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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我们甚少交谈,但气氛融洽得让人心喜。
昨天夜里,他很晚才回家,我坐在窗前等待,等待什么?当时我并不清楚,直到他车声响起,不定的心才安置下来,我在心中默数他的脚步,数着、数着……抬眼,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笑容,我已经忘记多久我没有发自内心真正快乐过。
他没敲门就进来,他从不理会孤男寡女这套论调,尽管夜已深。
他送给我一个玻璃球,摇一摇,就会漫天飞雪,绿色的圣诞树、白色的雪人,把浓浓的圣诞气氛全装进玻璃球心。
我晓得,在不是圣诞节的现在,很少人卖这个,我问他为什么送我这个?
他说:“你不是说,所有节日中最喜欢圣诞节?”
是的,我最喜欢圣诞节了,喜欢那个有你、有外婆、有“他”和火鸡大餐的圣诞节。那年我收到一个好大的黄色绒布狗,每天我都趴在它身上,压压躺躺,我在它身上做白日梦、在它身上唱歌、在它身上祈祷,祈祷“他”快快成为我的爸爸,让我们全家人在一起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
于是,前天他问起时,我告诉他,我最喜欢圣诞节,没想到他居然会记着我的话,并把“圣诞节”送到我手中。
这是否代表他对我用心、他喜欢我?
不过,凭心说,我真的很难想象他会喜欢我,这样一个冷漠的男人,一个对母亲都没有耐心的男人,会拥有“喜欢”这类情绪?
或许是我想太多吧!或许他对我,只是……一时无聊……
时芬念得专注认真,她的眼睛一页一页往下看,无数的猜疑在心中产生。
这个女人是谁?她的存在对毅爵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毅爵将自己安排在她的房间里?
随着日记越往下翻,她的心情越沉重。
“她”在报复一个不能走路的病人,“她”在猜测毅爵是否喜欢自己,“她”是谁?为什么自己对她的遭遇觉得好熟悉?为什么读着日记,她像在翻读自己的心情?
一重重迷雾挡在眼前,时芬快要窒息……
第30节:心动、动心(下)(30)
不,她不要待在这里,她要下楼找毅爵,把所有的事情弄清楚。
走出房门,踩过厚厚的地毯……
是的,她来过这里,只不过是在什么时候,她已经忘记。停下脚步,右手边一堵厚厚的门引诱着她去开启。
手微微颤抖,旋开门把,门推开,她看见一个憔悴的妇人,她在呻吟、哀嚎,苦苦求着穿蓝色芭蕾舞衣的女孩放过她……
然后,女孩的脸一点一点转向门边。
她是谁、是谁啊?揉揉眼睛,时芬想看清看明……
天!时芬的心脏被猛敲几下,她狂乱地往楼梯方向跑。
不是她,那个女孩绝不是她,她没来过这里、没见过这样一个憔悴妇人、她没有害过人……不!不是她,绝对不是她……
毅爵……毅爵在哪里?他一定知道……
紊乱的脚步声被厚厚的长毛地毯吸收,偌大的长廊里沉默安静,只有她惊惶的身影,跌跌撞撞不复平静。
“这是怎么一回事?管家说你把溱禤带回了家。”傅易安沉着脸问儿子。
“我不能把她带回来吗?四年前,不也是我把她带进这个家门。”
“是你自己说过不会再管她的事,也是你要求她永远别出现在你眼前,你为什么还要花费精神把她找回来?”
“不是我把她找回来,是她主动走到我面前,很显然,她并不想结束四年前的一切。”
她想继续?好吧!那么这次的结局就由他来设定。
“你错了,她并不想继续四年前的事。”
“是吗?那么她的表现未免太主动。”嘲讽挂上嘴角,冷酷在毅爵身上现形。
“主动?你在说什么?她根本就不认得你,她怎么会想主动?”
“你说她不认得我?为什么?在这件事情当中,你扮演什么角色?”毅爵的口气转而寒严。
“想知道我扮演什么角色?我以为四年前你就会问了,可是当时你并没有,我认定你和溱禤之间不会再有后续,没想到你居然又把她带回家中,你对她的伤害还不够吗?”
“我只想知道你在她面前扮演什么角色?你对她做了什么?”删除父亲的怒气,他只要听自己想知道的部分。
“我扮演一个补偿者,为曾加诸在她身上的不公平给予弥补,我找催眠大师把她人生前面的不堪回忆抹煞掉,我给她一个家庭、一群亲人。好不容易,她学会了快乐、学会了轻松生活,你又把她带进你的世界。儿子,说话不算话的人是你啊!”
“你凭什么认定在这些年当中,你的魔术在她身上生效?她或许早已恢复记忆,或许是想利用你创造出来的神话,演出下一场戏。”
找魔术师来控制一个女人的心智?他不会天真地去相信,谁会因此而失去记忆。
“毅爵,你怎么存在那么多偏见?你么为怎认为她是在演戏?”
对!他就是认定她在演戏,否则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巧合?
他停车,她出现;她讨好他,她和他在森林度过一夜,要是她分明无心,又或者她根本对他不复记忆,她的主动所为何来?
她的目的不过是要他再一次将她带进傅家,至于她想重新赢得他的注意力,或是和江善薇团聚,他都不会让她顺心如意。
“毅爵,你要弄清楚,她是谈时芬,不是穆溱禤。”傅易安说。
“在我眼里,谈时芬、穆溱禤都是同一个人,不管她多擅长演戏,被欺骗过的人,都能轻易识破诡计。”
门外一阵凌乱敲门声响起,他猜测她来了。
拉开门,一个身影迫不及待投进他怀里,她脸上布满惊恐,浑身颤抖,她紧紧锁住他的身体,害怕……
“毅爵,我看到一个日记本,看到一个生病妇人,对于这里的一切一切我觉得熟悉,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我想它或许和我遗忘的那段有关,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请你不要隐瞒我。”她在他怀里说话。
她退缩了?还是想亲手布下结局?
不!结局已有了入选版本,她想编撰的部分——被判出局。
“有什么事等吃过晚饭再说,‘我们’的家人在餐桌上等着呢。”毅爵诡谲地笑起来。
第31节:心动、动心(下)(31)
望着他的表情,思颖的心纠结成团。他对她的恐慌毫不在意,甚至是在……欣赏她的焦虑?怎么会……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想法、什么心情?
退后两步,头痛欲裂,她想甩去脑中的纷纷乱乱,没想到越甩越痛,千百个小人在她额间敲敲打打,她好难过。
“不对,统统不对……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她捧住自己的头,那里快裂开了,谁来救救她?
“时芬,你还好吗?我找医生来好吗?”傅易安关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困难地抬起头,傅易安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易安伯伯,你怎么会在这边?你认识毅爵吗?”
“要演戏、要叙旧,餐桌会是个好地方。”他残忍地拉起她的手臂,拖着她往楼下走。
“毅爵,不要,你会后悔的。”傅易安追在后面说。
“后悔?我从不做后悔的事。”除了爱上穆溱禤之外。
当时芬被按坐在餐椅上时,全家人都震惊极了!
江善薇挪着不方便的步履,走到她身旁的位置,爱怜地抚着她的手背:“时芬,你还好吗?”
肯定是不好的吧!从她在毅爵身后出现那刻起,她就知道她不会好了。她多想光明正大护卫在女儿身前,为她挡去所有不利,为她曾做过的一切罪恶赎罪,可是她心有余力不足。
“时芬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没注意到陡变的气氛,思颖跳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脖子。
思念啊思念……她想了姐姐好多年,在英国时想、回国时想,想她过得好不好、想谈家人会不会善待她,终于再见面了,没想到会是在这个场景。
“小颖、品帧、易安伯伯、薇姨,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能告诉我吗?”
时芬努力克制激昂的情绪,吸气再吸气,但愿在几次吸气之后,她能弄通一切。
“就是、就是……”思颖词穷,她不晓得该怎么向姐姐解释眼前的一切。
“时芬,你先冷静下来。”品帧说。
“我不冷静吗?我并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吼叫、没有发狂,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一群不该认识的人会住在一起?”她不懂,品帧为什么要求她冷静?
毅爵环顾家人,原来他们都知道她在哪里,只有他一个人被蒙骗。
“你从来就不是歇斯底里的女人,你一向冷静沉稳,为了目的你可以当蛰伏的蝎子,趁敌人不注意时,跳出来咬一口。”毅爵用冰冷的语调说话。
“你很了解我?我们不过认识十五天。”时芬望着他冷冽的眸子,不明白他的态度、不明白他的转变是为了什么?“穆溱禤,你还要多久时间才肯脱掉你的面具?”他的不屑很明显。
“你说我是穆溱禤?为什么?我长得很像她,像到让你觉得我该负担她所有的错误?”
他没听见吗?薇姨、易安伯伯、小颖、品帧,他们全喊她时芬啊!再不然,她还有一大群家人可以证明,她是谈时芬,不是他提过好几次的穆溱禤。
“好吧!你坚持的话,请你解释背后那两道旧疤。”
“旧疤……”
没错,她背上是有两道旧疤,但她说过,她有一段不复记忆的过去,疤是属于那段她不知道的过去啊!在欢爱过后,他问她,她据实回答了呀!为什么他要在一群人面前提起,他想让所有人都晓得他们关系匪浅吗?
他眼底的无情说明一个事实——他根本就不相信她,他认定了她是穆溱禤,认定她从头到尾都在对他说谎。
“毅爵,够了!我早说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易安斥吼。
是吗?要是他看见她有多主动,大概也会认同他的想法。
“怎么样,还是打死不承认你已经记起了过去的一切?你的勇气呢?以前咬着牙看见鞭子,仍不畏惧地大声说:‘我付得起代价’的穆溱禤跑到哪里去了?比较起当时的你,现在的谈时芬简直没种。”毅爵轻视她。
他的恨很明确,反倒是她不确定了,她到底是谁啊?是穆溱禤,还是谈时芬?
她明明有家人,为什么他硬要指派她演穆溱禤?好吧!他要她承认自己是穆溱禤,她认了,那么谁可以告诉她,为什么穆溱禤三个字能激出他全数恨意?
第32节:心动、动心(下)(32)
“毅爵哥,请你不要太过分。她现在是快乐的谈时芬,不是过去的穆溱禤,不管你高兴也好、生气也罢,她已经走出过去那段伤心,走不出来的人是你,请你不要再把她带回过去。”思颖跳出来为姐姐说话。从前姐照顾她、维护她,现在是换她挺身照顾姐的时候。
她现在是快乐的谈时芬,不是过去的穆溱禤……连思颖都这么讲,换句话说,她真的是穆溱禤了?
头痛越来越剧烈,一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片段跳上她脑际,他们的争执成了巨斧,敲破记忆藩篱,将那些久远的、痛苦的、不堪的过去,重现在她眼前……
妈妈喜欢看你跳舞,你跳舞送妈妈到天堂好吗?
六年前,你不肯为我工作,现在有合约在手,你不能再拒绝我的工作。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
你喜欢思颖,对不对?请答应我,好好照顾她,她的生命是属于芭蕾的,请帮她站上舞台……
思颖、溱禤,一条错纵复杂的线将她们两人系在一起,不该存在的爱情、不该出现的生命……她为什么要强逼思颖出国?她为什么要对一个无助的薇姨做尽卑劣……
“毅爵,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她吧!她的罪由我来代受,可以吗?”江善薇舍不得女儿皱眉头。在那样一番精心安排之后,她才刚学会笑,怎么好日子没几天,她又搅进这团混乱?
画面一幕幕闪进她脑间,她不顾头痛,想努力串起它们……他的肃厉、他的无情、他的昭彰恨意……薇姨在害怕什么?思颖的愤慨所为何来?
她无助又茫然,她多想抛弃这一切,只单单记取这十五天中,她对他的爱。
餐厅的门被打开,管家领着依瞳进来。
“对不起,我来迟了。”
“依瞳,来这边坐下。”毅爵走到依瞳身旁,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安置在自己身旁。
望着他的动作,时芬愣住了。他从来不曾对自己这般温柔,他的笑总是带着嘲弄,蓦地,她恍然大悟,他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分,从未快乐过。
对啊!他从没说过爱她,从头到尾都是她在一厢情愿。
“依瞳,我来跟你介绍,她叫溱禤,是我另一个妹妹。溱禤,你应该叫依瞳一声大嫂,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他的话一字一句敲进时芬耳里,脸倏地苍白。
妹妹?未婚妻?结婚?
为什么,他指派她当妹妹?那么那些日子他们做的事情是什么?那不是情人间才会做的事吗?
她以为他不快乐,以为自己以爱为名,有足够能力打开他的心扉,哪晓得……是假的……
她懂了,一切都是假的,他不爱她,他恨她,因为在她是穆溱禤的时候对不起他,然后他找上她,向她追回所有的负欠……
问题是,她爱他啊!
从初见开始,从为他递上一碗梅子鸡开始,她的爱情就萌芽了呀!
他们看牛、他们说话、他们在森林中漫步、他们做了所有浪漫的情事,这很明显了,不是吗?他们之间的是爱情,不是兄妹情。
可是……他说他有未婚妻了,他说他们将会走入婚姻,他否认他们之间的曾经,所以,他们的欢爱不算数了,他们的相互依偎不算数了,他们的拥抱亲吻统统不算数了……
不管她是穆溱禤也好,是谈时芬也罢,他已经在众人面前宣布,她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爱情,再见;一厢情愿,再见……她要努力记得,自己是他最憎恨的女人。
不要哭,勇敢的穆溱禤不哭,没种的谈时芬更不能哭,如果他的目的是要你难堪,你应该合合宜宜吃完这顿饭,然后大方离去。
吞下泪水,她逼自己不落泪,她不能让人看扁。
头痛持续、心酸加剧,她的心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四分五裂。
“张嫂,上菜。溱禤,拿筷子吃饭。”毅爵的声音打入她耳膜。
吃饭,对!她应该吃饭。她应该忘记,她曾经多么努力爱他,妄想抚平他心中的缺憾,她应该假装那十五天只是一场虚幻,庄生蝴蝶,实实虚虚,她只是分不清自己在梦中或是现实。
第33节:心动、动心(下)(33)
伸出手,手抖得太厉害,筷子握不住,连连掉落。
不要怕、不要慌,勇敢、你要勇敢啊!她一次次试着去握住筷子,没成功,在一次过度用力后,筷子掉到地面。
“张嫂,帮溱禤换上汤匙,看见大嫂,她紧张得连饭都不会吃了。”
毅爵的讽刺扎进她心底,握紧拳头,狠狠咬住下唇,力道很猛,她需要肉体的痛楚替她驱逐心痛。
听着!不管你是穆溱禤或谈时芬都好,你不能示弱,捧起饭碗,在“大嫂”面前吃完这碗饭。她怒斥自己。
拿过汤匙,挖起一大口白饭,她没能成功将饭塞进嘴巴里面,反而让唇上的鲜血和着泪水落进碗里,斑斑点点的血红渗进雪白的米粒上,看得人怵目惊心。
“欺人太甚!姐,不要吃了。”思颖用力一拍桌子,夺下溱禤手中的碗。
“我恨你们!姐,我们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再也不要和这里有任何关系。”拉起溱禤,思颖扶着她离开餐厅。品帧在她们之后起身,向毅爵投过一个不认同的眼神。
“不要让偏见掩盖你的真心。”品帧跟着离开餐厅。几百年前,他就作了选择——有思颖的地方就有他。
植物都枯萎了,两部自行车倚在墙边,破旧得不堪使用,门上的铁锈更严重了,紧紧卡住,非要两人合力才推得开。品帧伸手推纱门,纱门应声掉下来,破败是这幢旧屋的写照。她们都没想过会再回到这里。
走进屋内,落地镜子照出来人面容。
“我来过这里。”溱禤点点头,向自己确定。
“我们在这里住了很多年,这里是我的练舞场,后面是厨房,我们常围在镜子前面吃饭,右手边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外婆的、一间是我们两人共享的,从小到大,我们睡在同一张床,姐,我们晚上一起睡好吗?”
点点头,心未静,毅爵和他的未婚妻还在心底,一刀刀刨出她的真心。看得见的地方,似乎平静;看不见的内心,鲜血淋漓。
思颖拉起溱禤往房间走去:“姐,我们去看看我们的房间。”
“小颖,我想知道真相。”溱禤阻止她的动作,笃定地向她要求。
“你今天受够了,先休息一晚,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谈。”品帧代替思颖回答。
“我不想等到明天,我要马上知道。”思颖和品帧对望。
“姐……我……”这是个难以启齿的话题。
“我来说。小颖,你去把房间整理一下儿,你们两个人都需要休息。”品帧接手难题。
思颖感激地看他一眼,回房。
叹口气,他搬出两张椅子,稍稍擦拭,准备今晚的长谈。
“溱禤,你想起多少事情了?”
“不多,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