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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秋家水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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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路上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
秋梦残也不施展御剑术，免得惊世骇俗，慢慢往回走。过不多时，来到城南一座小院前。四下打量，并无异状，当即闪身入内。
刚走到房门外，已觉暖香扑鼻，抬头就看见房中桌上的玉石条盆上，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透明双瓣水仙，几只不及三寸高的带着透明羽翼的花妖在水仙上翩翩起舞。便极口赞道：“好花，好花！这屋子暖，衬着花儿越发清香了，昨日为何未见？”
窗边坐着位白衣少女，对眼前美景恍若未见，正手托香腮，凤目含涕默默出神。
见他进来，一怔之下，起身让坐，道：“今天来得好早，是否有事？”又泡来香茶放在他手边。
秋梦残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笑道：“哪有什么事，只不过心里挂念着你，便早些来看看。你兴致越发好了，种起花来。”
“是昨夜赖公子送来的，我本就不要。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声音婉转娇柔之中，满含忧怨。
“既是赖兄送你的，如何又转送我，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心，这个断断使不得。”他知那赖公子对少女惊为天人，爱慕已久，而白衣少女却对之从不假以辞色，此次竟收了冬花，心中甚感喜慰。
那少女闻言，幽幽一叹，玉立窗前。
一袭披垂过腰的长发，银色的长耳环只戴了一边，闪烁着波动的那么一路迤逦着垂下来，两只金色的窄手镯和一只镶水钻和小蝴蝶手链，细细致致，在晨光中发出光亮，就像一滴滴悲伤的眼泪。雪白的衣袖上精巧地绣着几枝迎风怒放的粉色牡丹，更加衬得少女如姣花软玉一般。
良久，她方轻叹道：“心……我的心都没了，又何必在乎他人的心。”
秋梦残心情甚好，明月心已落入掌握之中，自己多年的心愿可说指日可待，此刻见了少女的神色，也不由心生不忍。他站起来轻抚她肩头，温言道：“依得我劝，你还是把他忘了，何苦来！整日这般以泪洗面，叫我于心何忍？”
那少女恍若未闻，侧头凝视着他，只道：“可有他的讯息？”
秋梦残并不看她，眼望窗外，摇了摇头。
少女明如秋水的星眸登时一片黯淡，玉容带悲，低头泣道：“原本就是我错了……不该伤他那么深，他定是不肯原谅我，才会躲着不肯出来，明月心……你究竟在哪里，为何让我受这等折磨？”
原来她便是秋梦残的妹子，紫、银风铃的真正主人——秋水湄！
秋梦残无语。
过了一会，将紫风铃儿自怀中取出放在桌上，狠了狠心，说道：“人生情缘，各有分定，水湄你还是听哥哥劝的好。十五之期将至，此间之事如何善了，倒需早些拿个主意才是。”
秋水湄止住悲泣，抬起头来，冷冷一笑，“不就是个和尚，有什么好商量的，哥哥的胆子怎么越发小了。”
秋梦残知道她天生便具有极高灵力，与自己虽同属蜀山门人，实力却有天壤之别，等闲之辈哪放在眼里，点点头道：“若只那臭贼秃，也不打紧，不过……”话未说完，见秋水湄面含薄怒地瞪了他一眼，明白过来，忙笑道：“对不起！妹子，我原是说顺口了，你别怪我。”她师父，也就是秋梦残的师叔漱玉也是方外之人，自己如此骂“空明”臭贼秃，无异是对她恩师大不敬。
“你女扮男装冒充明月心之事闹得过大，朝廷十分震怒，已派了上官弦则来江南彻察此案。现在人已到杭州城，他为人精明稳重，聪慧过人，身边又高手如云，不乏许多奇能异士，不能不防。”
“可就是那个揭皇榜上朝，不但解了番邦三道谜题，还舌战国师，使番人大败而归，被皇帝封为慧亲王的上官弦则？”
“就是他。”
“若真是此人倒还有些手段，唉！只是如果连他都惊动了的话，为何我真正要等的人却音讯全无？原只料以他的个性，若是得知有人冒他之名行事，定不会坐视不理，才出此下策引他出来，怎会全无消息？莫非……那一剑伤他太深，他已……”神色一片凄然，难以再说下去。
“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依我看那明月心天姿聪慧，并非短命之相，你也无需过于担忧。”
秋水湄奇道：“哥哥见过他？”
“啊……”
“不然你怎会知道他面相？”
秋梦残顺口说来，惊觉不对，好在他城府甚深，笑了笑，道：“这个……这个么，唔，你不是跟我描叙过吗？我心中猜测的嘛！”
秋水湄点头，想着他定是怕自己伤心方如此说，也未放在心上。
秋梦残暗中抹了把冷汗，心想再说下去，不免露出马脚，便道：“你且宽些心吧！待此间事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找他就是。”言词恳切，不但面不改色，几乎连自己也相信确是如此了。
秋水湄凄然一笑，落寞而黯淡的神情，宛若飘渺在尘世之上的花朵，盈盈下拜，道：“妹子真不知如何能报答哥哥恩情，且请受小妹一拜。”
见她这般可怜可疼，秋梦残心肠一软，几乎忍不住便欲将明月心下落相告，转念又一想，若是妹子与明月心相会，两人郎情妾意，怎肯分开，妹子定不允心上人去那危险所在冒险，况且……赖公子那边自己也不好交代……伸手将水湄一拉，在身边坐下，柔声慰道：“快休说这种话，咱们都是自己骨肉，这是哪里说起。眼下先计较当前之事是正经。”心中暗自盘算，待得到“飞天之羽”后，看在水湄的份上，放过明月心便是，也算对得起妹子。
他心中本一直隐隐不安，觉得对水湄有所亏欠，此时方觉坦然，又道：“昨日司雾传来讯息，说太阴即将现世，他计算出十二世界中的水界傲海和风界司月不久将排成一条直线，与人界重合。到时，他使用飞天法杖的话，能够移动到那两个相互受影响的世界去，这是一次无法预料的机会。咱们时间不多了，一旦太阴出现，可就永远失去机会了。”
“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在规定的时间内了结此事，回到蜀山的。”秋水湄淡淡说了一句，便不再发一言，一双明眸凝视着桌上那盆散发着清香的透明双瓣水仙发呆。
黄绿色的蒜条叶，一根根笔挺地向上奋进，许多时片的顶部全结着花蕾或绽开着淡淡清亮的花瓣儿，都笑融融地傲视着窗外的枯枝败叶、寒山瘦水！
此刻天已大亮，秋梦残看水湄对着水仙花儿默默出神，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你再想想，我还有事要去找赖兄，待会再来看你。”也不容她相送，径自去了。
第三十章 入浴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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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明月心一路往回飞奔，眼见着将到灵隐寺。
忽听得一阵奇怪的声音，他抬头看见不远处飘着团团氤氲白雾，雪光下显得十分神秘。
自己经过这里时，明明这里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好奇心杀死猫，明月心难得地充当了一回好奇宝宝的角色。官忆做得久了，他原本冷漠的性情中似乎也多了丝本就应该属于他的热情。
白雾笼罩下的竟是一池温泉，宛如鲜花般娇艳的美人正在一件件褪去外衣，散开光滑乌丝，赤裸着悠闲步入温热的水中，如玉般的皮肤几与白雪同色。她先伸出洁白的脚撩了撩水，才一步一步慢慢让水没到了腰身，只露出如花的娇容与坚挺的双峰。
这怎不让偷看的人面红耳赤咽口水？那诱人的脚踝撩的何止是水，更是撩到人心尖上去了。
明月心万万想不到白雾中是如此春色无边的场景，一时间都不知作何反应。
那美人微一抬头，两人对望一眼，一个呆怔一个娇媚，眼波相接中尽是异样的火花。
那美人看到他，明显也是一怔，想不到这世上会有如此美丽之人，见他睁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看，没来由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娇声道：“你……是谁？”
明月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深更半夜这般盯着一个女子，并且是个半丝不挂在沐浴中的美女猛瞧，实属不当，心中只怕她误会。
“我，我……我不，不，不是……不是……”他脑子有点跟不上趟，说话也结巴起来。
“可惜了好一个翩翩公子，怎地是个结巴。”美人掩唇轻笑。
“我不是结巴！”明月心的话冲口而出便后悔了，此时是真的差点没被自己气死，难堪之极，摸了摸胸口，低了头不再说话，却忘了应该避开。
倒是暗中跟在他身后的难允，一脸看好戏的神情。他可不认为这乖精的小东西真的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媚女子迷住，不过能看到这小恶魔如此丰富的表情也算难得。
忽听“哗啦”一声水响，原来那美人突然从水中站起，笑道：“奴家一个纤弱女子，公子怕什么？”慢慢向他走来，大半个身子一点点赤裸在二人眼前。
明月心看着眼前巧笑倩兮妙瞳盼兮的美人，心中有一根弦就这样突然“砰”地一声断掉了，以至在那瞬间，他仿佛是什麽痴神痴鬼附了身地任那美人的玉臂环绕住，犹带水珠的温热胴体紧贴上自己僵硬的身体。
“你……”
那美人用纤纤玉指轻按上他的嘴唇，不许他再说下去，看着已经彻底石化掉了的明月心，玫瑰般娇艳的樱唇便要覆上来。与此同时，环绕着他背上的纤纤玉掌，却倏地变得老长，泛着血红的寒光，迅如雷霆，快若闪电般猛地向他背心抓下，。
眼见如寒刃般的长指甲就要刺中，那女人已经几乎可以看见她的手爪将抓进明月心的身体，然后透体而过，即将到来的血腥场面让她血脉贲张，呼吸急促。
突然，一只小小的金色字符，极快地在黑夜中一闪而过，竟是朝他们这边过来了。
“佛家万字符！”隐在暗中监视着难允低低惊呼一声，想不到竟有佛门高人在此，若非他目力过人，都不会注意到那一闪而逝的光芒。神色一凛，难允冷淡的眼中陡然升起杀机，也顾不得隐藏身形，盯着那光芒来处，手中水字诀已凝成冰剑就待出手。
就在这一瞬间，那女人的手爪突然停住了。
此时，明月心动了。
遍布全身的晗光琉璃诀像一个透明的保护罩，不但冻僵了那女人的手，连温暖如春的温泉也瞬间化成寒冰，将那女人尚在池中的双腿牢牢冻。同时手腕一翻，将那只血红手掌抓在手中，用力一扯，笑道：“好个妖精，还怕你不现出原形。”
双手猛地连撕带拽之下，竟把那女人身上的外皮扒了下来。
那女人双脚被制，无法逃逸，只听得惨叫一声，原来是只血红的狼精。
明月心一脸憎恶地丢下那张带血的人皮，看向兀自不肯相信这一切的妖精。
“怎么？”明月心嗤之以鼻，“以为把张人皮蒙在脸上我就看不出来吗？你不知道你一身上下带的血腥味有多腥？从你刚刚站在我前面起，就熏得我直想吐！”其实在那妖女一出现时，他怀中的九曜如意袋便轻震不已，只是当然不必与这妖物一一细说。
“况且，世上会有那个人间女子会大清早的在这泡澡？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蠢啊！”
说着，手上已拿出月曜赤灵，化作一道霞光，向那妖物当头罩下。
不！！——
霞光划过，纯白的地面噼啪碎裂，露出了深深的暗红色沟豁，瞬间便将妖物吞噬。
明月心一笑，收回赤灵，身形一展，往灵隐寺而去。
那万字符随着妖气的消失也不见了踪影，此处不远便是仙寺——灵隐，有佛门圣物在此出现，倒也不足为奇。
一点血红在雪白的天地间翩然落下，半碎的符纸静静落在难允的脚旁。似乎一个无言的提醒——刚才经历的一切，既不是作梦，也不是错觉。
难允暗暗咬牙，捡起符纸，想来自己的四合寒香阵的灵器－寒月冰魄也是这般被他手上那东西收去的了。
今夜，虽是浪费了个符妖，但一切果如洛海所想，该是大功告成了吧？
一抹不易察觉的嘲弄神色飞快划过难允冰冷的眼底，化作一道银色光芒飞追而去。
天色尚朦，众人还未醒转，忙忙的脱去衣物，复又睡下。
几个月前，他被上官弦则所救，问及来历。他原想永绝江湖恩怨，开始新的生活，就从母姓，叫官忆，让明月心自至于人间消失，倒非有意欺瞒。怎知“人算不如天算”，此刻已成两难之局，若是明月心再现江湖，慧之知道了自己骗他，后面的不可预知的事情，想想就有种毛骨悚然的寒冷，可是和水湄之情又该如何……
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那里得以安寝，至天明刚刚朦胧睡去。
忽有人唤他，强展星眸，见一人在床边一面轻轻推他，一面笑道：“这会才醒，快迟了。”正是红羚。
官忆“啊”的一声，翻身坐起，犹发怔揉眼睛。
梳洗已毕，他只穿了一件秋香色盘金五色绣云窄袖狐皮袄，束了腰，将那束软金银丝索如流苏般缠在腰中，脚下换了羊皮短靴，越发显得身材修长，俊俏不凡。
天色晶明，吉时已至，便前去烧香还愿，焚纸马钱粮散福，功课完毕后方去用早膳。官忆困倦，草草吃过复回净室歇下。
红羚心头诧异，这也奇了，怎么一晚上变了个人似的。昨夜睡的也不晚，现在就犯困了？不过，说起来昨晚倒有些奇怪，好好的一下子我就睡迷过去了……总觉得那香气有些儿邪门，可又检查不出什么。他恐官忆又睡着了，便出去请常唯武来陪着说话。
官忆一早回来，早将小鼎内的天女香灰换了回去，是以红羚虽有些怀疑，却无有凭据。
官忆正歪在榻上想睡，常唯武进来，瞧了一瞧，笑道：“忆公子昨夜睡的可好？没什么委屈吧？”
官忆心虚，拿眼觑了一下两人，见无异状，方笑道：“倒还好，劳少庄主费心。”
“公子别睡，才吃了饭仔细存了食，不如我陪你去寺中走走。”
红羚也劝道：“正是呢，出去逛逛，也省得闷出毛病来。”
官忆本待不去，又恐两人生疑，腹中暗诽，闷出毛病来又何妨，后正你本来就当我有毛病，别以为我不知道。强笑着起身整衣，头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
曦光初照高林，晨光投在雪地上，映出淡淡的粉红色，而未照阳光的竹林小径，又泛出浅浅地粉蓝，蜿蜒涌向清幽之处，唱经禅房便深深藏在花木丛林之中，互相映衬，使清晨的古寺显得既纯净又多姿多彩。
官忆望着右方，但见飞鸟鸣啭自得，在清澈冷冽的寒潭前掠影而过。
一刹那间，一切声响都归于沉寂，只有钟声悠扬，余音袅袅，令人一洗烦俗之气。
二人正出神间，忽听得花木丛后有踏雪之声，一人诵念佛经“是时药叉共王立要，既于无量百千万亿大众之中，说胜妙伽他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官忆听得后面这四句偈言，不由得痴了，心中默念，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只听得念佛之声渐渐远去。
官忆低声对常唯武道：“我要问问那念经之人。”总只觉得这声音似乎在那儿听过，一边拨开树丛，踏着积雪，追了过去。
常唯武哪敢让他一人前往，只得紧紧跟着。
树后是一条小径，一个身材高壮的中年僧人正轻声诵念，缓步而行。
官忆叫道：“大师请留步，弟子有事请教。”
那僧人听见有人呼唤，回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均是一愕。
第三十一章 异宝龙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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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人一身污秽僧衣，满脸横七竖八的都是刀疤，模样十分可怖凶恶。
那僧人眼中早已看众生平等，别说男女美丑，纵是马牛猪狗，也均是一视同仁。但是见了官忆，一眼瞧来，实在美绝丽绝，有如佛经中所云，“容仪婉媚，庄严可喜，观者无厌。”心中亦是一怔。
他乃得道高僧，一怔之间便已恢复如常，微微一笑，躬身合十行礼。
官忆本已不喜，正在迟疑间，那僧人谦逊祥和又心静如水的表情却震撼了他，又自觉那僧人虽面目凶恶些，却给人一种奇怪的亲切感，便忙还礼道：“不敢，不敢。弟子适才闻大师宣示佛经，心有不明，请教大师，如何才能离于爱，又如何能无忧亦怖？”
那僧人听了，点了点头，并不答话，转身就走。
官忆心头诧异，叫道：“大师，你如何不说话就走？难道弟子愚钝，不值得你一教么？”难得他放下身段，虚心请教，对方居然还拽上了。
那僧人回首一笑，摇了摇头，一团暖雾突现他身前，冰冷的天气瞬间剧升，四周热气弥漫，气流涌动，出现一副罕见奇景。
“……大师”
那僧人这次更不停步，左手伸到脑后摇了几摇，示意他不必再问。
官忆大奇，心头又恼，如何肯不弄个明白？刚才明明听到这僧人在念经，又不是哑了，怎地不答他的话？而且这人身怀异术，让他越发好奇，便要发足追去。常唯武从后面赶上来忙一把拖住，劝道：“忆公子还是算了吧，这等无礼之人理他做甚，且由他去。”
两人说话间，那僧人早在暖雾中没了踪影。
官忆默然不语，只瞅着那团渐渐消散的暖雾呆呆发怔。常唯武知他有些痴性，怕他老毛病发作，又觉那僧人有些诡异，惟恐有事，便忙忙携了他的手往回走。官忆心中空茫，便跟着怔怔地走。
一转弯，正看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