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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带我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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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徐奋斗能稍稍留意一下,就会发现此时的夏至,面色已经由白变青,脸都拉长了。他也许是出于礼貌,一直耐心地等到徐奋斗的话说完,才轻咳一声,只几句话,就把徐奋斗美餐的计划彻底粉碎了。他的话说得十分委婉,但在徐奋斗听来却分外刺耳: 
夏至说,这两只鸡是凯蒂的宠物,我们怎么能够把她的宠物杀掉呢?让她在自家院子里亲眼看到杀戮和流血,然后再把她那么喜爱的东西吃掉,这会在她幼年的心灵上,造成多大的伤害,留下何等残酷的记忆。不不不,这是我们绝对不能允许的。这样做太可怕了……请原谅,这不是在当年的北大荒。 
徐奋斗差一点笑出声来,夏至的逻辑简直是太荒唐了。这是自家养的鸡,养鸡就是给人吃的,这又不是野鸡,根本不算野生动物,说什么残酷和伤害?也太夸张了吧。徐奋斗咬着嘴唇,在心里骂着夏至:别这么假惺惺的,难道你们就不吃鸡不吃肉了么?人类不杀戮不流血,怎么生存?说得倒是轻松,给你这个维多利亚闹一场饥荒试试?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农场的时候,夏至当过一段时间的连队通讯员。有一次,有个看守水库的知青家里来了电报,电文写着母病速归。夏至赶紧到水库去给人送电报,步行了十几里地,总算找到那个窝棚,才知道那个知青恰好到几十里外的苇荡去割条子了。他就给那个知青留了个纸条,让他回来后到连部取电报。自己又步行回连部去了。那个知青回到窝棚已经天黑,见到纸条,只好等到第二天一早,赶到连部去取电报,走到连部夏至又去了十几里外的邮局取报纸。那个知青一直等到中午夏至回来,才算拿到了那份电报。一看电文那知青就火了,扑上去就要揍夏至。他说:夏至你是缺心眼儿还是故意坏我哪?你去水库送电报,见我不在,你把电报放在窝棚里不就得啦!你还带回来让我再跑来取,这多耽误事儿啊,我妈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见不着她面儿,看我回来不跟你拼了!夏至还振振有词地解释说:电报必须要本人签字的,我给你放在窝棚里,怎么能保证你确实收到了电报呢?——这么一说,大伙还觉得夏至有理了,遇上这么一个较真儿的人,那知青也没了脾气。 
也就你夏至这样的人吧,走到天边你也是这个德行,扯啥北大荒嘛你。 
徐奋斗一赌气就说,他这辈子吃过的鸡多了去了,原本也不在乎这一对儿宝贝的,只不过想为夏至排忧解难而已。然后他站起来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表示要去睡觉了。 
其实后来徐奋斗老半天也没睡着觉。这房子那么安静,只听见窗外树叶哗哗响,像下雨似的。雨声中,他听见夏至和他夫人还在不停地打电话……  
                  
 离开维多利亚
 第二天早上徐奋斗醒来的时候,阳光洒满了房间的地板,像一条一条金鱼在跳跃。一看表已是9点多钟了。他心里纳闷,今天早晨怎们没听见那两只鸡叫唤呢,难怪起得迟了。他趿着拖鞋走到客厅,里里外外静悄悄的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只见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奋斗,我们终于为“麦基”和“海伦”找到了另一个新的家,现在我们带着凯蒂去送它们了,大概中午以前能回来。早餐在冰箱里,你自己弄吧。 
一个新的家?徐奋斗实在想像不出来,这两只鸡能找到什么比人的胃更妥当的窝呢? 
徐奋斗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电视听不懂,听音乐没意思,夏至的书倒是不少,大多是英文的。好容易找到几张VCD电影光盘,却是他在国内早就看过的。最后总算在电视里按出了一个北美华人卫视,正在播放大陆的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这才安安稳稳躺在沙发上,把一上午的时间消磨过去了。 
他忽然想起,他到了维多利亚将近两天了,连个维多利亚是什么样子都还没见过呢。 
临近中午时分,听到窗外的汽车声,果然是夏至夫妇回来了。他迎出去,见凯蒂欢天喜地跳下车,跑过来主动对他说:你知道我的麦基去哪儿了吗?它们的新家有许多新朋友,有鸭子、鸽子和猫,比这儿热闹多了。以后,我每个星期天都可以去看望它们…… 
夏至停好了车,满脸笑容地走过来对徐奋斗说:他们把鸡送到一个当地的民间动物保护组织去了,那个机构建在一个山谷里,专门收养一些被遗弃的或是有特殊情况的小动物。那是昨天晚上一个朋友给建议的,今天去了,果然一切都令人满意,现在好了,总算OK了! 
徐奋斗哭笑不得,勉强附和说:那就好了,我也可以松口气了。 
夏至看上去心情很好,他说中午来不及做饭了,我请你去市里的餐馆吃午饭,全家都去,下午正好陪你在市区看看。不过,维多利亚的华人特少,这里的中餐馆可没有太像样的,你看,你是吃中餐还是吃西餐呢? 
徐奋斗不假思索地回答:再难吃的中餐也比西餐好吃,我可是个中国胃。 
于是夏至一家就和徐奋斗去了市里的一家中餐馆。徐奋斗几乎带着一种恶意的报复情绪,点了一只香酥鸡。这道菜的加工比较复杂,等了很久直到大家都快吃完了,香酥鸡才端上来。只有徐奋斗一个人撕了一只鸡翅膀吃,夏至和夫人还有凯蒂都没有动一筷子。吃完了饭,看着那只几乎完好如初的香酥鸡,徐奋斗说打包吧。夏至摇了摇头说:不了。 
午饭后,夏至的夫人带着凯蒂去动物园了。夏至陪着徐奋斗在维多利亚中心大街上走了一个来回,浏览了市政厅和教堂、还有旅游工艺品商店什么的。徐奋斗看见那些古老的建筑物上爬满了绿色的长春藤,毛茸茸的绿叶把窗子都遮去了大半。用夏至的话说,每个窗口都有一种古典的忧郁情绪飘散出来;街道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街道了;街边的每一根灯柱上都悬挂着鲜花吊篮,那些花大朵大朵地在头顶摇曳,好像有一个花仙子在空中盘旋,不停地把花散落下来;高高的彩色双层巴士,身子笔直、优雅地礼让行人,连轮子上都传来一种绅士风度……夏至一直在为徐奋斗做导游,他讲解维多利亚的历史,比如,这个城市是英联邦所属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府的所在地、因此处处留有英属领地的痕迹;比如,这个城市的港口是个不冻港,并用维多利亚女王的名字命名…… 
徐奋斗笑着打断夏至说:我倒是觉得,这个城市就像是一个精致的大蛋糕。 
到了傍晚,夏至看看表,提议再去看一个布查德公园。他说那个公园是一个盛大的花宴,四季鲜花盛开,晚上有灯光喷泉,水池与灯光交相辉映,是北美洲最美丽的夜花园。这花园的旧址原是一个生产水泥的采矿场废墟,布查德夫妇亲自将其改建成了一个举世闻名的低洼花园,园中至今还保存了当年的旧窑烟囱作为纪念…… 
徐奋斗觉得自己对维多利亚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致了。他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去了,看那么多,我都搞不清哪是哪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我还得把电视剧【三国演义】看完了啊。 
夏至发动汽车的时候,忽然惊叫一声说:糟糕!我和我太太原来打算为你举办一个PARTY,你看看,这两天忙乱的,居然全顾不上你了! 
为了弥补这一过失,夏至诚恳地请求徐奋斗是否在维多利亚再住一天,恰好明天他没有课,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徐奋斗准备好明天的晚宴。他说徐奋斗可以给领事馆打电话,试一试改签机票,推迟一天到达温哥华,坐后天的飞机回国? 
徐奋斗严肃地回答说:那可不成,他们会以为我失踪了呢。再说,机票在我身上,已经OK过了,我知道那是不能再改的。徐奋斗顺便说了一句,回温哥华他可不想再坐小飞机了,他想坐一回船,也好有一些与来时不同的经历。 
第二天一早,夏至送徐奋斗去轮船码头。夏至一路上都在向徐奋斗道歉。他说他真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个样子。徐奋斗不远万里来到维多利亚,自己却没能好好陪他,没尽到应尽的地主之谊。这样的遗憾,恐怕是一生也很难有机会弥补了。徐奋斗侧过脸眼巴巴盯着夏至,一直等着夏至的后一句话,他想夏至如果骂一声——这都是那两只该死的鸡闹的,他就原谅了夏至也罢。可是,夏至却始终没有骂他的“麦基”和“海伦”,连一个字都没提。 
在码头分手的时候,夏至伸出了胳膊跟徐奋斗紧紧拥抱。徐奋斗情不自禁地拍了拍夏至的肩膀,心里竟也有点难受起来。他想即使夏至偶尔回国探家,自己在哈尔滨而夏至到上海,也是不容易见面的。这一别,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聚了。 
徐奋斗怀着复杂的心情登上了渡轮,眼前是无风无浪的胡安德富卡海峡,一群白海鸥飞翔的影子,在海水中像鱼群掠过。回望维多利亚岛,只见一团浓浓的绿色,渐渐沉入海里…… 
很久以后,徐奋斗回想维多利亚,几乎想不起那个城市是个什么样子。他只记得那两只飞到房顶上的鸡,鸡冠如血,鸡爪如钩,油亮的羽毛在风中翻飞,温和的小眼睛机灵地注视着四周,一唱一和地像在演二人转。那只公鸡一声怒吼,岛上的树叶子都被震得哗哗落下;那只母鸡咯咯嗒嗒,长一声短一声地,犹如贴着他耳边叫唤,真让人心烦。  
                  
 1.孕检
 郭芝麻急慌慌撞进大钟寺边上的那栋楼房,只见大厅里满眼都是女人。她在心里喊着晚了晚了,还是晚了。倒三趟公共汽车到这里,光路上就得一个多小时呢。她心里有些丧气,这么些人,到哪会儿才轮得上她呢?站排的那些女人说是排着队,哪有个正经的站样儿,倒像一根儿酥酥的天津大麻花,好多股拧成一团,油乎乎地拥在门边。她听见那个戴着尖尖白帽的小护士,拉长声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门开了,一个女人红着脸出来,另一个女人忙不迭地挤进去。有个男人撞过来,像是要跟着往里进。小护士紧着关门,门缝里留下一句话:嗳嗳,抬眼看看门上的字儿,一边儿呆着去! 
芝麻心想,出门在外,是个城里人就能训你。 
门上的蓝字儿有草帽那么大,明明白白写着:孕检。 
孕检就是孕检。检查之后在表格上卡个戳,由妇联转回老家去,证明你在外打工没有超生。孕检这两个字儿,芝麻来北京五年,就看了五年,每隔三个月来看一次,倒着写都认识了。其实芝麻心里一点儿都不愿意孕检,一次交50元,三天的活儿都白干了。可每次三个月一过,她又盼着来孕检。每月的4号到10号,按照妇联的规定,就好像是专给河南来京打工的妇女办聚会。一屋子进进出出都是河南老乡,满耳朵是吵吵嚷嚷的女人声音,那声音芝麻耳熟,嗓子吊得又脆又亮又高,就跟梆子戏开了场,热闹得很。三个月听不着,芝麻还真有点儿想。五年下来,芝麻觉着在北京城里做孕检,除了大夫说话和气、屋里的机器光亮,其它呢,跟乡里计生办的“孕检”也没啥不一样。女人还是那些女人,衣服穿得比老家齐整些了,哪管是烫着头哩,可一张口,就知道是个河南老乡。 
芝麻交完费,排上队,把前头的人跟紧了,一步一步地挪动。手里的身份证、暂住证、外出务工证,都快攥出水了。这些证件可不敢丢了,要是做不上孕检,乡里让交罚款,一罚好几百块,不值当哩。一想到罚款,芝麻心里就有气。乡里养着那么些个吃皇粮的人,准是发不上工资了,找个茬子就让交罚款。还孕检哩,在北京打工这些年,芝麻的身子一年到头都旱着,一粒种子都播不上,空空的肚子能长出苗来么?男人喜树在家也是旱着,除了种地再养一窝猪娃,一夜一夜陪着猪娃睡觉。喜树搂不上老婆睡觉,只能陪猪娃睡觉,那是命,九个猪娃是喜树的命。要是一个能养到三四百斤,就能卖上好几千块钱。去年婆婆养了七只羊,上了满膘每只都有七八十斤儿,眼看就该出栏了,可不敢大意,羊群就圈在灶房,公爹卷了铺盖睡灶房,跟羊挨着睡,到了大清早一睁眼——七只羊愣是一只都不见了。公爹哆嗦着去喊婆,说树她娘,羊丢啦!婆迷糊着眼问:咋丢的?公爹说,被人偷走了,半夜我伸手还摸着一手羊毛软乎乎哩,咋就被人偷了?婆婆一边往灶房跑一边骂:人咋没把你也给偷走呢?我要是跟你睡一起,半夜先把你卖了再跟人跑,等你睁眼我都跑到驻马店了!公爹丢了羊又挨了骂,哭着闹着说是不想活了。七只羊啊七只,一年花销全指着它们呢。婆婆哭公爹哭,喜树给芝麻打电话让给家邮点儿钱,芝麻握着话筒也哭了。芝麻刚到北京时成天想家,有时候问自己,老家有啥可想的,那地方的人啥都偷,方圆跑不出几十里地,专偷知根知底儿的乡亲。芝麻一家人从不偷别人家东西,别人家就惦记她家的东西,养鸡丢鸡,养鸭丢鸭,见天防贼来偷。喜树敢不跟猪娃子睡一起么?说人也不信,芝麻刚嫁给喜树那年,结婚没三天,喜树就搬到灶房去看牛了。家家的牛都跟人睡,若是头母牛呢,男人和牛就像是夫妻差不多少。喜树夜夜看着牛睡,芝麻就看着鸡鸭睡。芝麻嫁给喜树十几年,说真的没跟喜树在一起睡上几个囫囵觉。好容易等鸡鸭猪羊都宰了卖了,喜树和芝麻上屋睡一夜,就超生了。 
芝麻看着“孕检”那两个字儿,眼睛生疼。想着夜夜陪猪娃子睡觉的喜树,心里拱起一股火。怨不得北京人不待见河南人呢。那年芝麻等在保姆介绍所,好容易来个人,问你话,一开口,那人脸就变,摇头就走。介绍所的阿姨都急了,说河南人怎么了?河南人也不个个都是坏人啊,您先试用一周,不行再给我送回来。刘丹妮把芝麻领回家那几天,李阿姨成天像个尾巴似地跟着芝麻,芝麻心里知道,阿姨是怕她……芝麻说不出那个“偷”字。她想你要有能耐,就像喜树守着猪娃一样,一夜夜守着我不睡觉呗。真要干坏事儿,七只羊睡你床头你也看不住。一个星期过去,那天晚上阿姨边看着电视,长长松了口气说:留下吧,你这个傻郭。 
芝麻知道自己有点儿笨,上学那会儿,考试能及格就是好事儿。但芝麻勤快,芝麻不怕干活。傻郭听上去,是个好的意思,傻郭从不拿别人的东西。 
郭——芝——麻——小护士像唱歌一样喊起来,忽然就乐了:芝麻,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儿,好好玩啊,该你了,快进去吧。 
芝麻不笑。芝麻不觉得这名儿有啥好笑的。娘生她的那天,家门口的芝麻开花了,紫色儿的小花瓣,就像芝麻小脸上的耳垂子。娘说这闺女就叫个芝麻吧,芝麻开花节节高呢。这护士还小,没见过啥,不知道村里的男孩儿,还有叫“尿壶”“砖头”“驴娃”“狗蛋”的,那才“好好玩”哩。芝麻一点儿也不喜欢刘伯伯李阿姨管她叫“小郭”,小锅大锅铁锅砂锅还罗锅呢,叫芝麻多好,芝麻能磨香油,论是穷家富家,谁家也离不了芝麻的呀。 
芝麻在铺着白床单的小床上躺下来,熟练地解开扣子,把裤子往下退退,露出圆圆的小腹。一台电视样的仪器就架在她脑袋顶上。戴着口罩的女大夫,往她的小肚子上挤“牙膏”,然后用一把硬硬的刷子,在冰凉凉的“牙膏上”抹来抹去。机器吱吱地响着,像耗子磨牙的声音。芝麻知道这仪器叫做“毙超”,她都“毙超”了那么些年,每次躺下,心里仍是害怕那刷子把她的肚子咬坏了。她的身子一动不动,忽然就觉得喜树好可怜,喜树挨不着她的身子,她的身子倒让机器啃了,每隔三个月啃一回。是谁发明了这该死的孕检,就像翻兜儿抓小偷那样,让女人把肚子一个个打开,查你偷着生孩子没有。芝麻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 
还没等芝麻的委屈窜到脸上,耗子磨牙的声音忽然停了。完事儿了,起来吧。女大夫抓过一沓纸巾盖在她肚子上。护士说,表格我们会统一转到省妇联去的,你可以走了。 
芝麻仰起身子说:你们给我卡上戳啊。护士就当着她面儿,啪一声把戳卡了。 
芝麻放了心,把肚子上的“牙膏”擦净了,扣好裤子,说声谢谢,抿着嘴走了出去。  
                  
 2.河南老乡
 芝麻急匆匆走,一边走心口就有点发疼,50块钱在老家能办多少事哩,置一床被窝打一口箱子;给爹买一件褂子一条裤子还能剩下好几块呢。得卖100斤鸡蛋才能挣下50块,刨去饲料人工防疫针啥的成本费,就得卖200斤鸡蛋都不够。可是念头转回来,要是不出来打工,这一个月500块的工钱就挣不着,挣不着就连这50块都拿不起,拿不起就还不上超生罚款欠下的债,全家人就没好日子过。算来算去,还是到城里打工,比在老家呆着强。50就50吧,就当养了一群鸡,全得鸡瘟病死了呗。 
每回做了孕检,芝麻都得这样反复算一算,心里才会好受些。她抬头看看大厅墙上的钟,想着得快些赶回家做晚饭。忽然就听队伍中有人冲着她喊:芝麻芝麻!好久没听人喊她的名字了,芝麻心里忽地一热。那声音嘎崩溜脆的,只有老家的人才这么喊她。芝麻的眼睛刚扫过乱糟糟的人群,一双热乎乎的手,已经把她箍住了。 
是凤啊?芝麻有点不敢相信,真的会在这里碰见同一个村儿的凤。凤看上去比在老家时瘦多了,瘦得眼睛都眍了。凤与芝麻同岁,是芝麻去年回家麦收后,带到北京来打工的。芝麻每次回老家,总有那么些大姑娘小媳妇,求着她带她们来北京打工。芝麻经不住人求,那次一咬牙带来了同村的七八个女人,都交给家政服务介绍所了。过了好几个月,芝麻给家政介绍所打电话,才知道她带来的人,跑得就剩下一个人了。有的人是因为人懒又不讲卫生,被雇主家辞了的;也有的是在城里呆不惯嫌钱少又想家,自个儿买了火车票走的。就剩下一个叫凤的女人没走,给一个大款家带小孩儿。芝麻知道凤是走不成的,凤的男人一喝酒就打她,凤想和她男人离婚,男人不干,凤躲进城里头不回,也算是个“逃婚”的意思吧。 
凤说:芝麻,看你脸儿圆的,又白又胖,一准过得不错啊? 
芝麻嗯了一声,芝麻心说自己的苦只有自己知道,想想,咽下了没说。 
风亲热地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的,比如说,芝麻每月的工钱多少、吃米饭还是吃面食、有没有电视看、东家待她咋样,啥啥的。芝麻一一答了。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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