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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情》第一章3（3）
秦圣早忘了世俗名誉之争，只是拉着思哲的胳膊用力晃道：〃是我害了他，我早就料到了，我有预感，可我没有阻止。你也早料到了是不是，你以前不是对我说过……〃 思哲甩开他的手道：〃要是早料到，我们早就会阻止他，也不会造成今天的结局！你爸都不会知道有这一天，我们怎么会料到？或许在这之前我们有一知半解，可我们小小年纪就以为看破了红尘，我们太自作聪明、太自以为是了！其实，我们是糊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几十万啊。〃秦圣抽噎道：〃他每天早上也不过是稀饭酱菜，要那么多钱放在银行里做什么，他还说他不玩大的，他骗了、骗了我。〃最后两句像是绝望的哀号。 思哲不忍看他痛不欲生状，忙说：〃你爸果真没玩大的，检察院里的人不是说了，再大就要枪毙了，这么多钱还不是为了你以后……〃 秦圣泪眼疑惑地望着他，有些犯傻。这一瞬间，思哲忽然发现自己曾几何时蜕变成可鄙的小人，素日里谈起秦圣的父亲总是嬉笑怒骂，好大的气派，可从没有真正告诫过朋友，没有一句像样的人话。出了事情了又要扮演告慰者的角色，忒是恶心，可秦圣那时不也有恃无恐地乐吗？自己总爱迎合别人，不愿扫兴，更绝的是秦局长，记得第一次去秦圣家听到他对腐败的那番精辟的透析，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饱经宦海沉浮的人会锒铛入狱呢？正是淹死会游的，打死会拳的。 思哲心绪冗乱，抬手看表，早过了十点，寻思立刻回学校纯粹是自投罗网，不如挨到午间休息再回去。不一会儿，他父亲单位里来人接秦圣去吃午饭，秦圣恋恋不舍要拉他同去。思哲怕赶不及下午的课，又见秦圣情绪暂且稳定，劝了他几句，径自回学校不提。 秦圣缺了好几天的课，他家出的事也成了人们闲谈的聚焦。思哲偶去办公室问题，也间或听到老师们谈起秦局长的案情。学友背后议论不一，有人惋惜也有人风凉小话不断。思哲每闭起眼，总是浮现那天上午的情形，隐隐被哭啼声扰得心烦。后来想起，那是秦圣的哭，这悲声与他玩世不恭的本人极不相称，所以就被记在了潜意识里。思哲也忘不了秦圣那天目送父亲远去的神情，仿佛一只密林深处的小鹿，眼巴巴地看着相依为命的母鹿被强悍的猎人套走的那种绝望和凄苦。 星期五的下午，秦圣来了，只是没带书包，埋头便睡，毫无什么可圈可点的行为。他身旁的胖子退避三尺，背对他表示清白，无奈凳子没有三尺之长，半个屁股凌空，受力面积小压强大，剩半个烙痛的屁股自然要抗议，没奈何了，只好再挪回去和秦圣同流合污。 三节课后是班会，由于是周末，有了休息的盼头，众人心情大好。班主任尚未到，先由团支部书记主持评选团员，大家先是一愣，想不到高二竟有人不是团员的，接着都笑，纷纷向思哲凑趣儿。思哲见自己的名字在黑板上，又是害羞又是欢喜，团支书笑问大家的意见，在座起哄说同意同意，要他请客吃饭。思哲免不了胡乱应付一阵，强忍住笑，站起来宣誓。这时，小班主任和章老太推门进得教室。 章主任脸色不好，进门就问：〃满走廊都听到你们班的声音，怎么这么吵。〃 小班主任也埋怨道：〃章老师的七班就比你们乖得多，有老师在的时候从来不吵，你们好好跟人家学学。〃 思哲听这话倒有几分回护本班的意味，禁不住暗笑。又见章主任朝黑板上入团名单瞄了一眼，脸色不堪，暗叫糟糕，只怪自己运气不好，偏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生怕到手的肥肉又飞了。亏得章主任没当他一回事，只警告了两句，走上讲台取代班主任主持班会。思哲按住担惊的心跳，又见小吴老师拿了工作手册坐到后排成了学生，不禁对章主任干涉别班内政的强权主义深感愤懑，后又看到黑板上写下的班会主题……青年价值观对政治倾向的影响，才明白这原是章主任老本行。 章老太酝酿了情绪，竭力放松面部轮廓，唱独角戏般用僵硬的活泼语调道：〃说这个话题可能大家觉得太老土了吧。哈哈，其实时代的发展不意味着青年可以不讲政治，针对当前青年价值观基础由群体本位向个体本位偏移，价值判断标准从理想主义转向现实主义的大前提，学校决定每个班都要召开这样的班会，大家在和谐的自发的气氛里，开诚布公交流自己的……咳咳，下面做作业的同学要再不识相，别怪我不客气撕本子了。这个主题班会之所以先在你们班里展开是因为……〃进入正题了；章主任停顿片刻加重语气道：〃嗯，尤其是你们班同学政治思想不正、风气不好。〃全班惊愕，有几个心领神会的人只把眼来瞅秦圣。 章主任冷笑道：〃我听说上学期放寒假前，我们有些同学学得社会上的作风，利用父亲职权，过生日大搞铺张，令人痛心的是居然有那么多同学……〃章主任本要说经受不了糖衣炮弹的诱惑，想想年代不对，改口道：〃有那么多同学接纳这种行为，从班长到团支部书记都参与了，最近这位同学家里出了事情。这是给你们最好的教育，大家应该引以为戒。〃 思哲听这话，还来不及猜测章主任何以获晓的情报，就替秦圣敏感到阵阵刺心的痛。腐败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怎能此时讲，只是担心秦圣，不敢估量这份伤害，怕他冲动起来愤然离去，内心又希望他早走早好，不忍去看他。偷偷地望了一下……他木然毫无表情；惟有呆滞的眸子嵌在苍白的脸上；唇边隐现齿痕，全身仿佛被石灰水刷了一层，有种干涸后的僵硬。
《难为情》第一章3（4）
章主任接着话题道：〃现在无论是否参与的同学都就这件事情作一个自我认识，也是我们这次班会的目的，从左边第一组开始。〃 好一会儿，前排一位女生站起来，蚊子哼地说了几句，大意是要警惕社会不良风气对学生的影响，后边的几个人也作检讨说自己立场不坚定，不该参加某某同学别有用心的生日派对。每站起一个人，思哲就忍不住揪心，对于这种类似〃文革〃批斗的情形；恍惚有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触。 吴天皓也急了，捣捣思哲求救道：〃我那天也去了，怎么讲啊，你口才好，快教教我。〃未说完，便轮着他了，只好扭捏地上讲台道：〃哦，这个嘛，腐败是不好的，我们做的是不对的。前面几个同学的观点都很有道理，我就不再复述了。〃 章主任说：〃下面一个方思哲，作为新团员，你的认识和看法呢？〃思哲站起身来，头皮都发麻，左右为难。又狠不下心照搬别人的囫囵说法，忽见秦圣默默地用手塞住了耳朵。 思哲知他心思，对他强笑，不肯委屈自己，心里的话好似啖腥肉食嵌在牙缝里，不剔出不快，不顾一切道：〃社会的复杂不是我们造成的，而我们行为的性质却是由你们来定义的。可笑，随你们怎么说吧，我只知道永远不要拒绝别人纯真的热情，永远不可以伤害别人的感情。〃 〃什么你们我们的，你说你们这种行为对不对啊？〃 〃我……我也不知道。〃 章主任气得发抖道：〃这就是你们班学生的话，哪像一个合格的共青团员。入团要老师许可的吧，我不批准。〃 张家崎忙为班级挽回影响，站起来说：〃那天我没有去，当时只是模糊意识到这种行为不好，今天在章老师的帮助下认识又提高一个境界。我深感痛心的是居然有那么多人贪图一时口福，参加某位同学别有用心的生日派对，反映了我们现在有些青年对'轻度腐败'是给予一定程度的接纳和认同的，这种麻痹的思想非常危险。刚才那位同学的发言更消极，贪污腐败只是少数人的犯罪，怎能牵扯到风气上呢。我的父母都是工人，一向廉洁奉公，我敢说他们永远不会搞什么贪污。〃 思哲恨不能说：〃你演算用的草稿纸、吃饭用的饭盆哪样不写着印染厂的字样，小家子气如此，竟还有脸说三道四。〃 不知谁低声说了句：〃我妈常说工人不叫'贪'，叫'捞'的，捞不到钞票捞时间。〃全班闻之笑倒一片。章主任自己没能揪出这个隐患，只看到思哲站在那里碍眼。想这班会不是闹的，总要有些个警醒众人的情节，便庄重宣明暂时撤消他的团员，令其抚躬自问退思补过。思哲从站起说话的一刻就明白这结局，正如几何题里推出的必然，批上了QED，无法不服膺的。 散了会窗外已是黑漆漆一片，玻璃上惟有室内的灯影和自己雾里看花的轮廓。思哲被这场班会搅的神情倦怠，团员的梦又被葬送，一切都是无言的嘲弄，恹恹地正打算要走，下了一层楼面，到底不放心秦圣，又折返。不想他已自追上来，恢复些往日的神气道：〃走吧，我做东，请你吃饭，天色也不早了。〃 思哲筋疲力尽笑道：〃你又要拉拢青少年了。我现在是有如丧家之犬，风声鹤唳，你的饭局我断然不敢去的。还是早点回家吧，功课又不少呢。〃 秦圣苦涩地笑笑：〃我这样的朋友是不够光彩的，承你看得起……〃 思哲心酸，忙捂他嘴道：〃我说笑呢，又没有理由让你坏钞的，不如我请，去对面的小饭馆叫点啤酒小菜。〃 秦圣阻住他，边走边道：〃最后一次还是让我请吧，你须知人生无常，以后怕是身不由己，难有这样的机缘了。〃 思哲跷蹊道：〃这话不通，见面何难之有，你怎么学得来老气横秋的，把这宿命之辞塞责我，除非你想和我绝交。〃 秦圣笑道：〃亏你生在哲学世家，竟不知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纵然你本性难移，可有诸多因素由不得你，〃说时意味深长地，〃喏……〃 思哲见他目光朝身后，忙别过头。有一个背着书包秀发飘逸的女孩，沐浴着月华星光，径过马路朝这边来。熟悉的身影，捋头发的姿势，不细看也知是齐颀无疑。 思哲疑惑地：〃你……有事吗？〃 齐颀忧戚地凝视他，有些责怪地：〃团员被撤了，你现在满意了，是不是？〃 思哲无力地辩解道：〃最起码我不是安心要被撤的。〃 〃你就是。〃 秦圣忙赔笑道：〃思哲你也真是的，跟着他们后面胡乱讲讲得了，何必要呈一时口舌之快得不偿失呢。说来说去都是我不好，齐颀你不要生气。〃 齐颀不好意思道：〃不关你的事情，你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子，很明事理。我知道你要走了，你以前一直很照顾我，原先我该说谢谢的，现在我只想说你多保重，我不想看到你有事。〃 思哲叫道：〃齐颀。〃心酸如醯。 齐颀柔心弱骨地叹了口气：〃知道吗，我好欣赏你的个性，但我不敢说，我怕你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 思哲痴在那里，直到被秦圣拉走，神志还在那女孩我见犹怜的哀怨里。秦圣直不溜丢地道：〃正如齐颀所说的，我要走了。〃思哲颓丧道：〃好吧，你们统统都走。〃秦圣笑道：〃我是要走，不是现在，是大后天。美国西北航空公司的班机，直飞旧金山。我的母亲明天到上海，返程机票已经预定好了。〃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难为情》第一章3（5）
思哲愣了好一会，恍悟过来，恋恋不舍道：〃你没有开玩笑吧？我可真是糊涂，竟没有听出你方才那番鬼话，原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好，天下本也没有不散的宴席。〃 秦圣体恤道：〃我下午主要是来看看你的，不和你告别，那太不成话了。我在光华中学待了五年，原想总还有几份感情，本是要睹旧伤逝铭怀一番的，可巧碰上了下午的……我也看透了，有什么好留恋的，这样也好，走时有个平常心，不会为眷舍所负累的。〃 说时到了小饭馆，日光灯下生意清淡，比不上大排档的热闹，店堂的伙计殷勤招呼两个。秦圣看罢菜单，递与思哲道：〃你爱吃些什么，千万不要客气。我身边还有几个小钱，终不成在国外兑成外币。〃思哲全无吃的心思，胡乱叫了糖醋鱼和肉排外加一个素炒，便把玩啤酒瓶烫口的封盖。沉默间，善感时，秦圣早已几杯下肚微红了眼道：〃知不知道你是个混蛋。〃 思哲点头笑道：〃我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 〃从初一预备班开始，我喜欢她四年啦。还不如你糊里糊涂的几个月，他妈的，我哪点不如你，有时我真恨不能揍你一顿。〃 〃你终于肯撕开面皮说人话了，我还以为你是真圣人呢。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表白，既然痛心为什么要装得满不在乎，还砥砺我接近她，这是你自找的。〃 〃人贵在自知之明，我比你优秀不代表我能获得爱情，齐颀和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的个人感情不能违背科学发展的规律。〃 〃什么，你比我优秀？好……不争这个，最起码你暗恋如此之久不敢表白是懦夫的行径。〃 〃难道你已经有明确的表示，不要在我面前充大了，咱哥俩彼此彼此。〃 思哲颓然笑道：〃这倒被你说中了。其实我和她也没什么，只是约她出来一次，还亏你的激将法，我放弃也不晚，你现在要追也还来得及。〃 秦圣喷着酒气，一字一顿道：〃我都要走了，还追个屁呀。你们正处在友谊和爱情的临界状态，十分脆弱的时期，此刻你不表明态度来巩固，你是一个傻瓜。把你们之间的事情告诉我，你也是个傻瓜，燃起我心头已经熄灭的火焰，你更是个白痴。啊，你让我改变主意了，我打算追齐颀，即便我要去美国也该临走前表白一下，否则这么多年憋闷着太窝囊了。我要写份情书。不妥，小爷文才太差，往往词不达意。这样好了，你替我写吧，我再重新抄一遍寄给她。怎么，看样子是不愿意啊，不愿意就说嘛。〃 思哲原要说我怎能代表你的感情，被他一激之下不无慨然地道：〃写就写，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公平竞争，顺其自然。〃 秦圣看他面目正经，强忍住笑道：〃我的那份表白情书，你可要替我写得精彩点，不能因为存有私心而敷衍了事，我可是要审核的，不通过要你重新写。〃 思哲吞了一口啤酒，苦涩甘冽的回味，里面的厨子分爨烹饪，菜香馥馥，外间两人惆怅满肚，两瓶酒下来倒有三分醉意。空腹酣饮易醉，只因这酒性最热，又要以五脏六腑暖之，加之两人有心松懈，只想偷偷地醉，借酒放飞，哪管什么鲈鱼肥美，排骨香醇，只把酒杯眼前晃悠，看那橙黄的液体在杯里激荡。 秦圣沉默了好久，蓦地开口道：〃有件事情要麻烦你，我不好意思开口，可是只能托你了。〃 〃你现在讲话不够爽快啊。〃 〃我去美国后，这里没有什么亲戚，我的爸爸在大牢里，孤苦伶仃，我想不会有人去看他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