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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伸了个懒腰,抓起手电筒说;好啦,麻烦你给我找个地方睡一觉,我明天早上就回呼玛去。
临出门前,小溪没忘给炉子添了煤压上火。门吱扭一声关上了,小溪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在了里头。一个多月以后她才发现,杜仲离去之前,无意中遗落了一颗定时炸弹,炸弹被引爆的那一刻,她曾经拥有的美好理想都被炸成了碎片。
那晚的月光很亮,雪地上笼罩着一层凄迷而圣洁的月色,静寂的原野像一片银色的湖泊,寒风吹起的雪沫,雾气迷蒙。小溪觉得自己就要在湖里沉下去,身子一阵阵发冷。在那条通往连队宿舍的小路上,她和杜仲谁也没再说话。她只听见笨重的棉胶鞋踩着雪地咕吱咕吱的响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总也踩不到一个点子上。
她把杜仲送到了男生宿舍门口,敲开门叫出了孟迪。她对孟迪说,她的一个朋友来看他,能不能在孟迪这儿借住一晚,明天就走。孟迪什么也没问,就让杜仲进去了。分手的时候,杜仲神情严肃地伸出手来,很有礼貌地碰了碰小溪的指尖。留在小溪记忆中最后的印象,杜仲的手柔软而冰凉,像一团雪花。
小溪一个人走回女生宿舍去。刀子一般的小风钻进了她的脖颈,她一阵寒颤,觉得心都好像被冻透了。那个瞬间她的脑子里忽然跳出了一段话:“决不能把私人友谊和政治问题混为一谈……决不容许把私人友谊摆在事业的利益之上。”那是她前不久从一份学习材料上抄下来的斯大林语录,为了以此勉励自己。想不到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这段话真的给了她一丝勇气和安慰。
月光下,她看见自己大步行走的身影。两条粗壮而结实的双臂有力地甩动着,白色的雪地上,身子两侧晃动的黑影,犹如雄鹰黑色的翅膀,从雪地上飞升起来。
可是楚小溪还没等起飞,翅膀就突然折断了。
春节过后不久,上头来了外调人员,加上总场保卫科和连队的保卫干事,差不多坐了满满一屋子人。小溪被叫去谈话的时候,那些人面露凶光,如临大敌,让小溪觉得莫名其妙。他们用审讯犯人的口气,提到了杜仲的名字,并要楚小溪老实交待有关杜仲的一切问题。他们是从杜仲住处的灶坑里,临走前没有被焚烧彻底的一大堆信件残片中,发现他和楚小溪的联系的。当楚小溪终于听明白,杜仲这个人已经在春节前夕“过江”去了,并且至今没有被遣送回来——她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后背上一层冷汗,像是箍上了一件铁制的盔甲。
杜仲确是来过万山,但他的告别只是一种象征,连一句暗示的话都没有。
假如她真的知道他有过江的念头,小溪即使用自己的生命去阻止他,小溪也舍得。
但小溪真的连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察觉。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发现。在那天晚上他们单独相处的三个小时中,关于这个犯罪计划,他绝没有向她透露一丝一毫。她始终被蒙在鼓里,她真是太幼稚天真、太麻痹大意、太愚钝轻敌了。作为一个革命青年,如此缺乏阶级斗争的警惕性,她深感愧疚、悔恨,甚至万分痛恨自己。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的交待和检讨。他们说:那天杜仲突然来到万山农场,你为什么不在连队宿舍公开和他唠磕?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把他带到科研排的种子站,并且,谈话长达几个小时,你们不是在密谋在干什么?小溪结结巴巴回答:怎么是密谋呢,只不过说了点家常事、H城的熟人、下乡后各自的收获什么的。他们说:谈话有证人在场吗?小溪说没有证人。他们说没有证人怎么能证明你不知情?怎么能证明你不是他的同谋?怎么能证明你没有参与并协助他外逃?怎么能证明你没有为他提供帮助呢?否则他来找你干什么?
小溪哑然无语。她无法证明自己。她什么证明都没有。
14.荒唐命运
一连许多天,她被拘禁在连队“小号”里,回忆交待反省自己与杜仲的“历史渊源”以及现行关系。夜深人静时仔细回想,其实那天晚上有许多个微妙之处,都已经显示出了杜仲决心“过江”的可疑迹象,可惜小溪只是浑然不觉。比如那只该死的半导体、比如农药、比如……但小溪什么也不能说,某种本能告诉她,她说得更多麻烦就会更多。她在拼命检讨、痛心疾首地认错、表示坚决与杜仲划清界限的决心的同时,却总是一问三不知地守口如瓶。后来的许多年里,小溪时断时续地想起万山农场持续了几个月的审查,当时她那种顽强的缄默不语,其实并非出于良知,而是出于自我保护的基本常识。也许在潜意识中,还有一点对杜仲残留的友情。杜仲曾跟她说了那么多不该说、对一般人不敢说的话,想必杜仲是信任她的。也许在杜仲的生活中,只有她这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她得对得起这种信任。
小溪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能躲过这场厄运。然而她终究还是躲不过。专案组初期劳而无功的审讯,因一张小纸片而突然起死回生。一个深夜他们得意洋洋地出示了那张纸片,纸片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但上面的中文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请带我走!
下面是一行俄文:
Возъмитеменя!
小溪的心脏狂跳不已呼吸窒息,她感到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她认出那是杜仲的笔迹,杜仲给她写过那么多信,不会有错。这不是栽赃,是杜仲亲手所写。但小溪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纸片,它从哪里来?又怎么会到了专案组的手里?即使这张纸片是杜仲所写,和她有什么关系?小溪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嘴巴,也说不清楚了。
——请带我走!千真万确地明摆着,你是想让杜仲带你一起走,一同过江去!但杜仲狡猾得很,他怕带着你累赘,不愿带你走。你说你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纸片,这是抵赖和狡辩!纸片是从科研排种子站的小屋里找到的,那天晚上就你和杜仲俩人在那儿,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我们已经调查过了,杜仲在文革前就开始学俄语,想必他在H城时就教过你好几年了,可见你俩早就里通外国,预谋叛逃……
可我……我到北大荒以后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我已经是中共预备党员了,我干嘛要叛逃啊?小溪满心委屈地为自己辩护。
那是伪装的!正是为了掩盖你真正的目的。
我真要想走,可以当面同他说嘛,干嘛要写在纸片上啊?小溪觉得事情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那是……那是因为……因为当面说,你怕隔墙有耳,给旁人听见嘛。这张纸条正暴露了你的心虚……
一切的争辩都是那么无力和无用,事情已无可挽回。楚小溪叛逃未遂的罪名正式成立,很快被取消了预备党员资格、撤销了排长职务与其它所有的荣誉称号。楚小溪从此一蹶不振心灰意冷。一直到她离开万山农场前夕,她才在无意中得知,对她的“审讯”和处理结果,是由当时正迅速窜红的另一位知青把持的,他必须要除掉楚小溪这个未来可能对自己的成长进步构成威胁的对手,他和楚小溪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所以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在后来许多年孤寂灰暗的日子里,楚小溪曾无数次回想那个冬夜她与杜仲见面的情形。她的回忆像一把篦子,一遍一遍地梳理着她和杜仲在种子站小屋里的每一个动作。有时候,她觉得那一切也许早就被命运所注定了———由于停电,杜仲在黑暗中翻动着他的旅行袋寻找电筒。他的纸片就是在那时候掉出来的,然而当时,他和她,都没有发现。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楚小溪一直恨着杜仲。她觉得在她和杜仲的交往中,杜仲一直把她当成一个无知的倾听者看待。他仅仅只是需要有人倾听,而从不关心倾听者的感受。他不会顾及到自己的悄然离去,会给与他相关的人造成怎样的伤害。楚小溪永远也无法原谅杜仲的原因之一,是杜仲其实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同行者,或是一个共享秘密的朋友。如果是那样,她也许会认为,即便对自己的审讯和处分再严厉再过分,都还算值得。
楚小溪心目中向往的美好前途,在她19岁那年被断然中止。中止得如此迅猛无情,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就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被铁轨上突然出现的不明障碍物拦住,不得不强行刹车。那一段被人冷落遭人侧目的日子,楚小溪觉得自己年轻的生命好像裂成了两半,她只能用高强度的劳动来麻痹自己、用沉默和无言来固守自己。她开始疯狂地读书,利用探亲假回H城的机会,带回了高中的数理化教材和其他所有能找到的书籍来读。书籍在许多年里抚慰着她枯涩寂寥的心灵,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78年知青大返城。
那件事情发生后,在春节回H城探亲的时候,她曾收到过孟迪当面交给自己的一张纸条,让她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孟迪用一种含糊的语气问她,他是否可以成为她最知心的朋友。楚小溪始终避而不答。她不希望这辈子永远生活在对孟迪的歉意之中。孟迪由于留宿杜仲也受到了处分,她觉得自己带给孟迪的牵连,无法用感情来偿还。
19岁是多么年轻呵。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杜仲的突然离去,使得楚小溪突然长大了。但对于19岁的楚小溪来说,前行的道路已被阻塞,她还能做什么呢?她惟一能够开始的,只是在内心开始了对自己无休止的追问。
所以小溪不能去见杜仲。追问已近尾声,她害怕新的追问又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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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地球是圆的
楚小溪下了出租车,拉着行李箱快步往机场候机厅走去。早晨起得晚了些,离登机的时间已经很近。她匆匆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到巨大的电子显示牌下,去看航班的换票柜台号码。那一刻她听见有人轻轻地喊自己的名字。寻着声音低头看去,面前有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微笑地望着她。她不认识这个人,只觉得那人宽大的额头和眉间,有一种熟悉的神态,隐隐约约地似曾相识。
我是杜仲啊,不认识了吧。
楚小溪茫然睁大了眼。
是孟迪告诉了我你的航班号。我还是想赶来见你一面。杜仲彬彬有礼地说。也不完全算是送你吧,因为今天我也要回国了。正好是10点钟的航班去上海,然后转机回F国。昨晚上我想了一夜,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了。
那个瞬间楚小溪脑子里忽然闪过杜仲站在连队宿舍门口的样子。他总是突然出现然后突然消失,这种方式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杜仲笑了一笑说:二十多年过去了,是该认不出来了。不过,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真的,你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至少在我看来,你还是那个样子……
不,我不是原来那样了,其实我的变化很大,在心里。楚小溪友好地向杜仲伸出了手。
听说你常回H城?杜仲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他觉得那手纤细而光滑,有一种香樟树叶韧性的质感。
是的,这几年回来多一些。小溪轻轻把手挣出来。
但我不可能常回来。所以,这次能见到你,对于我很重要。
没想到你经历了那么多坎坷,还健康活着,我……挺高兴的。小溪又说。
其实,我今天来,只是想对你说一句话:当年由于我的无知莽撞,连累了你并给你造成了无法补救的损失,我真是很后悔。杜仲诚恳地说。我走了以后,你们那儿发生的一切我都不知道。我这一次回来后,孟迪才告诉了我。我之所以一定想要见到你,就是想当面请求你的原谅,否则我的良心到死都会不安。那张纸片……
楚小溪面有愠色地打断了他: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本该向我致歉的人,那些内心应该感到惭愧的人,至今却没有一个人来向我表示歉意;唉,你说你……你向我道什么歉呀?望着杜仲尴尬的神情,楚小溪又说:不过,既然是见了面,我倒想借这个机会,当面感谢你呢。
杜仲诧异地摊开了双手问:为什么?
你说呢?小溪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怎么谈得上感谢?你不会是用这种方式嘲讽我吧?
我不是在开玩笑。你想想,如果不是因为你过江后给我带来的那些麻烦,当时的我就会继续在原来的轨道上走下去。噢,我想你该明白轨道的意思。楚小溪已完全镇静下来,她突然觉得有许多话从心里涌上来。那些话已在她脑子里盘桓了数年,一点一滴地沉淀下来,在她胸口积成了厚重的块垒,必得一吐为快了:
如果不是因为那年的事,我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许会成为一件出色的工具、成为那个年代的一个时尚模特儿、或者是一只笨拙学舌的鹦鹉。可是你无意中在那轨道上安放了一块石头,突然翻车了,原来顺畅的运行被强制中断了,把我甩到了轨道之外的角落里。那尽管不是我所情愿和我主动选择的,但我毕竟被推到了一扇新的门口,我不得不走了进去,走进了另一个房间。人说条条道路通罗马,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也许是殊途同归了。在美国读博士课程的时候,有一次我偶尔想到,其实是你救了我。你走后,我被迫成为了现在的我。难道我还不该感谢你么?今天能够当面跟你说出这些话,在我也是了却了一件心事。我想,你完全不必为当年的行为,再感到内疚了……
杜仲惊鄂地怔在那里。小溪的面孔模糊起来,一种飘渺的幻觉之中,他几乎要怀疑眼前的楚小溪,会不会是与楚小溪同名的另一个女人。
其实……其实,当年我们都太幼稚了……杜仲有些语无伦次了。在我过江之前,曾经固执地认为,江对岸的土地原本就是中国的。我心里甚至还暗藏了几分收复失地的英雄情结……
楚小溪朗声大笑起来。杜仲也不好意思地笑出了声。
机场大厅的广播响起来。楚小溪听见了自己那趟航班的号码,正被一次一次播放着。她看了看表,抱歉地对杜仲说,如果再不去换登机牌,她就该误了这趟航班了。而她去B城的行程都已经安排好了无法更改。
杜仲点点头说:那我陪你过去吧,也算我送你了。
楚小溪通过安检口之后,还回头向杜仲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杜仲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想起来竟然忘了留下楚小溪在美国的电话号码。他听见了飞机从候机厅上空飞过的隆隆巨响,目光寻着声音追去,他想,他和楚小溪将在空中朝着相反的方向飞行,然后分别降落在东半球和西半球,远隔重洋而相望。
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杜仲从窗口望下去,能清楚地望见城郊公路两边新栽的香樟树。嫩绿的新叶已经长出来了,而去年深色的老叶还没有掉落。他懊悔自己曾对H城产生那样的苛责,其实,H城只是人生旅途上一个驿站和节点,出发、降落,尔后起飞。
恍惚间,杜仲对此次的H城之行,产生了一种梦幻般的虚妄感,就连楚小溪也变得朦胧难辨。只有湛蓝的晴空伸手可及。若是朝着弧形的天穹一直往前飞行,无论经由哪条航线,也许他和楚小溪都会在地球的某一处重新相遇。
地球是圆的。多年来亲历的旅行经验,使他对这点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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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和小杨子之间的秘密
那个想法我始终就没对周围的人说出来。十几天的时间里,我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生怕一不小心开了口,事情就会复杂化。我真的不想对任何人提到小扬子那个人。
情况从一开始就有点儿让人为难。人们都以为我是那种怀旧的老知青,借着出公差的机会,到农场来闲逛,顺便寻找青春的豪迈与昔日的辉煌。北大荒人每年都会慷慨地接待一些远道而来的访问者,然后大伙一起趴在丰盛的酒桌上喝得烂醉。
我也许是一个例外,是一只在秋天从南方启程飞回北方的大雁。反季节飞行的大雁,早晚是要冻死在雪地里的。我用自己疲惫的脚爪,使劲地翻捡着寒霜下的土疙,企盼着能找到一丁点儿同小杨子有关的记忆。一个人在走了五十多年的路之后,那些年轻时心里珍藏的往事,就像枯黄的头发那样,正在一根一根无声无息地脱落,你若是偶尔扒到了其中的半星游丝,它立马会在你的脚趾下发出惊天动地的断裂声。
那是我和小杨子之间的秘密。三十多年过去,即使到老到死,那些可以被称作秘密的事情,是永远不会失效的。我不能向人们打听小杨子的去处,作为惟一遗落在大杨树农场的一个杭州知青,有谁会不知道她在哪个生产队呢?我不愿意开口,只不过因为在我看来,一开口就意味着泄密,也破坏了我和小杨子之间多年的默契。我确实想为自己在这个秋季悄然返回北大荒农场,保留心里仅存的一丁点儿私人色彩。
其实我知道,这几十年时间里,她一直就住在那儿——在离开公路主干线很远的地方,靠近松花江支流的一条河汊边上,那个叫做“守望”的生产队。翻过低缓的丘陵,老远就能望见坡下那一片茂密的沙果树林,春天开花时节,沙果花就像一片片粉色的云从天而降。自从她找到了她所谓的父亲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儿——那个只有几间草房的畜牧业作业点。在60年代后期,大杨树由劳改农场改为知青农场之后,那儿曾是一个专门喂养病马弱马的破马厩。安置着几个劳改刑满释放后留场就业的老弱病残分子,知青们管那地方叫“病号队”。
小杨子就是在这个离开分场部十几里地、偏僻而破烂不堪的“病号队”,奇迹般地遇到了她的亲生父亲。她居然对那个老杨头自称是她亲爹这一点深信不疑,并且在当天傍晚天还未黑尽时,便急不可待地向我宣布了这个消息。那一刻我感觉从隔江的老毛子领空,倏地发过来一枚重量级的氢弹,将我在瞬间击成齑粉。而那个细眉细眼细腰细辫儿的小杨子,竟然从漫天黑灰色的烟幕与雾霰中,挥洒着喜极而喷的泪水,变成了一个拇指姑娘一般矜贵、精灵一般娇嫩的小女儿,真是让我惊诧万分万分痛心。
我近于恶毒地对她说:不可能!他不是你的父亲!他百分之九十九是个骗子!
她拼命地反向拧着自己的手指,淤血的指尖在暮色中一截截变得深紫,她低着头反驳我:不,你不晓得,你有很多事情不晓得的。老杨头真是我父亲。他姓杨,我也姓杨;我的户口簿上填的祖籍是浙江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