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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五重记忆 极光·Aurora（2）
〃佳静……〃
〃阿晓，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面前的女生笑靥嫣然，像朵柔美的花。阮佳静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侧过身，卸下书包开始翻找起来。
〃喏，你忘记的。〃半分钟之后，她把找到的东西递给戚慕晓。
戚慕晓伸手接过，视线定在本子封面四个〃实践报告〃的打印体上。
再抬头的时候，阮佳静已经走到教室门口。
她冲他挥挥手，表情自然中带了一点儿女生特有的撒娇一般的责备。
〃以后别把借给我的东西记成忘记在学校了。〃
戚慕晓望着教室门口呆了半天，才被上课的铃声惊醒，木然地走进教室。
不用仔细去想了，那些明显得突兀的细节。
经过修饰却没有掩饰的讽刺，以及通过掩饰却无法修饰的奇怪的表情。女生说的每一个字，问句尾部轻轻上扬的语调，看似善意柔和的提醒。
一如那像水一样明媚的笑容。
一切都遵循着地心引力的法则，向沙漏的底端漏下去，发酵成恶臭的液体。
如同湿润的眼眶里，在仰望厚重低垂的天空时，流不下来的眼泪。
4
〃名字？〃
〃玛丽莲·梦露。〃
〃……年龄？〃
〃二十四。〃
〃……住在哪儿？〃
〃……家里。〃
〃哪儿工作？〃
〃火星。〃
啪……
央央漠然地看着那个中年警官把记录笔恶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不配合是不是！告诉你小丫头，你这叫阻碍执法！不是闹着玩儿的！〃中年警官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带倒了凳子，双手拍在桌上。
〃你有证据吗？〃
〃你说什么？〃
央央眯起眼睛，锋利地笑出来：〃抓人，总得有证据吧！〃
〃有人举报你从事涩情活动！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儿！这里是警察局，不是你嚣张的地方！〃
〃呐，那个举报我的人，是阮佳静吧。〃央央慢条斯理地说。
〃你没有资格知道！〃
〃她怎么说的？我是个妓女？我是鸡？〃
〃闭嘴！〃
〃很好嘛，我也可以说的。警察大人啊，其实你不知道，她阮佳静分明就是贼喊捉贼，抢了我男朋友不说，自己还是个妓女，你们都被骗了。〃
〃放肆！部长大人的女儿也是你能污蔑的？就冲你这句话，阮小姐完全就可以以诽谤罪把你告上法庭！〃
〃呵，〃央央看着自己的手指，古怪地笑了一声，放慢了语速，放轻了声音。〃部长的千金？原来真是个公主。〃
〃你说什么？〃
〃我说……〃央央盯住警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什、么、也、没、做。〃
苍白得没有任何说服力的辩驳，在警官微笑着拿出七中学生所提供的证词的时候，轰然坍塌。
〃我也很想相信你什么也没做。毕竟是未成年人。可是你当了所有人的面承认过的事实，自己还有可能否认吗？〃
〃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做。〃
中年警官收好证词，短促地笑了一声。
〃别想在警察面前耍花招，没有正常人会傻到对别人说自己是妓女。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谎言？〃
〃可是……〃
〃可是，同样也没有哪个妓女会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自己的身份吧。你说对不对。〃
〃小丫头，看你还年轻，我劝你一句。自己做过的错事承认了就好，这样对大家都轻松，我也不想为难你，你只要在警察叔叔面前承认〃我是妓女〃，顶多就是被关几天，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央央咧开嘴。
〃警官大人你说得很对。〃
中年警官点点头，摊开口供本：〃说吧。〃
央央咧开的嘴逢犹如阴森的黑洞。
〃阮佳静给了您多少好处？〃
下一刻，央央看见，警官从记录本上抬起的眼，如同鬼一样的森红。
〃你不承认？〃
〃我没有做过。〃
他直起身子，给了央央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我会让你承认的。〃
5
戚慕晓揉着酸痛的眼睛一边把书本收进书包。连续一上午的课让他坐得腰酸腿疼。最后一节的时候老师还拖了堂，等到终于宣布下课的时候学校里的学生差不多都走光了。
虹桥书吧。
第34节：第五重记忆 极光·Aurora（3）
戚慕晓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正准备掏出来接通的时候，阮佳静已经走到自己面前。
〃阿晓，一起去吃午饭吧。〃依旧是那么柔和的笑容。
戚慕晓紧紧握住裤子口袋里响个不停的手机。阮佳静的视线落到戚慕晓的裤袋上，声音更加软糯：〃一定是伯母打来的。〃
〃我妈？〃
〃嗯。第三节课的时候我也接到了电话呢。伯母担心你忘记交实践报告了，叫我提醒你。别辜负你昨天辛苦跑回学校拿的工夫。〃
戚慕晓盯了阮佳静半天。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做，心里虽然有那么一丝不安，想了想，他还是直接摁下了关机键。
〃午饭想吃什么？〃阮佳静拉了拉戚慕晓的袖子，仿佛刚才的事连同昨天的电话统统不存在一般，两人还是毫无罅隙的关系。
〃随便吃点儿什么就好。毕竟下午还有课，不能耽误了，还得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戚慕晓提起书包。
〃呵呵，我记得有家新开的点心店，那家做的曲奇特别好吃。阿晓你放学之后陪我去。〃
曲奇……
戚慕晓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
某天的事再次出现在眼前。
惊呆了的自己，狼狈的央央，粉末落到眼睛里时痛得几乎失明的感觉。
以及阮佳静漂亮皮鞋踩在那些看上去很丑的饼干上，发出的破碎声。
连同自己身体里某种物质，一同碎掉了。
6
告诉我，此刻的你在干什么呢。
我多么后悔给你打电话。我后悔，根本不应该向你伸出手。
我怎么可以不记得，巫婆与公主的距离。
我怎么可以不记得，你从我世界消失的时候，是有资格无声无息的。
因为你原本就无意踏入我的世界。
可是我想说，呐，请你把我带离黑暗好吗。
请，救救我。
请，救救我。
可是，为什么，你听不到。
7
夕阳的光像是漫开的酥黄的水。
最后一道铃声拉响之后，终于到了放学的时间。戚慕晓揉着脖子收拾好书包，猛然想起关了一下午的手机。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摁了开机的按钮。
一道阴影将他罩住。
戚慕晓抬头，看见阮佳静笑容灿烂的脸。
〃阿晓，你中午不是答应了吗，陪我去那家新开的点心店。〃阮佳静说着，拿起戚慕晓放在桌上的手机，耍赖一般藏在身后，撅撅嘴，〃你该不是要反悔吧？〃
戚慕晓失笑：〃怎么会？〃
阮佳静冲戚慕晓挥挥他的手机，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皱着一张脸把戚慕晓从座位上拉起来：〃走啦！你的手机待会儿去了点心店之后再给你，免得你半路上找个借口偷溜。〃
戚慕晓一边嘟哝着〃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边被阮佳静拖向教室门口。
〃佳静，我发现你越来越无赖了。〃
〃对什么人就用什么样的态度。〃阮佳静笑答，〃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嘛。特别是那些饼干之类的小玩意儿。我怕你一时觉得无聊跑了怎么办。〃
〃……其实，也不是不喜欢。〃
阮佳静拖住他的手僵住，有些古怪地回过头来望着他。
戚慕晓尴尬地笑：〃饼干什么的现在觉得，也挺不错的。〃
阮佳静冷下脸来，把下嘴唇咬得泛出青白色。随即，又拉出一个笑容：〃哦，是吗，那就不用担心你偷跑了吧。阿晓居然觉得饼干不错呢……呵呵也是啊，你的兴趣一向转变得很快的嘛。〃
戚慕晓含笑，摇摇头，并不回答。
阮佳静用力扯了扯嘴角，一手拉住戚慕晓，另一只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如果你仔细地想一想就能发现，短短的对话里包含了多少深意。
或许只是无心的一句，但在有心人听来，就别有含义了。
如同饼干和兴趣。
以及后面隐含的，犹如定时炸弹一般的潜在危机。
……呵呵也是啊，你的兴趣一向转变得很快的嘛。
代表了什么呢？
人类总是趋向大多数的。或许这就是广告效应，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每到一个人那里就夸大一番，传到最后那个人的耳朵里，程度就变成了刚开始的几何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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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五重记忆 极光·Aurora（4）
戚慕晓无奈地站在那家名叫〃仙蒂瑞拉〃的甜点店的门口，望着店里虫子一般蠕动的人的脑袋，叹了一口气。
阮佳静早在二十分钟以前就兴致勃勃地冲进店里，到现在还没出来。
周围闹闹糟糟的声音和甜点店里飘出的特有的甜腻香味，在戚慕晓面前组合成一道看不见的墙。
被格格不入地隔绝在了外面。
戚慕晓耐心极好地对着几个冲她指指点点兴奋尖叫的女生回了一个笑，头忽然有些晕眩。他下意识地理了理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阮佳静的外套，然后视线停在上衣口袋上。
又望了望店里，阮佳静不见踪影。
戚慕晓无可奈何地摇着头，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
摁下开机键。一阵和弦音乐和开机画面之后，进入了桌面。
时间显示是六点四十七分。
手机搜索完信号，一个短信提示弹出来。
戚慕晓按下确定键打开短信，还没到信息界面，又一个未读消息的提示弹出来。戚慕晓愣了一下，第三个提示又响起。
前前后后一共十三条。
戚慕晓皱着眉头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提示弹出来，才继续打开收件箱。
十三条提示一模一样来自系统。
内容也完全一样。您处于关机状态收到的未接电话如下，请您回拨13×××××××××。
很熟悉的号码。戚慕晓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号码的主人。
是央央。
整整十三条。看最后一条的时间应该是中午一点零九分。
是有什么急事吗？戚慕晓翻出号码，拨回去。
对方的状态为已关机。
想不明白央央会有什么急要的事情找自己。可有了一种什么地方不对劲了的感觉。
〃阿晓，呼……〃
阮佳静的声音响起来，戚慕晓回头看，女生满面通红地捧着一袋包装精美的点心躬着腰喘息，〃人太多了，要死哦要死哦。阿晓？〃
然后阮佳静的目光落在戚慕晓手上的手机上。皱起眉。
〃你乱翻我的东西！？〃
戚慕晓微微虚起了眼，有些不适应女生突如其来的暴怒。在戚慕晓的印象中，阮佳静一直温婉得像一汪水。
〃这本来就是我的手机。〃
〃戚慕晓你……〃阮佳静剧烈起伏的胸脯如同风箱，她瞪大眼，面孔显得陌生。
〃我要回去了。〃
戚慕晓莫名地看了阮佳静一眼，转身。
〃你给我站住！〃
他站住了。然后他猛然想起，不对劲的是什么地方。
是阮佳静的态度。
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了罅隙，按照阮佳静的性格，虽然嘴上不说，但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和好。
而今天一整天阮佳静对他的态度……好得，就像在掩饰什么。
以及不应该归为巧合的自己关掉手机，和央央的十三通未接电话。
越想越觉得是有人在暗中进行着什么，例如阮佳静。
戚慕晓转身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你对央央……做了什么？〃
阮佳静深呼吸了几大口气，然后以一种诡异的弧度缓缓扯开嘴角。像是看录像是按住快进的键，电视屏幕上一朵巨大丑陋的花绽放开了。
轻得飘忽的声音，和揉着点心包装纸袋的细碎声响混合在一起。
〃啊啦，你知道啦？〃
8
有时候会去思考一些曾经做过的事，说过的话。
例如在行走的时候，在乘公车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听不喜欢的课的时候。
所想的，往往是那些犹豫之下说出的连自己都不满意的句子。
比如，嗜甜的人是晚。所以，小时候的自己为了与晚区别开，声明自己讨厌一切甜的东西。
其实呢，是喜欢的。
甚至比晚更加喜欢。
可是他似乎必须这么说似的，好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与乖戾的晓不同的，优秀的自己来。
但他自己本身真的不想这么做。
9
〃央央她到底怎么了？〃
〃戚慕晓，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谁？是我！你是我的男朋友，我才是你的女朋友，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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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五重记忆 极光·Aurora（5）
阮佳静狠狠地把点心袋子掷在地上，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可是戚慕晓一遍一遍地听见自己问同一句话。
〃央央她在哪里？〃
〃戚慕晓！〃
〃……央央她在哪里？〃
〃混蛋戚慕晓！〃
〃央央她在哪里？〃
〃阿晓，求求你……〃
〃央央她在哪里……〃
……就这么泛滥了，一发不可收拾了。
那些一直压抑着的东西，在瞬间决堤，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破了一切完美的表象。
无法挽回了，无法救赎了。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落下去了。
很久以前，晚曾经玩笑般地说，阿晓，你不累吗。我看你迟早要被优秀这两个字压死。其实你的性格真的不适合装X，你不如学学我，多逍遥。
当时的自己真的很想说好的。但是终究也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情，晚可以做，但他不行。因为从一开始，自己就从骨子里被定义了完美的标签，晚犯错，最多挨一顿骂。而若是换做自己，那就成了不可饶恕。
快要彻底地坏掉了吧，自己。
应该是已经坏掉了吧。
自从再次见到央央的那一刻起就在腐烂了。
那个优秀的戚慕晓，已经变质了。
阮佳静的目光最终从愤怒变到哀求。从哀求变到了绝望。
〃阿晓，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可是为什么从那个女人出现起，你就再也不看我了？〃
〃……央央她，在哪里……〃
〃好！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戚慕晓你他妈的不是人！那个贱女人现在在警察局，你去给她收尸吧……〃
绝望，原来这么简单。可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因为有人偷了我的幸福，我怎么能不把她送到警察局里去？
望着戚慕晓消失在人潮里的身影，阮佳静无力地跪坐到路面上。
10
小孩子们经常做一个名叫捉迷藏的游戏。
……我数三声，就来找你们啰。
……一、二、三！
三乘以一，三乘以二，三乘以三，三乘以四……一直乘下去，没有尽头。
央央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挨打。
每一鞭落到身上，她都告诉自己，咬住牙，数三声就没事了。不要哭，不要哭，你是坚强的央央。
皮肤绽开的感觉就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焚烧，鞭子以固定的频率抽在皮肉上，带出一串钻心剜骨的痛楚。
眼前发黑，喉咙里干得难受，连忍耐的声音都哑得失真，只有风与鞭鞘震动发出的响声，与痛楚一样清晰得刺骨。
还有那永远都是一样的语气，恶毒地问的同一个问题。
〃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你说不说。
你说不说。
你说不说！
像是来自地狱。
不知道已经是什么时间，藏在裤脚里的手机在几个小时以前被发现，原本徒劳地重复拨着的一个号码的动作也化作妄想。取代的是，狭小的房间，粗重的呼吸，无法形容的痛楚。
不说，死也不说。自己重复地告诉自己。
央央不记得自己数了多少个三。上次数的是1999呢，还是2999呢？
意识逐渐离开了自己。
央央发现了一个可笑的事实，这不就像是古代电影里那些屈打成招的昏官吗。
然后就彻底地晕过去。
11
城的某处有一个狭小的弄堂，弄堂是不良少年们长期光顾的地方。
天空永远都是锈红色的，摇摇欲坠地罩住地面。那个颜色，跟少年身上凝固的血的颜色一模一样。
剧烈晃动的人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到处都是沉闷的腥气和野兽一般兴奋的喘息。骨头破碎的声音，恹恹一息的呻吟声随处可闻。
起伏的是那个少年躬身喘息时背部弯出的弧度。
熟悉得呼之欲出的名字，以及兽类的，锋利的眼神。
她递上自己的手帕，那个锐利的少年只怔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
还给她的时候，手帕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
眨眼之间，那个灰暗色调的场景就模糊了，手帕变成了一把美工小刀，自己跪坐在浴室里，莲蓬头疯狂地喷着水，打在身上甚至有细小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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