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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爱你，所以给予一切。爱你，所以夺取一切。给予与夺取，奢华与贫穷，贪婪与嫉妒……而爱情是寂夜飘荡的鬼火——腐烂尸体的最后美丽。”
——夜奇《鬼火愿》
“小乌，把地板擦一下。”
“小乌，这些书整理一下。”
“小乌，下雨了，收衣服。”
“小乌，我肚子饿了，快点煮晚饭。”
……
像是二十四小时提供免费服务的机器人，乌雅对于契约者的随意使唤深感不满及愤怒。他拍打着自己的银色翅膀，飞进明亮的书房，那个只要动动嘴唇就把所有事情解决的女人正躺在地板上看书。
“你不觉得过分吗？什么事情都让本大人干。”
“有很过分吗？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别忘了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不用受制于那只山鸡妖。现在只是让你做些家务，有什么关系？以前在我的宅子里不也都是你做家务的？”无我埋首于书堆中，头也不抬。
“以前我都可以指使宅子里那些小妖们做，但是这个鬼怪小说家住的地方连个鬼影都看不到，更别提会干活的妖。”乌雅抱怨。
“这不能算是我的错。”
“你可以不住在这里，我们有自己的宅子。”他不太确定她要同柳夜奇一起住的理由。
“我喜欢住在这里，这边有很多不错的资料，都是同鬼怪有关的。而且你知道，我喜欢他写的小说，住在他身边我可以最快看到新小说。”她将书签夹在做了批注的书页中，抬头看双手叉腰的神鸦大人。
从她晶亮的眼瞳中读出某种信息，乌雅皱皱眉，不悦地“哼”一声。
“怎么了？”她似笑非笑地仰视他。
“你是不想离开那个男人吧？终于有机会能够和他在一起了，所以就不想离开他了，是不是？”
“也许吧。”她不否认，随后起身拍拍屁股，“我去楼上找他一起去书店，你呢？”
“可恶，那个男人有什么好？”乌雅全然不明白人类的情感。
“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她转头，手放在心脏处，笑得极为神秘，“小乌，有种东西叫做心之所愿，单单是想如此、希望如此而已。”
“什么嘛，说得那么玄奥，不就是你喜欢他。”乌雅生气地一甩头，银色的丝发在光线中划下一道光晕。
不理会近来喜怒无常的契约者，无我步履轻松上了二楼专属于柳夜奇的写作室。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放下手里的样书，朝她展露笑容。
“下午我会去图书馆找一些资料，要不要一起去？”
“图书馆？那儿对民众开放的借阅区里根本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她兴趣缺缺地在沙发上坐下，“我情愿在家里睡觉。”
“喂，你是猪啊？不是半小时前才起床吗？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哦。”对她的懒散，他又气又好笑。
第四十五章
“只是过猪一样的生活，又没说是猪。”她朝他挤挤眼睛，换得他无奈地摇头。
“我有进入图书馆非公众借阅区的特权，有一些关于鬼怪的禁书。这下你有兴趣吗？”
“呃？那我是一定要去的。早就知道图书馆是收藏禁书最多的地方，我还一次都没去过。可惜……”她咋了咋舌，“可惜，我一直弄不到禁书的清单，有几次派那些小妖帮我偷运了些出来，结果都是些春宫之类的小说。”
柳夜奇哭笑不得，把手边的样书递过去。
“这是《赌命》的样书，我刚看过一遍，或许你也想看。”
“当然。”她抢过书本，细细端详起书的封面，“封面设计得不错，里面的插画是名家的作品，纸张也是最好的，不愧是大卖的小说家。”
“听上去怎么觉得有种挖苦的味道。”柳夜奇轻笑。
“有吗？”无我翻看里面的书页，“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书一定比平装版的贵很多，替那些喜欢你作品的穷学生叫冤罢了。”
盯着她的侧影，他为她颇为感触的口气感到一阵心痛，有些能够了解她以往生活的艰辛。
“今天中午请你去吃大餐怎么样？上次的‘爱火花’餐厅。”
“真的？”她抬头，小眼睛亮了起来。
“没必要骗你，走吧。”他随手取了外套。
无我从沙发上跳起来，紧随其后，临出门前还不忘朝正擦地板的乌雅扮个鬼脸。自从第二次住在这里之后，她比以前生活得更为轻松。照这么看，也许让柳夜奇知道她就是梦梦的事，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坏。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此刻她很幸福地待在他的身边。
美餐一顿后，两人就散步去了与餐厅距离不远的图书馆。认识柳夜奇的图书管理员拉着他要签名，结果被耳尖的书迷听到，造成了一次小小的骚动。骚动在两人进入非对公众开放的第五书库后结束，一切在书籍的纸香中沉淀。
林立的书架挡住室外灿烂的阳光，阴暗的角落，透出厚重的尘封气息。一手拿着归类成册的目录，无我开始找寻民间早已失传的一些鬼怪资料。有点令两人意外的是，室内除了他们还有另一人比他们早到。
是一位长发及腰的女子，听到脚步声，她从书架后探出脑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其他的五官只能以精巧形容，白色的古式长裙，充满古典气质的美丽女子。见到进门的一男一女，她先有一瞬的怔愣，随后朝初次见面的柳夜奇露出极为甜美的笑脸。
见她笑，柳夜奇也不由报以一笑。无我看在眼里，觉得两人的笑容都极为刺眼，不自觉地冷笑一声。
“你们认识？”她问。
“不认识，怎么了？”柳夜奇在一排排的书架间穿梭。
无我一愣，知道自己的推测没错，便道了句“没什么”，然后又看向那个白裙少女。她站在室内的最阴暗处，依旧维持先前的笑容看他们。
第四十六章
见鬼！时常同鬼怪打交道的鬼怪师低声轻咒一句，转身专心寻找自己想要的书。因为一次性看到了众多以前自己找了很久的书籍，她将少女刹那间抛之脑后，专心地将架子上每本书的书名一一浏览个遍。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间便流逝而去。
“怎么样？找到想要的书吗？”已经挑好厚厚一叠书的柳夜奇走到她身旁。
“有啊，而且有很多。”她眯着眼，指指堆在地板上的书。
“数量不少。”柳夜奇叹息一下，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资料，随后极为不舍地将自己怀里的书一一放回原处。
“为什么要放回去？”无我不解地问。
“因为一下子无法借这么多的书，所以这次就借你要的吧。”柳夜奇笑笑，虽光线晦暗，可无我仍觉他的笑容明亮又干净。
“这样啊……那就你借吧，我做下记号，晚上让小乌帮我搬就可以了。”
另一人顿时哑口无言，把自己的书放回怀里。
“时间差不多了吗？”她注意到天色已晚。
“是啊，还想看的话得下星期三再过来。”
“每星期只开放一天吗？”她觉得意犹未尽，心下有些不悦。
“对，因为是非对公众开放的借阅区。走吧，还要去超市，小乌说冰箱里的鸡蛋吃完了。”
“什么鬼规定。”
有点不情不愿地扫视了一眼图书室，无我随柳夜奇走出去。临行前，她注意到白裙女子依然静静地站在那个最阴暗的角落，悄悄朝他们露出微笑。像一朵夜间开放的昙花，美得芬芳静谧。
女子见他们出去，也紧随其后。一开始先行的人只当是彼此回家的方向相同，直到到了家门口，柳夜奇才确定对方是在跟踪自己和无我。
“呃？你注意到了吗？”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跟在我们后面的白裙女子。”无我淡淡道，恰是她这种不同寻常的冷静使得他明白了某件事。
“喂，别告诉我她不是人。”
“的确不用我告诉你，因为你已经猜到了。”她微笑，有丝捉弄，“是冲着你来的，谁要你刚才对她笑的。”
“不会吧？”误以为真的，男人皱起眉，“好像自从和你一起后，我就变得和鬼怪特别有缘。”
“别怪我，谁让你是个鬼怪小说家，遇到鬼怪也不奇怪。”无我撇个一干二净，“我闻到了牛肉汤的香味，肚子好饿啊。”
“等等。”他一把拉住急着冲进屋的她，“这回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要做，时机到了她自然会告诉我们。”
与笃定的无我相反，柳夜奇推一下鼻梁上的镜片，转个身大步走向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的跟踪者。
“小姐，你跟着我们有什么事吗？”
“我……”女子害羞地垂下双眼，“我是云姬。”
云姬？如此遥远的名字。柳夜奇心里暗叹自己最近不断的奇遇，回头看向站在门前的无我。
第四十七章
“那个……我想问，那位姑娘是鬼怪师吗？”云姬小心翼翼地探问。
“哦，是吧。”总算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柳夜奇稍稍放下一半颗悬着的心，“你在找鬼怪师？”
女子点点头，道：“我想请鬼怪师帮我找一个人。”
那么你是人是鬼？他下意识地想要问，却竭力没问出口，单单是露出一个颇为困扰的笑容。
“你等等，我去请她过来。”
“谢谢。”女子弯腰行了个奇怪的礼，一抬头便见鬼怪师已到眼前，“贱妾拜见大师。”
无我狠狠瞪一眼硬将她拖进浑水的人，随后不悦地打量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
“你究竟是谁？”
“云姬。”
“哪个云姬？”
“平王爵府中的逃妾。”
“平王爵？”通晓历史的小说家惊呼出来，“怎么可能？是一千多年前独孤王朝的平王爵？是史上记载收容了绝代琴师柳少君的平王爵？”
“您也知道我家爵爷与柳公公的事情？他们果真名留青史了。”女子一怔，半是感叹半是怀念。
怎么看这女子都不像是鬼，可她偏又活在千年之前。柳夜奇哑了，瞄一眼面无表情的无我。
“我不找活人，更不找死人。”无我的口气充满不耐。
“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多半他同我一样……”云姬焦急万分，“只有鬼怪师能帮助我，无论如何求您救我，我已经等了太久了……太久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一个千年山鸡妖告诉我的。”
无我苦笑，重新打量对方一番。
“有什么事进屋再说吧。”柳夜奇不想引来太多路人的注意，率先开门进屋。既然主人说出这话，无我自也无所谓，倒是自称活了千年的女子犹豫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这么晚了才回来，菜都凉了。”听天关门声，穿着浅色格子围裙的乌雅对回来的两人抱怨，但当看见云姬时则表情惊异。
“怎么是你？”
“啊，神鸦大人。”云姬又惊又喜。
看她和乌雅一副旧相识的模样，看来果真是活了千年。柳夜奇仍处于某种不敢确定的状态，至今不敢相信。
“你是来找鬼怪师的吗？还没找到吗？”乌雅指指已坐在位置上吃晚饭的无我。
云姬点点头，脸色黯然。
“估计无我也帮不上你的忙，找鬼怪或许她还行，可是找人就麻烦了，何况说不定那个人又转世投胎了很久。”妖怪一个劲地泼冷水。
“我找了一千多年，等了一千多年。”女子哭泣起来，“已经毫无办法了，我听说鬼怪师有方法找到已死的魂魄，所以才来找无我大师。”
“到底你要找的是什么？”柳夜奇将纸巾递给落泪的可怜女子。
“我……是我的……”女子脸红了，吞吞吐吐。
“是她的情人。她原是平王爵的侍妾，后来平王爵专宠于平王爵夫人姬，就冷落了原先其他的侍妾。云姬同平王爵府里的管家有了感情，谁知平王爵要将云姬送给大将军，于是云姬就和管家逃出了平王爵府。”
第四十八章
即使乌雅解释了，柳夜奇还是无法接受一个人活了一千多年这样的事实。而无我根本就不理睬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晚饭上。
“神鸦大人又为什么在这儿？”似乎不愿提到过多的以往，云姬反问。
撇撇嘴，乌雅自嘲道：“因为我的契约者死赖着不肯走。”
云姬的笑容表明她一瞬间就明白了妖怪的意思，缓步走到无我的椅子边，双膝一屈跪在坚硬的地板上。
“大师救我吧，请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找到后又能怎样？”无我不看她。
“我只想再见他一面，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苟活了一千多年，只为一个心愿，就是再见他一面。不管他是死是活，抑或再次转世成人，我只要再见他一面。”晶莹的泪水滑落玉白的脸颊，楚楚可怜。
“见了又能怎么样？过去的都已经过去，根本毫无助益。”柳夜奇怜悯。
“只是心愿……如果无法实现，那么一定会继续追寻。”无我淡然道，微侧头看向一旁活了一千多年的妖孽，“是这样吗？云姬。”
“是的，就算还要再经历漫漫无际的几个一千年，我也要见他。”
“愚蠢。”乌雅受不了地骂一句，觉得人类一旦执着起来简直比妖更妖。柳夜奇则眨也不眨地盯着无我，他希望能从她的严肃神情中揣测出她内心的想法。
“我只能帮你试试，极有可能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时隔一千多年，有太多的可能让那个人魂飞魄散得什么都没有。”
“云姬在此磕谢大师大恩。”女子“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无我并非因对方的执着所感动，在她眼里这女子全然是一个活了千年的妖。之所以帮她，全因她所说的那个“心愿”。每个人都有心愿，可是又有多少人会为了心愿而永不放弃地等待与追寻呢？鬼怪师也有心愿，虽然她悄悄告诉自己那个心愿多半不可能实现，可是仍然在为此努力。
“有没有那个人用过的东西？”
云姬从自己葱白的小指上摘下一枚镶了绿宝石的戒指，仔细看就能看见戒指上缠着一圈银色光泽的细线。她解下丝线，极其小心地递给无我。
“这是什么？”乌雅问
“琴弦。”曾经以古琴为材料创作的柳夜奇回答。
无我接过琴弦，眯眼凝视闪着银辉的细丝，随后露出一抹有莫可奈何的苦笑。她微仰头，对上身旁人担忧的眼神。
“我的魂魄可能暂时会离开我的躯体，你别担心，只是有可能去到别的空间。”
“我无法理解这种事。”柳夜奇沉声道。
“过会儿就能了解了，可惜这次不能再带你去了，魂魄脱离身体这种事有些危险。”她微笑。
他想说“那就不要去找了”，可是却只能点点头。
“要我一起去吗？”乌雅眨了眨他金色的眼睛。
第四十九章
“不用，你留在这里以防万一，只是找人而已。”鬼怪师投以含有深意的一眼，契约者心领神会。
于是，无我闭紧双眼，双手拍一下合什，开始念那些常人无法听懂的咒语。四周渐渐散开一层白光，白光越来越刺眼，一层一层将她的身影吞噬。柳夜奇静静地看着，可是当无法看清近在咫尺的娇小人影时，无由觉得心慌与不安。尤其在瞥见紧紧盯着光芒的云姬露出奇特微笑的一刹那，他不由自主地向白光的中心点冲了进去，并一把抱住无我。
“等等，我要一起去……”
“喂……”乌雅想要阻止却已太迟，白光散尽，柳夜奇与无我没有魂魄的人形外壳相拥地倒下。瞪着两人如此亲密的姿势，他原本炫如日曜的眼睛蒙上阴影。
“混蛋男人。”
身边传来云姬吃吃的笑声，她把方才取下的戒指迅速地套在无我的右手小指上。
“你在干什么？不要碰她。”乌雅不悦地大喝。
“我能干什么？神鸦大人。”云姬的笑容充满了妖媚的讥讽，仿若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一位大人要我带话给您，因为您与您的契约者一再耍诈，所以那位大人要给你们一点惩罚。他要我告诉您，如果您想要您的契约者活着回来就必须同他再订一次契约。”
“笑话，无我可是鬼怪师。”乌雅神色阴沉，已经明白云姬是受山鸡妖指使。
“就算是最优秀的鬼怪师，这次也难逃一劫哦。我给的那根琴弦的主人早已去世一千多年，他们的魂魄多半去了鬼府。生魂一旦进了鬼府，便是违禁，将被活生生的拘禁至死亡之日。还有那枚戒指，它套在了无我手指上就等于断了魂魄与肉身的牵连，这样魂魄便再也无法回到躯壳内。除了那位大人，现在谁也无法把那枚戒指拨下来。”她不紧不慢地解释，笑得极为可恶。
乌雅的目光阴森，连带说话的语气也带有一种不详的气息。
“你所说的那个心愿一直是个骗局。”
“当然。”云姬有些害怕，但仍维持一种勉强的从容，“我的心愿只有一个——长生不老，永远永远地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