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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二重记忆 镜子·Mirror（3）
以及在打开门那一瞬间睹见的房间内的情形。
冰冷的色调，以及男生漠然的面孔。在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过来的阳光，以及被阳光染透的，金色的，细小的尘埃。
随着不断缩小的角度被关进黑暗里。
张蓉芳愣了愣，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声呜咽。她咬住嘴唇，猛地把衬衫砸在那扇门上。
门再次打开。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盯住那件血衬衫。忽然绽开一个轻薄的笑来。
然后抬起脚，重重地踩了上去。仿佛是踩碎最痛恨的东西。虽然那东西也属于自己。
戚慕晚走到悬关的时候被母亲叫住。
〃你上哪儿去？你一天到晚究竟在干什么？〃
他用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拧过身体，混沌不明的光晕落在轮廓分明的脸上，是起起伏伏的灰白色斑块。
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夜间的猛兽。
〃你希望我去哪儿？〃他拖长了声音反问。
面对母亲苍白的容颜，戚慕晚猛地发现，她又瘦了。形容枯槁，原来这个词形容的就是这样。
胸腔里蔓延起铺天盖地的报复感以及细小的疼痛来。他歪着头，把手插进裤袋，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狼一般的眸子微微地眯起来。
〃我会把你最不齿的行为统统做一遍，满意了吗？〃戚慕晚掰着指头开心地数数，〃杀人，放火，斗殴，猥亵幼女……啊，对了，记得提醒一下我那所谓的哥哥，最近世风不好，叫他晚上回家的时候小心一些。〃
〃你要对阿晓做什么？〃张蓉芳尖叫。
〃放心好了，我对他做不了什么。因为他是你疼爱的儿子，不是吗？〃
〃你也……〃
张蓉芳迟疑地被戚慕晚打断。
〃我不记得我还有个妈。〃
干脆地转回身去，扔下话，戚慕晚摔门而出。
张蓉芳喉咙里的呜咽声陡然放大，她靠着墙壁，缓缓地坐到了地板上。
悬关处没有开灯，依旧光线不好。灰白的视线里，只有含义不明的微弱的撕裂声。
是什么东西坏掉了吗？
有这么一个家庭，表面风光，人人羡慕。却不知内里，早已摧枯拉朽，溃不成军。
人们把这种现象称为假象。
……真的是有东西坏掉了啊。
……我听见坏掉时候发出的声音了。
……嘶啦。
3
〃你最好说清楚。这里是学校，是课堂。想闹事的人出去！〃化学老师皱起的眉如同造山运动中攒聚的山峰。
整间教室里安静得只有呼吸的声音，在这诡异的气氛下，央央越笑越艳丽。
〃老师，我说得很清楚了。你可以找戚慕晓来问啊……当然，这种时候，说实话的人除非是白痴。〃
化学老师脸色铁青。
〃出去。〃
〃好。〃她答得漫不经心，〃等我把这事解决完了，一定会出去的。〃
央央稍稍向男生倾了倾身子，把目光落在那张微红的，极力在忍耐的，清秀的面容上。
她半虚了眼。
啪！
在所有人的惊呼中，他白皙的脸上随即出现了红痕。
戚慕晓蹙起眉头，刚把视线重新调整好，就又听见了风的声音。
啪！
第二掌。央央的手心麻麻痒痒地痛，扇人耳光真他妈叫自虐。
转念之间，她已经第三次挥出手。
啪！
清脆的声音携着无限的恨意落在戚慕晓的颊上。
就在央央准备这么噼里啪啦地打下去的时候，尖利的女声使她猝然停住了动作。
〃贱女人，你在对晓做什么？〃
央央循声望去，心下立刻了然。刚才那个从门缝里看她的女生，此刻正涨红着脸瞪着她。轻颤的身躯，说明她已鼓起很大的勇气。
自己很可怕吗？央央笑。应该是这些学生的家长教育得可怕吧。孩子啊，少跟坏孩子接触，他们是社会的渣滓。
而你们呢？你们是精英？你们是有素质的，上等的贵族？
虚伪的说法。央央环视四周，每一张脸，都是那么虚伪得可怕。
说她贱？
〃你很尊贵？〃心头一把无名火猛地窜起，这个时候站出来帮戚慕晓说话的，关系一定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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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重记忆 镜子·Mirror（4）
央央把手撑在阮佳静的课桌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阮佳静咬住嘴唇，似乎所有血脉都冲上她的脸。她低下头，转过身去书包里翻出一个精致的HOLLE KITTY的钱包，轻轻拉开。
望着那价值不菲的钱包，央央的眼睛虚得更厉害。
阮佳静从钱包里拉出三张一百的，迟疑了一下，又放了两张回去。剩下的一张被她捏在手心里，攥成皱巴巴的一团，发狠一般扔在央央脸上。
央央没有躲，只觉得那团刺目的红色打在皮肤上，被锐利的棱角划得生疼。
阮佳静颤抖地握紧手指，啪的把手拍在桌上，怒吼：〃滚！〃
央央不动，只维持着古怪的表情望着她。
〃你有钱？所以觉得自己了不起？〃
〃……滚开，我们要上课。〃
央央身子颤了颤，俯下去伸出手，指甲划上阮佳静柔软的脸颊：〃小姐，这年头一百块打发乞丐都不够。好歹是你家戚慕晓上了我。你要替他付钱说明你的大度，就不应该吝啬到只给那么一点。〃
〃你这个疯子！〃阮佳静甩开央央的手，暗暗用力掐住她手臂的皮肤，直到有湿润的液体包裹住她的手指，她才解恨地松开。
央央望着流血的手臂，眼底尽是森然。
〃你没听说过一个道理吗？聪明的女人对付男人，只有笨女人才对付女人。〃她轻声在她耳边念着，朝戚慕晓举起了手。
〃你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上等人做的事。戚慕晓，你惹到我了。你家的母狗咬到我了。最可笑的是，你竟然对我这贱人下得去手！〃
她指指颧骨上一个细小的伤痕：〃你认为，你还有可能假装看不见？〃
人格分裂的家伙，虚伪的家伙，可笑的家伙。
〃央央！〃他受不了地大喊一声。
〃终于又不哑巴了？〃
戚慕晓的眼神异常奇怪，他放缓声音：〃那件事，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但是你别诋毁我。〃
〃后面这句才是重点吧。〃
〃对不起。〃
〃我听不见。〃
〃对不起！〃
〃听不见。〃
〃对不起！〃
〃好啊，跪下。跪下我就原谅你。〃
桌椅碰撞的声音。央央讶然地看着缓缓屈膝的戚慕晓，心底越来越不是滋味。
〃晓！不要理那个贱女人！别为她贬低了自己！〃
戚慕晓在听见阮佳静声音那一刻僵滞了动作。
那声尖叫犹如一把庞大的矬子，在央央心脏的位置来来回回地撕磨。刻骨铭心，血肉模糊。
她发疯似的踹倒了戚慕晓的课桌，再发疯似的冲出了市七中。
阳光明晃晃的，血液像在燃烧。
把骄傲烧成灰烬。
4
那种歉意，仿佛是要把生命都还给他一样。
把自己的所有都捧到他面前去，仍然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只好不断地让自己变得优秀，才会觉得自己不那么罪该万死。
把一切都承担下来，也敌不过欠他的半分。
如此庞大的负罪感，潜藏在心灵最阴暗的地方。变质了，腐坏了，也咬牙不让发臭的味道蔓延出来。
如同光与影交错中，双生纠缠的花朵。无法分开，却又变不成对方。
就像彼此的名字一样，永不相遇却又密不可分的终止与初始。
默默地，承受他所做的一切后果。
戚慕晓望着央央飞奔而出的背影，心脏像是被沉重的石块压制住，喘不过气来。
麻木地坐下，却又被化学老师叫起来。
〃戚慕晓，下课以后自己去你班主任的办公室解释一下。刚才的事，我会告诉他。〃
戚慕晓木然地把视线拉长放远，仿佛化学老师的声音来自地球的另一端。
……阮佳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上挑的杏眼里溢满了委屈和愤恨。
由于央央耽误了大半节课的时间，导致真正上的内容没有多少。戚慕晓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起身，冷着一张脸跟着化学老师去了办公室。
阮佳静死死地握住钱包，直到指甲把钱包上可爱的猫脸图案划得一塌糊涂。
整个校园变得嘈杂且浮躁，如同大型的容器，里面盛满了不安定的气体。只要稍微一接触到空气，便会〃轰〃地一声，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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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二重记忆 镜子·Mirror（5）
有人伸手敲了敲她的肩膀。
阮佳静转过身去，平时关系不错的几个女生已经把她围起来。
〃呐，佳静。你说刚才那个疯子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唉……〃拖长的感叹声，〃戚慕晓不是你男朋友吗？〃
阮佳静盯住女生好奇又惊讶的脸，恨不得立刻把那颗探过来的脑袋拧下来扔出去。
她啪地把书扫到地上，惹得围住她的人纷纷退到一边。然后再躬下身，又把书一一拾起来。
〃晓不是那种人。〃
〃耶？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男生啊，多半在女朋友面前表现很乖的，但是背后就不好说了哦！特别是你看戚慕晓今天的表情，他们早就认识的啊！〃
〃晓不是那种人。〃她用力地重复，似乎也是在说服自己，〃一定是那个贱人要缠着晓。看她那打扮，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我就说嘛。然后斩钉截铁。
看她那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
一种根据模糊的印象而来的铁定的断定。带了些微的个人感情，更多的是高高在上的不屑。
从骨子里就低贱的家伙，根本就无药可救。
只要不来污染他们，就这么腐烂下去吧。世界上有这种人的存在，原本就是个错误。
一定是晓的善良让她觉得有机可乘，才会纠缠不休。
越是如此想着，阮佳静在对戚慕晓稍许释然的同时，更加后悔把钱扔在那个女人脸上。
那是抬举她了吧。这种人，见过一百块么？
她不屑地笑了。
不过，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个女人。不要再轻易接触她与晓。
因为脏。
5
在这个消息如同蘑菇云一样膨胀，在各个班之间传开的同时，戚慕晓面无表情地在化学老师的带领下跨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在班主任的印象中，戚慕晓是班里最安分优秀的学生。从来只有锦上添花。不过在化学老师慷慨激昂的陈述下，那张对戚慕晓向来只有笑的脸发生了变化。
〃坐。〃拉了一把椅子给他。
戚慕晓顺从地坐下，微微垂着头，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
换来的是沉默。
〃我问你怎么回事？〃班主任有些急了，又追问了一声。
戚慕晓是他这两年看着成长的，绝对没有丝毫的出轨行为。
〃她……央央是我朋友。〃戚慕晓低声说。
〃央央？那个家伙的名字？你朋友？一个自称妓女的人？〃
戚慕晓不着痕迹地紧蹙了眉。在班主任理所当然把央央称做〃家伙〃与〃妓女〃的时候。
〃不是那个家伙。她是央央。〃他固执地解释。
〃哈哈！〃班主任怒急地笑起来，〃那种肮脏的人，怎么和你牵扯上关系的！戚慕晓啊，不要一时糊涂断送了自己！〃
〃央央不是妓女。〃
〃你还替她说话！她是社会的渣滓，烂人。以后绝对不许再有这种事情的发生！〃班主任施威过后怀柔，〃老师相信你不会辜负了大家的信任的。现在你说，她是人渣，不是你的朋友，对不对？〃
压抑得近乎窒息。
空气里似乎浮动着呛人的味道，熏得戚慕晓眼眶酸涩。他望着班主任擦得锃亮的鞋尖，忽然觉得那是一张吐着信子的毒蛇的嘴。
它在说，点头吧，说啊，我就知道你会说的。
如此软弱的自己。软弱得，连自己都想让自己消失。
想杀了自己。
眼眶涩得厉害。有潮湿的水汽漫了上来。
〃……对。〃
与此同时，黏腻温热的液体如同夏日的虫子一般，顺着脸颊弧度，缓缓爬落下来。
变成地砖上一小滩不易察觉的水渍。
耳边传来班主任如释重负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改正的。这个年龄的孩子嘛，难免会犯些判断人上的错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戚慕晓几乎还带着细小的啜泣。如同温良的，被遗失在路边的小兽，让迎面而来的阮佳静猛地停住脚步。
〃晓，怎么了？〃
戚慕晓摇摇头，止住了声音。又用力地眨着眼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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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二重记忆 镜子·Mirror（6）
〃老师骂你什么了？〃阮佳静继续问。
〃没什么，就那样呗。一顿思想上的教育，再交一份两千字的检讨。〃
〃你又没错！〃阮佳静愤愤，〃你是受害者！叫他去找那贱人啊！看上去你比较好欺负是不是……我当然没有说你不MAN的意思啦……我说晓，你有时候脾气会不会太好了点儿？〃
戚慕晓失笑：〃佳静……〃
就又被打断了。
阮佳静一向温柔的眼睛中闪烁着阴毒。
〃那个贱人，她怎么不去死啊！〃
戚慕晓愣住了。然后一种沉重无力的冰冷瞬时包裹住了他。像是跌进深渊。
令他又想起央央离开时的背影。
心，就那么狠狠狠狠地痛了。
6
央央对着手中的小镜子吹了一口气，让扑满粉的镜面看起来干净许多。
镜子里一张年轻的脸。
化着媚气的妆，笑起来如同雾中的桃花妖。
央央有些迷茫地把镜子放回化妆包里。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那原本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呢。
很抱歉，那些久远的事情，她根本不可能会记得。
对，她忘记了。忘记得干干净净。
换好服装，央央听见外面有人叫她。慢吞吞地走过去。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也正是Stardust开始迎来大批客人的时间。橙色的光晕暧昧地染透了整个店堂，使偌大的空间里充满慵懒的味道。
央央踩着银色的高跟鞋跟在叫她的SA姐后面。她原本个子并不矮，穿上带跟的鞋子之后显得更加高挑，格外引人注目。
无意识地抬起头的时候，SA姐冲她一笑，之后匆匆离开。央央几乎在下一时间，就对上戚慕晓极其不认同的目光。
〃你穿的这是什么？〃他显然对她的穿着很不满意。
央央不答他的话，反问：〃你又来干什么？〃
然后她故作不耐烦地用鞋跟踢着地面，碰撞出喀嗒喀嗒的声响。
戚慕晓的脸明显是黑了一层。他皱着好看的眉，拉起央央的手，把她拖到一边：〃别站在门口。〃
说完又显得尴尬起来。
央央轻浮地笑，抬起食指，撩了撩他的下巴，〃戚慕晓大少爷，以后要来这种地方，就别再穿你那身校服。这里可是禁止未成年人出入的。还是说，你觉得我今天在你学校让你受了你可爱女朋友的白眼，于是来找我讨说法的？〃
戚慕晓的眼睛还停留在央央头顶那对猫耳朵上，眼底多了一些弥散而开的水雾，朦朦胧胧的，似乎这种声色场所与他格格不入。
〃怎么？〃央央笑，扯了扯猫耳朵，〃我觉得这套衣服还不错啊。〃
戚慕晓轻咳了一声，再说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央央。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我十分抱歉！对不起。〃
九十度的俯身，诚恳得卑微的歉意，还有弯腰时从校服衬衫里露出一截的白皙的脖子，都让央央的怒火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你是来道歉的？〃她眯着眼睛问。
〃……嗯。〃
〃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我不该打你。〃
〃你怎么打我了？〃
〃我……对不起。〃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没有直起身子来。那么低声下气地要讨她的原谅，跟那时嚣张地打她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戚慕晓，你神经病是不是？〃
〃……唉？〃他微微抬了头，墨玉般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故意打我，又来道歉？你脑袋被门夹是不是？〃
〃……对不起。〃
〃你除了说对不起还能不能说点儿别的？解释呢？为什么？〃
央央一见他那种纯良的表情就觉得自己欺负了他似的，明明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一方。
〃我……对不起。〃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解释，一个劲儿地对你道歉。那么，你认为他会不会有诚意那种东西呢。
央央的声音冷下来。
〃戚慕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那是我活该，对不对？像我这种贱到骨子里的人，根本就不该存在，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到最后，她几乎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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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二重记忆 镜子·Mirror（7）
她是社会的渣滓，烂人！
那个贱人，她怎么不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