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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四)()
观沧海惊醒后,我试图重新引诱他照溯源镜,只是他心防很重,我一直?13??不到机会。眼看就快要到昆仑了,想起他和明月的那些往事,我忍不住劝道:“你在长安应该还有事要办吧?要不你还是回去吧……”我怕他一见面就让族长给拍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瞳孔黑洞洞的,看着很吓人,“我来找我师弟,只是他不在明宗了,我找不到他,如此便罢了。”
“你是找你小师弟?”
“你如何知道?”
我干笑两声,总不能告诉他,我是在溯源镜里知道的。
为了我的鲛珠不出岔子,我又劝道:“可是你去了,真的会死的,生活如此多娇,你——”
观沧海一挥手,回道:“不要再劝了,我非去不可,如果……我求之不得,死便死吧。”
听他口气,好像去死只是跟吃饭一样简单平常的事情。我无奈,气呼呼的往一旁坐着,再不想理他了。好心救他,竟然还不领情!
在去往昆仑的路上,我无时无刻为无法窥探观沧海往事感到遗憾和懊悔。在我即将被自己的好奇心折磨得发疯的时候,终于有一件事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但我表示非常惊诧的同时也相当的不知所措,因为在我们即将到达昆仑的时候,那只叫夜泷的、半路把我扔在长安的黑蛟又出现了。
夜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柳长言的飞毯上,柳长言和观沧海神情惊愕。飞毯上一时相对无言。片刻后,夜泷淡淡抬眸看了我一眼,说:“随我走。”
看他这幅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不禁也有点来气了,当下往后挪了挪,更加远离他。我把头撇向别处,不开口说话。
他说了,以后不会再管我了。
夜泷走过来,抓住我的手,不由分手就要飞走。柳长言走过来拦住他,不满道:“这是何意?”
我眨巴着眼睛,眼泪汪汪看着柳长言,向他求救。
柳长言果然不负我所望,他把我护在身后,质问道:“你是何人?”
我挣脱夜泷的手,微微从柳长言身后探出一颗头,弱弱道:“我不认识你。”
夜泷冷哼一声,手掌聚起灵力,一幅要开打的姿势。柳长言不甘示弱,也抽出一把长剑与他对对峙。出乎意料的,观沧海也挡在夜泷身前,他淡淡道:“她还要带我找人,不能随你走。”
紧张的情绪不断从心底滋生,战局一触即发。这蛟龙比我厉害许多,不知道我们三个人能不能打得过他。况且,他因大长老来寻我,而我因大长老,也不能与他动手。
想了想,我决定故技重施,用缓兵之计拖住他。我说道:“我答应了观沧海,要帮他寻人,了却心愿。倘若我言而无信,极易产生魔障,于日后修行不利。等我把事情办好了,我们再回去。”
夜泷一阵沉默,没有立即回答。我有些不安,屏声静气等他的答复。假若他执意要带我回青丘,那我也只能动手了。只要我一回去,长老们肯定不会再让我溜出来。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能再让长老们为我承担后果。
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夜泷开口道:“且信你这一回。”
于是我们三人行变成四人行。
夜泷的性子很闷,这我早就知道了,他的加入让本来就沉默的旅行更加沉默。观沧海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自夜泷答应不动手之后,他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第三天一早,我们又来到了昆仑。弱水潭里依旧是寂静无波,连一丝水纹也不曾瞧见。观沧海喃喃道:“原来他们搬到了这里……”他双手环在唇边,喊道;“明月,明月……”
良久没有回应,观沧海一伸手,探进弱水里。
柳长言拉住他,说道:“不可!”他沉声道:“这是弱水,你会沉下去的。”
想起族长给的贝壳,我说道:“我有办法。”
他们齐齐看我,我拿出贝壳说道:“族长,你上岸来,有人找你。”
停了一下,我对着观沧海说道:“等着吧,她应该会上来的。”
须臾,观沧海低声道:“你们请回避,我有些话要与她单独说说。”
两个阔别重逢的恋人,想叙叙旧却碍于身边站了一群毫不相干的人,这也太煞风景了些。我很体贴的拉了柳长言和夜泷一同避开,远离了弱水边。
我寻了处草地坐下,思考今后的归处。夜泷来到我身边,说道:“人找着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我目不转睛盯着远处的山峦,装作没听见。
片刻之后,弱水上面突然风波骤起,传来法术的波动。
柳长言脸色微变,说道:“糟了!”
我原本以为他们至少见面了还要问问好,互相询问一下对方这些年来过得如何,然后再间接或直接的表现出对对方的嘲讽或者心疼,而这明月族长却是一见面就对观沧海动手了。
等我们到弱水边的时候,见观沧海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从弱水腾升起一条水柱朝他袭去。而观沧海一动不动躺着,一点避开的意思都没有,不知是没有力气避开还是不想避开。柳长言抽出长剑,飞身而起,打散了那道水柱。
族长见到我,一脸怒容,喝道:“你明明答应我将他诛杀,现在你不仅不动手,我要亲自了结他,你们为何诸多阻挠?”
我语塞,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我看向观沧海,见他表情淡漠,眼睛紧闭着,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异动。
反正鲛珠已经到手了,况且我之前的确答应过族长要杀了观沧海,而这观沧海一心求死,他们的那些恩恩怨怨与我没多大的干系,我好像是不该继续掺和了……
我扯住柳长言的袖子,小声说:“我们走吧……”
他没有理我。
族长见柳长言还是站立不动,厉声道:“既然你们如此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不客气!”她拿起法杖,开始攻击柳长言。
柳长言一手甩开我,与族长缠斗在一起。他拿着长剑,神情认真严肃,就像在客栈里帮我占卜寻人那次一样。柳长言曾说过,弱水对仙家的法力最是克制,在此处斗法对他显然很不利,而且上次在弱水里受的那些伤也不知好了没有。鉴于上次我们两个全让族长打趴了,为了避免被抓回去遭到惨无人道的对待,我催促夜泷,说道:“你不是很厉害么?快帮忙啊!”
夜泷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非常淡定继续观察战况,完全没有把我的话听进耳朵里。我恨恨瞪了他一眼,咬牙祭出青锋剑,试图与柳长言一起打退族长。
可惜我还没加入战局,观沧海便挡在柳长言身前,双手握住法杖。没一会儿,有鲜红的血迹沿着仗身流下来。
他低低道:“我此次来,不过是想与你说说当年的事,要杀要剐,随你高兴。”
族长盯着他,这法杖却是没再进攻,定在空中,两人无声对峙。我实在不能从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和一双冷冽的眼睛里瞧出什么不一样的感情来,所以我很快放弃研究他们两对视的意义,转而来到柳长言身边,扶住他叠声问:“怎么样怎么样?”
柳长言微微一笑,道:“我没事。”
我舒了一口气,赶紧把他拉开,离族长远些。
族长又开口道:“当年的事儿?好,把你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来给我听一听,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可说的。”
“我……”良久,观沧海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族长怆然大笑,“没什么可说的……没什么可说的……”她突然收了法杖,欺身靠近观沧海,一手环住他的脖子,歪着头,低低道:“你说,人的心是红色的,是软的,是热的。今天我便要瞧瞧,你的心是不是同你说的一样……”语气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喃语,只是她说的话,却让我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一直挺立站直的观沧海突然从口中溢出鲜血,全身瘫软下来,一颗头埋在明月的肩膀上。从我们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观沧海的后脑勺。
我伸长狐狸耳朵,听见他断断续续说:“明月……是我负了你,你杀了我……也是应当的。我只希望你……”
观沧海死了。
他的身体顺着族长的的肩膀软软滑下,倒在地上。此时我才发现,他的左心口破了一个洞,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不管是谁,没有了心都是活不成的。
我惊愕不已,看着族长手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忍不住也摸了摸胸口,确定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这才放下心来。我不久前还认为观沧海和明月两人的纠葛与我没什么干系,现在观沧海死了,我的心里却是难受得很。
这个美大叔虽然脾气不太好,也不喜欢搭理人,但是这一路走来,我把他的小心翼翼全瞧在眼里。在溯源镜里的往事,他和明月相恋,现在却死在明月手上。
他说过,死亡的代价他求之不得,不知道现在这个结果,他是否满意。
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会有人知道死人是怎么想的。
第三十四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五)()
弱水周围一片寂静,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看着远方的天际,突然感觉?13??地间苍凉起来。
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两道身影,我眨了眨眼睛,看清楚了,是一黑一白。
“黑白无常……”我自语道。
柳长言偏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显然也看得见黑白无常,我听见他说:“是阴差。”
白无常笑眯眯朝我靠近,黑无常紧随其后。想起了几次看见他们勾魂的情形,我连忙把柳长言塞到身后去,急道:“他可还没死呢,你不许勾错魂了。”
白无常点点头,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害羞的笑容,拿出一本厚厚的本子呼啦呼啦翻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知道,死的是观沧海嘛,生死簿现在还没有这个人的名字。”
对了,上次白无常就是在那本子上找到观沧海的名字的。原来他的死早有端倪。
黑无常说道:“白兄,咱们该干活了。”
白无常连连点头,朝我说道:“小狐狸,我们下次见。”
我干笑,白无常虽然看起来很亲切,但是每次看见他都意味着死亡。
黑白无常靠近观沧海的尸体,白无常拿出铁链刚要往观沧海的脖子上套,手却被族长的法杖拦住,她喝道:“滚!不许靠过来!”
族长挥起法杖,从弱水中腾升起一股水柱把族长罩在里面,拦截住黑白无常。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尾巴卷起观沧海的尸体,跳进弱水里,转眼不见人影。
“我的鲛珠!”我气得在原地跺脚。刚才光顾着感叹了,没想起来,鲛珠还在观沧海身上!
不过除了我,有人比我还急。
“大胆!”黑无常大喝一声,一扬手,整个人就要往弱水里扎去。白无常拉住他,安抚道:“黑兄,莫急莫急。”
黑无常气得脸都白了不少,他伸脚想往弱水探去却又不敢探,只在岸上不住兜圈。
白无常说道:“黑兄,这可如何是好呀?要是这鲛人一直待在低下不肯上来怎么办?咱们又不能在此处等她一辈子。”
片刻之后,白无常一脸纯良敦厚的笑意,他对我说道:“小狐狸,定魂珠借我用用?”
我下意识摇头。
“人间的生死由秦广王掌管,可此事却牵扯到鲛人,海底管事的却是楚江王。”
他靠近我,低声道:“楚江王与秦广王不太对付,最近掐得厉害。听说楚江王喜欢到人间来找秦广王的茬,他现在啊,正在寻找秦广王丢失的那颗定魂珠……”
“停!”我退后几步,硬声道:“你别吓唬我,你说什么我都是不会给你的。”
白无常皱着一张脸,说道:“不就借用一下么,你何至于如此小气?”
“可是、可是……”
白无常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一面小幡,他挥一挥手,定魂珠就凭空出现,“就借用一下。”他伸手接过,定魂珠却自己跑了,它上窜下跳,就是不让白无常抓到。我得意一笑,刚想把它拿回来,却没想到定魂珠连我都躲。它避让着,我收力不及,身形一晃,脑袋扎进弱水里去。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我就沉了下去。
任我怎么在弱水里头扑腾,那股吸力从未消失,它一直扯着我往下沉去。这次没有开路的教人,下沉的过程比上次更为漫长。过程更漫长示意着我的法力流失更多,所以我最终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在我晕过去的最后感想是:若我能有命回到岸上,我一定要拉着小息去太阳底下谈心。
醒来后的我忧喜交加。喜的是我到底是能活下去了,忧的是我又变成了一只狐狸。
光洁的水晶屋墙壁倒映出我的身影,一只体型有些圆润的狐狸身后拖着一条尾巴。几条断尾一齐拥簇在屁股后面,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人形不好看便罢了,现在我的原型一定是全青丘最丑陋的狐狸,我抬起爪子摸了摸毛茸茸的脸面,在水晶屋里踱步。
我在雕像后边找到了族长。她背靠着一个水晶做成的棺材,我伸长脖子一望,里面躺的是观沧海。族长此刻手里还捧着观沧海的心脏,鲜血沿着指缝滴落,一滴一滴打在她泛着蓝色的鱼鳞上。
她似丢了魂一般,我走至她身后了,她还是一无所觉。
“他的心这么软,心肠为何那般冷硬?”族长喃喃说道。像是对我说的,也像是问她自己的。
我往门口走去的步伐停住。
我的鲛珠我的鲛珠我的鲛珠……
最后没忍住,我又屁颠屁颠跑回来,蹲在水晶棺旁,巴巴看着族长。
族长终于肯施舍给我一个眼光了。她低头瞧了我一眼,眼眸低低垂下,眼皮半阖,挡住大半的瞳孔。我从下往上望去,见她眼底的蓝色愈发晶莹,像在眼眶里蓄满了泪珠。
她轻声说:“我明明那么恨他,恨不得他死了……可是他死了,我又觉得不快活。”
她掏心的时候,又快又很,毫不拖泥带水,现在后悔也没什么用了。
我们青丘的民风比较淳朴,有哪些狐狸看对眼了,直接拉进狐狸洞里就完事。虽然大长老曾感叹过,如此简单粗暴的行事,不符合我们九尾狐高雅的作风,还试图阻止过,但是后来遭到了一干狐男狐女的抵抗。为了了我狐族的繁衍,大长老只好默认了这种行径。是以我在青丘这些年,熏陶的都是直白的爱情,族长和观沧海之间的纠葛,看得我纠结无比。
我至今都不太理解,竟然有人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恋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索性一屁股坐在族长跟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反正我左右出不去,还不如听族长说话呢,还能满足一下我被掐死的好奇心。
她看了我半晌,突然轻轻笑了,“真羡慕你们,修了人形之后就有一双腿,可以随意行走。”
我恭维道:“族长的鱼尾才是真的漂亮。”我这恭维并不是应付她,而是真心赞扬。族长的鱼尾确实是很漂亮的,至少她的族人中,没有一个的鱼尾能像她这么漂亮。不管是颜色,还是鳞片。
她摇了摇头,说:“我曾经也拥有过一双腿。”
我看了看她贴在地上的鱼尾,想象不出,一个有了腿的族长该是怎么样的。
我讷讷问道:“你的腿呢?”
族长嗤道:“没了。”
怎么会……没了?
族长回身,用手抚摸水晶棺材,只是她的手一直捧着观沧海的心脏,此时还满是血迹,所以她每摸一下,洁白的水晶上就多一个血手印,这情形看得我心脏噗噗直跳。
许久后,她停下了在棺材上摁血手印的行为,对我说道:“他使我学会很多东西,不过后来又加倍拿回去了。”族长闭着眼,脸上辨不出什么神色。
她把头一低,脸伏在棺材上,“以前,我硬是强行分尾,化出了一双腿。那时候,真的是肆意妄为的年纪啊……”
第三十五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六)()
明月那时还是天真烂漫不知世事的年纪,她不顾婆婆的阻拦,强行化出?13??一双腿。
鲛人本来就在海里生活,一双腿对他们而言完全没有什么作用,所以谁也不会异想天开说想要一双腿。但是明月的恋人他不在海里生活,他在岸上,所以她无比希望自己拥有一双腿,能在岸上行走,想他的时候可以去找他。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能在海里苦苦等待,不懂归期。
海上的树木现在已经繁茂,一眼望去苍翠欲滴。
明月记得,自己在海里捡到观沧海的时候,海岸上的树木也是这般绿。
情窦初开的姑娘日日思念着她的情郎,自从天上开始下雪的时候,她现在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明月日日在礁石上坐着苦等,总期盼观沧海会不经意间出现,给她一个惊喜。可惜观沧海并未归来。
这相思的滋味太难熬,明月不想下次再有分别。
“婆婆,你以前说过,分尾之后可以化出一双腿是吗?”明月找到了婆婆,那个从小时候起,便一直在养她育她、族里最有威信的老鲛人。
婆婆有一头银白的头发,虽然婆婆的脸上已经开始有皱纹,但是明月觉得,婆婆是所有人里,最神秘,最厉害的。她有一头白发,漂亮且神秘,那银白的发色引人遐想,因为她的族人没有一个人的头发是银白的,也没有人有皱纹,除了婆婆。
虽然婆婆曾跟明月说过,自己不过是因为活得太久了,老了才会这样。但是明月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婆婆的白发。
“你要一双腿做什么?”婆婆问道。
明月用鱼尾拍着地面,撒娇道:“您就告诉我,到底成不成嘛。”
婆婆点了点她的鼻子,很慈祥,她笑着说:“你简直异想天开。现在你啊,还分不了尾。”
明月嘟着嘴巴,说道:“为什么?”
婆婆用手点在明月的鱼鳍处,她嘴里说道:“分尾分尾,自然是要从这里开始,”她指尖在鱼鳍中部往上划了一条线,“然后分开。很疼的,这与抽筋扒皮有什么分别?你要是太疼了,受不了哭鼻子,那多丢脸?”
明月不服气道:“我才不会哭鼻子!”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