡着了,就不觉得难受。〃
旁边有个中年人问他们去哪儿。他们互相看了看,没敢回答。
天亮的时候,广播响起来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乘警走过来,七七感到华北的背上猛然僵硬,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她知道他害怕。而她自己,背上又何尝不是大汗淋漓?尽管这是深冬。
还好,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检票的时候,他们躲进厕所,一人占据一间,任外面的人把门捶得山响也不开。
一共是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买了两份两块钱的盒饭吃下去,再买一瓶矿泉水,喝完了,没有扔掉瓶子,去开水器旁接开水装上,太烫了,塑料瓶子烫得变形,不舍得扔,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喝。
有人买了方便面,泡着吃,还将火腿肠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真香啊,华北和七七看着,馋得口水直流。可是火车上的食物比平时卖的要贵两到三倍,都觉得不合算,再说,彼此都深知,他们的钱太有限,而未来,那么长,那么长。
就这么一路忍了下来,到达云城已是午后。火车站坐落在这个城市的郊区,他们随着人流一道,挤上了到达市区的公交车。
云城比石河子繁华许多,高楼林立,店铺比邻,路面宽敞。两人看得目不暇接,都饿了,正巧到了一处比较热闹的地方,跳下车。
不明方向地胡乱走啊走,华北牵着七七的手,寻找小饭馆,不时小声嘀咕一句:〃那人怎么老注意咱们?〃声音有一丝发颤。
七七知道他恐惧着什么,握紧他的手。
停在一家面铺前面,正在做拉面的年轻男人眼窝很深,头发微卷,鼻梁很高,一看就知道来自新疆,他们相视笑了笑,一人要了一碗拉面。
也许是饿了,觉得面条异常美味,大口吃,连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吃饱没?〃七七问。
华北看着她,笑着摇摇头。
于是又要了一碗,吃了大半,彻底饱了,不舍得浪费,努力吃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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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二章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3)
付账的时候华北问店家:〃老板,请问这一带有没有房屋中介?〃
〃有的有的,直往前走,第一个十字路口,往右拐,走上大约50米吧……〃店家回头,问一位正在擦桌子的伙计,〃也许是100多米?〃再转回面孔,朝两个年轻人笑笑,〃反正走不远,就到了。〃他大约是本地人,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笑容憨厚。
道了谢,出门去。路上华北买了洗漱用品,停下来替七七整了整棉袄后面有些歪的帽子:〃这里比新疆温暖些,等安定好了,咱们再去买两件衣服。〃
十多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那家房屋中介,推开玻璃门进去,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那儿织毛衣,收音机放在桌子上,里面是声音甜得发腻的女声,大抵是点歌节目。
两人对着写得密密麻麻的房屋信息看了半天,挑了最便宜的,是个不够正规的技校教师单身宿舍,单独的一间,和人共用厨房,公共澡堂,一个月150块。但是要求一次性付清半年房租。
七七嘴巴甜,缠着中年妇女阿姨前阿姨后地磨了半天,得以每三个月付一次,加上中介费,600块钱就这么交出去了。
掏钱的时候,华北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七七沉默了。
由中年妇女带路,去了那间宿舍,比预想中的要脏许多,那是一幢古老的建筑,地面渗着污水,在水汽和生炉子的浓烟中探路,昏暗的走廊上空有晾得乱七八糟的衣物不时滴下水来,避开身边泼出污水的左邻右舍,中年妇女停下来,望着他们:〃这里没有阳台。〃
房子在三楼,她掏出一把钥匙扭了半天,打开它,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走进去,七七的心里凉了半截,其内部是木结构,跺一脚都有摇晃的感觉,除了一张铁锈斑斑的架子床和一个破烂的木头柜子,什么都没有。墙壁上贴着俗艳的明星画,地上随意散落着陈年的报纸。临街的门窗倾斜不齐,到处是露风的缝隙,窗台上积满了灰尘。
中年妇女说:〃150块一个月,只能住这样的了。你们还算运气好,要不是我老公他们学校几个月前才走了一位美术教师,这房子还没得住呢。〃原来这房子跟她家有关,难怪自己亲自送两人过来。
华北想说什么,七七拦住了他,客气地说:〃好的,谢谢阿姨。〃
中年妇女一走,七七就动手收拾起来。华北站在那儿不动,见她独自忙碌,很过意不去,从隔壁房间的门口找到扫帚和撮箕,也来清理。然后他去对门的邻居那里借来管钳之类的工具,无师自通地修好了一个漏水的水龙头,又换掉了灯丝断掉的灯泡。
天色暗了下来,房间干净了许多,七七靠在墙壁上说:〃累死了,咱们一会得出去买床单,买被子,啊,我要好好睡一觉!〃
〃对了,咱们还得找家批发市场,买几件衣服替换。〃
〃嗯,还得买双鞋子。〃
〃还有……〃
华北不说话,走到窗口,注视着外面闪烁不停的霓虹灯。
〃华,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七七走了过去。
华北猛然转身,抱住了她,他说:〃对不起,七七,我只能让你住这样的房子。〃
七七被他抱着,终于明白整整一个下午他一直沉默的原因,她伸出手,搂着他的腰,笑着说:〃华,你看,咱们都有一双手,对不对?我们以后,会好起来的。〃
〃你没有打算去找你妈妈?〃
七七愣住了,半晌才摇摇头:〃这城市这么大,找人大约会花费不少钱财,我们所剩无几了,不是吗?还是先找工作,安定下来,待经济稍微好转,再去找她吧。〃
华北点点头。
只要我们在一起,别的就都没有关系。
其实两人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犯下的毕竟是命案,就算不受金钱困扰,贸然去找妈妈,只会连累她。不如先避避风头,等些时日再说。虽然不是不清楚的,工作必然要抛头露面,并不安全。
可是,就快没钱了,不能坐吃山空。
出去买床单等用具的时候,华北路过报亭,买了几份人才报。回来坐在床上翻,一边翻一边颓然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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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二章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4)
是的,年纪不够,又没有文凭,还不懂一技之长,连最简单的文员都胜任不了。
七七看着他,小心地说:〃华北,咱们需要养活自己,以前,也在小酒店做过嘛。〃
房间的气味太难闻,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黑着眼圈呵欠连天地出去找工作。不熟悉地形,买了张地图,将住处大致的方向牢牢圈好。
〃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咱们住的地方左边是一家点心店,右边是文具店,对面有个叫〃云都〃的大酒店,不过,这叫什么区?〃七七停下来问一位路人。
那人诧异地看着她,回答了,匆匆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们。
还是担心走丢了,不敢走太远,沿着这条大道往前走,看到一幢外观气派的四星级酒店门口竖着牌子,红纸黑字写着招聘启事。
半个小时后,饭店老板说:〃你不到十八岁,我聘你违法。不过,男孩子倒是长得结实,就留下来做保安吧。〃
七七很失望,两人原本计划留在一家店里做事的。
华北答应老板明天早晨就过来见工,接着陪七七找工作。最后,她被一家名为〃夜长安〃的酒吧录用,做女招待。
面试的时候,她提供不出身份证,只好撒谎说:〃丢了。〃
又问:〃多大?〃
〃十九。〃
对方怀疑地看看她:〃你有吗?〃
〃有的,前几天是我生日,满十八了。〃
还好,别的一切都顺利。事后华北说:〃你那张脸给你赚了不少分。〃他是反对七七在这种声色场所工作的,可七七把他噎了回去:〃你觉得我是那种不懂得洁身自好的人吗?再说我们现在没钱,只能由工作来挑我们。〃
离开酒吧的时候,对方说:〃你看起来太小,晚上过来上班时,记得化浓妆,这样会显得成熟一些。〃
华北工作的〃贵宾楼〃酒店是包中餐和晚餐的,他每天从早晨8点上到夜里12点,每个月末休息两天,七七则是中午12点上到凌晨2点。华北下了班就到酒吧里呆上两个小时,接她回家。
他怕她饿着,每次去接她,都会带宵夜给她。老远就看到他举着手中的纸包朝她笑,空气里满是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他不说话,跑过来悄悄递给她,自己拿着另一个,靠在墙边吃。她手头上正巧不忙的话,就走到角落里,快快吃完,一会儿再望去,发现他靠在那里就睡着了。
他曾经是个特别火热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之外,总要找一些东西来玩。可他现在,这样累了,也晒得更黑了些。她看着他,看着他,很想哭。如果不是为了她,华北现在恐怕依然是无忧的少年,她的出现,完全颠覆了他的此后余生,可他毫无怨言,他什么都不说。
七七嘴巴甜,又能说会道,来往〃夜长安〃的客人都很喜欢她,她拿的小费比别的女招待要高出许多。她拿这些钱添置了日常用品,又给华北买了两套衣服,虽然他一再指责她不该把钱花在他身上,要为自己多想想才好,她笑。
逢上华北休息的那两天,两人一大早就出了门,一人买一只香甜烧饼啃,在大街上随便逛着,路过一家家店铺,透明瓶子里的糖果,鲜嫩的水果,彩笔和本子,化妆品。真高兴啊,看到它们就觉得好高兴,哪怕什么都舍不得买。然后再送她上班,自己回去倒头就睡。回住处之前,华北不忘记买上一份报纸。
这份报纸在云城及周边几个城市销量极大,32版,厚厚一沓,才5角钱,很是八卦,天文地理、鸡毛蒜皮无所不登,比如四川某农户家养了一只三条腿的小鸡仔,比如温州商人夜半遭劫,损失数万。七七夜里回来,看到它们,也不说什么,码在墙角,积攒了厚厚一堆,再拿去卖掉。
她知道他在关注什么消息,也知道他怕什么。她自己何尝不是?无论何时,只要看见穿警服的人就浑身僵硬,听见街头巷尾有人谈论案件,心跳加快。白天那样辛苦,晚上却睡不安生,时常噩梦连连,冷汗涔涔地醒来。
华北也是,半夜猛然抱住七七。她被惊醒,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橙黄灯光下,他的脸色惊惶焦灼,她不由得紧紧抱住他,待他平息下来。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抱了很久,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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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二章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5)
很久以后,回想起那段草木皆兵的时光,七七会用一个词语来形容:惊弓之鸟。她不敢回想起那一夜的鲜血如注,也不敢去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怎样才可以见到妈妈和妹妹小九。世界早就不知道在哪一刻,露出狰狞的面容。
……也不是没有好日子的,云城虽然没有新疆那么寒冷,温度也是低得要命的,夜里盖了一床厚厚的被子,还买了个热水袋,搂着睡,仍冷得发抖,整夜手脚冰凉。
那天,华北去接七七下班回家,兴高采烈地举着一个小铁桶给她看,原来是个废弃的油漆桶,他让铁匠师傅加工了,做成小火炉,里面可以加好几块炭,火真旺,手暖和极了。
他皮肤黝黑,她喜欢逗他,一停电就说:〃华,华,我看不见你了,过来,笑一个,让我看看你的牙。〃
两人笑作一团。
元宵节那天七七下班,和华北回家,路过广场,正是盛大的烟火夜,一朵朵烟花升腾,绽放,消失在彼岸,他们两手交握着看。这狠心的城市,终于肯流露一丝温情。
在〃贵宾楼〃里工作久了,华北逐渐学会流利地说常用的英语,对人未语先笑,态度谦和有礼,和当初那桀骜的少年很是不同。七七却是沉默了些,她是能拿不少的小费,可天知道该忍受多少狎昵的话语和放肆的调笑?更有人借酒装疯,一双手摸上她短到露出膝盖的制服裙。
也有人想包养她,她拒绝。不是没捱过穷,不是没吃过苦,不是不明白金钱的好处,可是人生中能有几个人像华北那样和自己有着生死相随的可贵呢?他如此重要。
她想起那时和华北在小酒馆里打工赚钱赔偿别人的医药费,常常被剩饭剩菜的气味刺激得呕吐,而现在她知道,人生中很多东西更为不堪,更叫人呕吐。可她不能辞工,凭她的资历和年纪,又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也许可以当个店员,守着每月三百块,除了支付房租,刚好够付水电费。可她需要钱,她需要多挣点钱,她老是记得呢,在茫茫人海里寻一个人,需要一笔不小的钱呢,她也希望有朝一日见到妈妈时,不至于太落魄,让她担心。
夏天到来的时候,他们换了一处房子,离七七上班的酒吧很近,也大了点,有自己的厨房做饭,房租自然贵了点,好在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唯一不足的是,这里临近河边,蚊子多,每天上班他们都会点一片灭蚊片,将门窗紧闭,晚上回来再打开。这一招十分有效,睡得也相对安宁许多。不见得能杜绝,也算聊胜于无。
这天两人刚躺下,七七在黑暗里忽然说:〃喂,有蚊子。〃
华北凝神听了听,声音嘟嘟囔囔:〃不会吧?我没有听见嗡嗡声。再说,今天明明点了灭蚊片的,哦,我还喷了点药。〃
〃真的有!它在咬我的脸。〃
〃没有。〃
〃有。〃
〃没有。〃
七七忽地坐起来,伸手扯亮电灯,被明晃晃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睁开,推推华北:〃真有蚊子的。〃
〃没有。我灭得很干净,我保证。〃
〃如果我抓到了,怎么办?〃
〃如果你抓到了,就喂给我吃好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七七赤脚跳下床,瞪大眼睛仔细搜寻。
还真被她抓到了一只,拍得半死地捏到华北面前,得意洋洋:〃看!〃
〃啊?〃
华北一张嘴,七七就把那只蚊子塞到他嘴巴里了。
他想闭嘴,但显然来不及,他把它吞了下去,只好哭笑不得地望着她。他以为她是开玩笑,岂料她真的就那么做了。
她看着他,觉得他憨头憨脑的可爱,哈哈大笑,笑得肚子痛,蹲到地上揉半天。他吐出舌头,做了个自以为很凶狠的鬼脸,气呼呼地说:〃你这个丫头啊!〃心里却是万分温情。看着她,忽然就想起初识的无邪时光。啊,新疆。新疆新疆。
不,不能想。不能想。
路过报亭,买了一份华北常看的报纸,娱乐版里,有一则新闻,说张艺谋执导的大片《十面埋伏》火热上演,仍是江湖片,刘德华、金城武和章子怡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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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二章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6)
华北不喜欢章子怡,七七也不喜欢她。一想到得花不少银子去看自己喜欢的帅哥跟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演爱情戏,真心痛。
她翻着报纸,想起那年和华北看《英雄》。票价好贵,她舍不得买,他说:〃小龅牙,今天是你的生日呢,来,我请你。〃
那天他正好休息,她请了一天假,一大早,两人就出了门。华北说:〃我们去玩游戏机吧!好久没玩了。〃他是个热闹的人,喜欢这类刺激迷人的游戏。
换了一把游戏币,在场内四处乱窜,看到什么都觉得快乐,玩得满头大汗。然后去看电影,在门口买了瓜子、矿泉水、果汁、话梅、薯片和巧克力,哗啦啦装了一袋子,一步三窜地钻进去。
电影并不如之前宣传的那样好看,尽管有众多明星加盟。等它结束,七七说:〃真是难看,回去让你当床头跪。〃
华北给她一记暴栗。
她揉着脑袋,咧着嘴笑:〃算了,我心眼好,原谅你了。哎,我们去吃什么?〃
坐在一家小店铺吃水煮肉片、豆瓣鲫鱼、小白菜,鲜香辛辣的好滋味,吃完了,舔舔手指,又叫了本地产的啤酒,碰杯,笑,再碰杯。快乐的情绪感染到周围几桌人,他们看着这两个孩子,善意地笑。
回到住处的时候,路过一处小区,一路按门铃,噼里啪啦地跑掉,身后楼上人群的答应声此起彼伏,他们问:〃谁啊,谁啊。〃
跑出老远,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