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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抒情很用心。我只能塞下一大口蛋糕,装作被噎住,发不出半个音。
“你冷不冷?”他三口两口吃罢,从怀里取出他的大雷锋帽来给我戴上。帽子被他的体温捂热,冰凉的耳朵忽然感受温暖,就有些轻微的耳鸣。
“对了马卓,”他说,“我说的那个惊喜你要不要听?”
“说啊。”我把那个粉色的蛋糕纸盘捏在手里,抬眼看着他。他的样子看上去和刚才那个伤春悲秋的他大不一样,眉间一看就是藏了个天大的喜讯。其实从考上大学起,他就不停地有好消息告诉我。拿全院最高的奖学金啦,很多种比赛项目的第一名啦,买对股票赚得人生第N桶金啦,种种利好消息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我早就习惯。
其实我最欣赏他的,也正是他身上那种永不放弃的精神。不管做什么,他好似都充满激情自信满满,比起我们学校好多永远在宏伟的计划中原地徘徊的男生,肖哲这样的人,在当今社会,确属稀有品种。
我一边等他宣布他的大好消息,一边弯下腰收拾地上的蛋糕,准备带回去和宿舍的姐妹们分享。今天这么晚,又要吵醒她们,真是不好意思。坦白说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要累很多倍,但我的倔强不允许我退缩半步。
直到他在我头顶上像唱歌般大声宣布:“算了算了,不让你猜了,我还是直接告诉你吧,阿南叔要搬来北京了!”
“你说什么?”这下我是真的耳鸣了。
“你爸,阿南叔,要搬来北京啦!”肖哲兴奋地说,“他在亚运村买了房子,两室一厅,今天通知下周交房!过完年你在北京就有家了!真让人羡慕啊。不过我也会奋斗,努力赶上你们的!”
“什么时候的事?”这消息对我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一年前就在计划了,房子定金还是我替他去交的。他怕你有意见,所以一直瞒着没告诉你。不过我想,你应该高兴才对吧,又可以跟爸爸常在一起了。你家那地儿我知道,离地铁也不远,挺方便的。”
“房子多少钱?”
“我不太清楚,”肖哲说,“二万多一平方吧,北京的房价,是很离谱的。一套下来怎么也要两百来万才够。”
“他哪来这么多钱,是贷款的么?”我觉得我就要哭了。
“这些我真的不太清楚呢,”肖哲说,“不过马卓,你不用担心这么多的吧,阿南叔不是那种瞎来的人,他做事有分寸的,你相信他就好。”
“你懂什么!”我生气地把蛋糕往他怀里一扔,他没接住,蛋糕整个掉到地上。估计再捡起来会变得惨不忍睹,但和我此时此刻乱七八糟的心情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把他的破帽子扔回给他,裹紧自己身上的大衣,疾步往路口走去。天已经够冷了,可是我觉得我还需要冷静。
“马卓!”他跑上前来拉我,我推开他继续走。
他跟在我身后碎碎念:“阿南叔这么做,就是希望你毕业后铁了心留在北京,不要为了他回到那个没有发展的小地方,他的一片苦心,你一定能体会的吧。所以,马卓,你应该要高兴,不然他会扫兴的!”
“这是我家的事。”我转身对他说,“与你何干呢?”
他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只是半张着嘴,表情尴尬。
一口一个阿南叔,想必这些年,他和他之间,什么该谈的都谈过了吧。但是,就算他们惺惺相惜,也无权背着我去做任何与我有关的事,或者胁迫我做出什么决定。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都不会喜欢。
雪越下越大,飘落在我的脸上,可我却感觉到脸上有热气,它们蒸发到我头顶,又缓缓地降落,直至将我整个人包裹得紧紧的,令我快要窒息。我不能确定肖哲是不是还跟着我,当然他一定是在跟着我,但是我也不想回头看,如果他真的当我是朋友,总有一天会理解我不可理喻的怪脾气到底从何而来。
只是他,他已经快五十岁了,他已经为我付出太多太多,他到底要我欠他到什么时候?他到底要何时才会明白,我已经长大,我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刻刻照顾的孤儿马卓了呢。
离歌(三) 第五章(1)
颜舒舒的家,在十二楼。
每次去她家,她都会放那首莫文蔚的《十二楼》应景:“工作了一整天只喝了一碗热汤。 呜,只有爱让人心情舒畅。呜,爱让人兴致高昂……”
她跟着唱,学得惟妙惟肖,唱完一把抱住我呼天抢地:“马卓,我再不恋爱就要死了!”
记忆里,除了和肖哲之间的暧昧,她真是一直没有恋爱过。她高考考得不好,去天津的一所民办大学读人力资源。那不是她喜欢的东西,在学校做生意又被同学排挤被校方警告,所以读到大二她就退学了。一向很有商业头脑的她来到北京,带着几个小妹妹,租了一个七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在网上开了个服装店,干得风生水起。
网店的事很琐碎,好在她喜欢,所以从未听她抱怨。天道酬勤,她的店越做越有名气,据说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十几万的进账。她买了一辆红色的小车,天天开着它去进货,还动不动就去韩国日本跑一趟,带回一大堆令妹妹们尖叫的好东西。
她天生该干这一行,想不发财都难。
比起她和肖哲来,我真是羞愧,大学这几年,除了做家教挣过一些小钱,生活费还大都是阿南供给。暑期我回家,想到他超市里帮帮忙,他都不肯。他总是不喜欢我在外面打工,总是说女孩子没毕业前只要读好书,毕业后只要好好工作就可以,不要整天想着赚钱的事情,不好。
我明白他所谓的“不好”指的是林果果。他一定不希望我重复妈妈的命运,所以才对我严加管教,而我只是不想他不开心,所以愿意依着他。
但我心里自有我的底线——我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从初一开始,我就肯定了这一点。我一定要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不只是为我,更多的是为他。我希望他为我而骄傲,我希望当他年老的时候,我有足够的能力让他过得衣食无忧。
如果我连这点都做不到,我有什么脸面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方律师是业界响当当的人物,所以,当学姐问我如果没有报酬愿不愿意跟着他实习的时候,我想都不想就同意了。“机遇”这个词,和“错过”这个词是万万不能有交集的,这一点,我比谁都深谙于心。
颜舒舒租的房子,是一幢很旧的电梯公寓,过了十二点,电梯就会停。楼道里一片漆黑,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到她家门口,按了半天门铃却没人来开。以为她不在家,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却忽然打开了。颜舒舒站在门口,穿了一条花得不可理喻的睡裙,眨着眼睛问我:“马卓,怎么会是你?”
我问她:“那你希望是谁?”
“Sam Worthington。”她迎我进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没听说过。”
“马卓你是不是还生活在八十年代?”她拍我一下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阿凡达》,我都快因为去不成潘多拉而得抑郁症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哭过?”
依我对她的了解,我敢肯定她哭过,因为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说那些不着调的话无非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
“哪有,没睡好而已。”她避开我的眼光,指着客厅里堆成小山的衣物对我说,“我本来三个客服,一个爷爷死了,请假回老家了。一个走路走得好好的摔了一跤,骨折了住院了。还有一个今天大姨妈来了,肚子疼得下不了床。这两天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自己忙,累得我想把自己拆散了重组一次。”
“那就少赚点呗。”我说,“钱是挣不完的。”
离歌(三) 第五章(2)
“你说得轻巧。”颜舒舒说,“现在网店的竞争,可谓是真正的秒杀。你稍不注意,就有人把你杀个片甲不留吃个骨头渣子都不剩。不瞒你说,前天在工厂为了抢一批货,我差点跟人打起来!”
我说:“好吧好吧,我的颜老板大人,算我不懂瞎说。麻烦你赶紧替我在网上订张机票,我明天想回趟老家。这么晚,学校上不去网了。”
“怎么了?”她很紧张地说,“你家出什么事了么?”
“没事啊。”我说,“我只是想,回去看看我爸。”
“哦,”她指着桌上的电脑说:“自己订吧,我要睡觉去了。”说完,她不再理我,转身进了卧室,门重重地关上了。我走到她的电脑旁,发现屏保竟是一个血红的大字:滚!看来果真是心情坏到最低谷。我走到她卧室门口,把门推开,看见她埋着头抱着双腿坐在那张超大的床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嘛?”我靠在门边问她。
“没什么。”她说。
“难道真抑郁了?”
“好啦,马卓。”她很不耐烦地说,“你们什么时候真正把我当成朋友过呢,你们都有那么多的秘密,也允许我有一点儿自己的秘密行不行?”
“肖哲得罪了你吧?”我说,“今天他生日呢。”
“不要跟我提这个人!”颜舒舒说,“我现在真的真的非常非常讨厌这个人。”
“我也是。”我说。
“算了吧,”她不相信地说,“他才不会惹你生气,时时刻刻哄你开心是他这辈子最伟大的事业。”
“我爸在北京买了房子。”我说,“我要赶回家劝他把房子退掉。我不想他为我承受太多的压力,这样我们都太累了。”
“马卓你总是这么要强。”颜舒舒伸手唤我,“过来坐。”
我走到她床边坐下,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说:“你要是愿意,搬来跟我住吧,要是你怕吵,我可以住客厅里,反正每晚都要工作到半夜。”
“干吗对我这么好?”我说。
“我忽然很怕寂寞。”她说,“这两天客服不在,整天都是我一个人,对着一大堆毫无生气的衣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在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要这样过了,很没有着落的感觉。”
“就为这个哭?”我说,“赶紧找个男朋友啊,像你这样的条件,还不是随便挑。”
“你怎么不恋爱?”她问我,“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
“你呢,”我以牙还牙,“你是不是也还想着那个人?”
“我哪有什么人呀!”她鼓着腮帮子说,“下午还跟肖哲吵了一架。这下唯一的绯闻男友都没有了。”
果然。
“为啥?”我还真是好奇。
“晚上在这里吃个外卖,他非要跟我AA制。”颜舒舒说,“我就把他臭骂了一顿。加起来才二十八块钱,你说这么多年朋友了,他为什么总这样腻腻歪歪的呢?难道我们之间的情谊,连二十八块钱都不值么!”
“可能是想你请他吃大餐吧。”我安慰她。
“我们吵得很凶。”颜舒舒把头放到我肩上说,“什么难听的话都讲了。我想从今天起,我跟他再也不是朋友了,也好,轻松了。”
“每次吵完都这么说,真不明白你们怎么有那么多好吵的。”房间里暖气很足,我起身来脱掉我的厚毛衣,衣服脱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不对劲。我发现脖子里少了一样东西,是的,他的护身符,不在了。
我在颜舒舒奇怪的眼神里把自己浑身上下捏了个遍,确认了这个事实。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她干的——无良少女洛丢丢。在方律师的办公室,她气呼呼地冲过来和我拼命的时候,顺势偷走了它。
“怎么了?”颜舒舒说,“你像丢了魂。”
我跑到客厅,在我的包里翻出洛丢丢留给我的那张纸条打她的电话。一直打到第五次,电话都没人接。那个占有欲超强的女生,估计对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要不择手段弄到手才甘心的吧。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这么做只想让我难过。如果我当时对护身符不要表现得那么在乎,给她看上个两眼,或许她就不会这么干了。这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千金小姐,哪会对什么东西真正珍惜呢,我真怕她玩够了,把它随手送人或者是干脆扔到大马路上,我想再把它找回来怕就是天方夜谭了。
“你没事吧,马卓。”颜舒舒光着脚从里屋追出来,“你的脸色真是坏极了。”
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正准备打吴媚媚的电话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洛丢丢在电话那头得意洋洋地大喊大叫:“姐姐,你找我啊,有何贵干呀?”
“你在哪里?”我问她。
她报了个地名,但她那头吵得要死,我听也听不清。
“才分开多久啊,就想我了,姐姐你真够意思。”我感觉她喝了些酒,因为听她说话口齿不清。不过幸运的是她好像从那个乱哄哄的地方走了出来,至少我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了。
“你听好,”我对她说,“你如果弄丢我的东西,我要你的命。”
“我正不想活呀,”她说,“谢谢你帮我。”
“你在哪里?!”我冲她吼。
“工体糖果。”她说,“半小时后不一定。”
我挂了电话问颜舒舒:“我们半小时内能不能赶到工体糖果?”
颜舒舒抬眼看了看漆黑的正在飘雪的窗外,慢悠悠地答我说:“不要命的话,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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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三) 第六章(1)
颜舒舒将车一路飙到工体,刚驶进停车场我一眼就看到了洛丢丢。她被两个男人架着,左摇右摆地出现在停车场。看她的样子,她好像并不情愿跟他们走,挣扎了好几下,但还是很快被他们推上了一辆黑色的途胜。差不多就在他们上车的同时,越野车迅速掉了个头,飞速地朝着马路上驶去。
车子就贴着我们旁边的车道飞了过去,但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我连喊都来不及。
“追!”我命令颜舒舒。
“你当我007啊!”她一面倒车一面生气地朝我喊,“马卓你到底搞什么鬼!”
“那个女孩,偷了我的护身符。就在前面那辆车上。”
“那是要命了。”颜舒舒手忙脚乱,半天才把车倒过来。当我们赶到马路边的时候,那辆途胜早已经没了踪影。我们往前追了一阵,车子停在岔路口,颜舒舒无奈地看着我,意思是让我拿主意。
我唯一的主意就是打洛丢丢的电话。然而,接电话的并不是她,而是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人的声音,用播音员一样标准的普通话问我:“请问哪位?”
“找洛丢丢。”我说。
“如果你是她妈,我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贵女洛丢丢被我们绑架了,请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准备好一百万现金为她赎身。否则,会有遗憾的事情发生。如果你不是她妈妈,那就麻烦你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她妈妈。谢谢合作。”
“别闹了!”我说,“让洛丢丢接电话!”
“您看我像闹吗?不过为了让你相信,或许我可以在她脖子上划上一小刀,放点血!让你可以欣赏一下她动人的尖叫。”男人的语气变得凶狠。就在这时,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洛丢丢哭喊的声音:“妈,救我!快救我!”
直觉告诉我她不是在演戏。
看来我真是命盘不济,好端端遇到了一桩如假包换的绑架案。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着电话那头说,“如果我可以报出你们的车号,你是不是可以放了她?”
幸亏刚才我眼尖,看到了我该看的东西,并下意识地记住了它后面的四位数:7834。
当我流利地报出这四个数字时,对方显然没想到我有这么一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您贵姓?”
“GPRS。”绑架事件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到底真假,保持必要的幽默感是必须。
“G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对方看来并不妥协,“不过我觉得我还是需要把刚才的话简略地重复一遍,记住了,时间,明天中午十二点,现金一百万,地点等我通知。”
“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犯绑架罪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致使被绑架人死亡或者杀害被绑架人的,处死刑,并处没收财产。你的黑色途胜离开工体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如果我报警,警察会在十分钟以内堵住你的车。当然,如果你在十分钟之内把洛丢丢送回原位,这件事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说完,我挂了电话,让颜舒舒把车开回工体旁的马路边等待。
我有把握,他们不敢跟我赌。除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游戏。
“马卓,”颜舒舒熄了火,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对我说,“你为什么选择当律师,干这一行貌似很危险。”
“今晚的事,只是个意外。”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我没事。”她反过来安慰我,“我怕过啥呀。”
我们正说着,就从后视镜看到那辆途胜从后面开了过来,车刚停,洛丢丢像麻袋一样被人从车上推了下来,跌在街边,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离歌(三) 第六章(2)
颜舒舒正要下车,我一把拉住了她,让她稍等。
我看到洛丢丢从地上爬起来,手捂住脖子,路灯照着她的脸,惨白惨白。她走了两步,但好像腿软走不动,慢慢蹲了下去,明显受了很大的惊吓。
我确认那辆车已经走远,这才下了车,跑到洛丢丢的身边,一把扯起她来。她尖叫一声,发现是我,一把推开我大喊大叫:“神经病,我要你管!让他们杀死我好啦,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你晓不晓得!”
我挥手就给了她一耳刮子。
她终于冷静下来,继续蹲下去,抱住自己呜呜地哭起来。我又像拖麻袋一样把她拖到了颜舒舒的车上,对颜舒舒说:“去医院。”
她的衣领上全是血,脖子应该还在流血,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给我创口贴。”她抽泣,“我要创口贴。”
“你别再动了,小心血崩而死!”我吓她。她终于住了嘴,惨白的一张小脸对住我问,“我真的会死么?”
“说不好。”我说。
“她是谁?”她指着颜舒舒的背影问。
“国际刑警。”我说。
“你别骗我了。”洛丢丢说,“国际刑警才不会听你指挥。”
“我的项链呢?”我问她。
“哎呀,丢刚才那辆车上了。”她说,“他们好狠啊,拿那么锋利的刀割我的脖子,项链断了,叭一声,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