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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学一惊，打断道：核实什么？
沈寒秋的眼睛始终盯着周思学的眼睛，似乎要刺探他眼睛背后的秘密，道：一九四六年到一九四九年，我填了在双桥中学工作，证明人一栏里填了你的名字。
周思学更是大吃一惊，着急地连声说道：你怎么可以填我？怎么可以？
沈寒秋的目光动都不动：我的介绍信是你写的，我只能填你。
周思学摇头：不行！你绝不能透露以前就认识我！
沈寒秋一字一顿：为什么？
周思学的眼光闪开了，转向窗外，他没有发现，窗外的一棵树上，许军正躲在上面偷看着，看见周思学往这边看，他赶紧往树叶后面闪了闪。事实上，从沈寒秋离开镇反办公室里之后，许军就一路跟着，先是跟着她去了国民党时期的市长朱文昌家里，只看到沈寒秋问了他一句：是他安排你进政协的？见朱文昌点头，也不再说什么，甩手给了这个旧市长一巴掌后转身就走。看得许军稀里糊涂的，也没想通什么，只觉得沈寒秋好神秘，她越神秘，他就越想跟着，越跟着，就越觉得心跳加速，看沈寒秋进了区委大院，他虽然觉得有些危险，但还是不顾一切地跟了来，他竖起了耳朵，很努力地听着。
沈寒秋：我希望你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为什么？为什么不能透露你以前就认识我？
周思学回过身，苦笑了一下，回答了，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我给很多人介绍过工作。你可以这么说，是你到市政府来，希望安排工作，至于……这样吧，你说你本来要填李思学的，一不当心就写成了周思学。笔误。
沈寒秋：双桥中学没有李思学！
周思学看了沈寒秋一会，心就软了，他觉得刚才自己实在是太严肃了一点，连忙缓和口气，温和地说道：寒秋，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战争，几百万敌人被消灭了，几百万人跑到台湾去了。解放前几千万国民党，三青团，旧政府人员，还有……大部分人绝对无处藏身，但总有一些人查不到，查不清……你记住，绝对不能把我说出来，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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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热爱（26）
沈寒秋不点头也不摇头，两眼依然紧紧地盯在周思学的脸上。周思学的眼光又一次闪开了，说道：你今天的情绪不对，好像碰到了什么。
沈寒秋无声地弯下腰，从草编包里取出一瓶红酒，放到桌子上，又从柜里取出两个酒杯，倒上，放在茶几上。
周思学松了口气，笑了，拿起酒杯，就要喝。
沈寒秋拦住了：等等！
周思学停住了，疑惑看着沈寒秋。
沈寒秋从包里拿出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报纸，递给周思学，两眼重新盯在周思学的脸上。周思学拿起报纸一看，吃了一惊，抬头看着沈寒秋，问道：T55？这是他逃往台湾前登的启事！他出卖和杀害了我们那么多地下工作者，这个人很变态！临逃走时，还登这个启事气我们！
沈寒秋：他没有走！他潜伏下来了，还把朱文昌和李广东安排进了市政协！
周思学刚又把酒杯送到自己的唇口，不由得停住了，说道：是我安排的。
沈寒秋走上一步，说道：是！你就是T55！
周思学手一抖，酒杯里的酒洒出了一些，洒在了他的手上，立刻就像被烫了一下，手一松，酒杯就掉在地上，地上立刻冒出一股白烟，他惊愕万分地看着沈寒秋，不明白地看着她。
沈寒秋又重复了一遍：你就是T55！话音未落，已经掏出了一把匕首，顶住了周思学的肚子，周思学叹了口气，伤感地说道：寒秋，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
沈寒秋摇摇头：除了你，谁能知道地下党那么多秘密？攻打区委的时候，有多少内奸？丁区长是怎么牺牲的？为什么没有人查？
周思学苦笑一下，说：寒秋，这不是我分管的工作。你知道，刚刚解放，我们有多少事要做，苏州几十万人要吃要穿，我们要建立制度，我们要恢复生产，而敌人又不停地破坏……
沈寒秋：你为什么不怕我的匕首捅进你的身体？
周思学盯着寒秋看，似乎一直要看到她的心里一样，然后说道：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你这么怀疑我，是不公平的。如果我不是T55，如果我喝了这毒酒，你不后悔吗？
沈寒秋终于低了头，沉默着。
周思学心疼地看着她，说：寒秋，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我恨他！
好久之后，沈寒秋轻轻地说道：对不起。
周思学鼻子一酸，摇了摇头：寒秋，我们要提高警惕，但是我们做任何事，都要讲证据。如果换一种角度，看你，你的内心，坚定得让人生畏，你那种不达到目的，丢掉生命也决不松手的性格，难道就不像T55？前些日子，你找朱文昌和李广东，是不是你认定了T55不会去台湾？
沈寒秋一听到T55三个字，态度又坚定了起来，答道：是！我认为他和我的这场战争还没有完，他就不会走！又一惊，问道，你派人跟踪我？
周思学叹了口气：不是我，是组织！寒秋！他们虽然加入了政协，但是组织还在观察他们是不是真心站到人民这一边，你如果和他们过多来往，会引起怀疑的。
沈寒秋倔强地：我不怕！
周思学：寒秋！你真不知道，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巩固政权大于一切！
沈寒秋：我知道！
周思学：你这样坚持，不，你是固执！太固执！你就不觉得你在别人眼里，越来越可疑么？
沈寒秋：我知道！我就是要弄清楚！
周思学知道自己也没有办法说服沈寒秋，只能转过话题，问道：你在厂里还好吗？
沈寒秋：不好。
周思学一紧张：怎么？是不是他们怀疑你的档案？
沈寒秋：是！上次敌人攻打区委的事，他们怀疑我。我不填写档案，他们也怀疑我！公安局今天发现厂里有敌台发报！是T55！
周思学一惊，伸手就要拿酒瓶，想到那是毒酒，赶紧收回手，看寒秋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又连忙解释道：我是替你担心。
沈寒秋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周思学道：寒秋，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了，说真的，我觉得只有我最了解你，可是，我又常常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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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热爱（27）
沈寒秋：是的！可能我身上有些东西和T55很像！他们认定我就是T55！
周思学大吃一惊，这才明白了沈寒秋突然到访的真正起因，他沉吟了片刻之后说道：我看你还是不要再去纺织厂了！
沈寒秋却态度坚决地说道：不！我就要在纺织厂！
周思学：不，你去哪里都可以，我帮你另找工作！
沈寒秋：我真不知道，你怕什么？
周思学：我是担心你，我知道你爱上了一个人……动了真感情……
沈寒秋微微一怔，不说话。
周思学：寒秋，我认为你不能发展这种感情……我说这话，不牵涉我的私心……他们暂时还没有弄清楚我和你到底什么关系……你想想，如果组织上找我调查你，我能怎么办……寒秋，我告诉你，你已经惹上麻烦了！当一个人惹上了麻烦，那麻烦就会接二连三地惹上他！
沈寒秋凄楚地笑了笑：也许我本身就是个麻烦。
周思学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终于下了决心，说道：这样，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城市工作生活！
沈寒秋却再次坚决地否定了：我哪儿都不去！
周思学：你……这么坚决？
沈寒秋点点头。
周思学：是爱？还是仇恨？
沈寒秋不回答。
周思学：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是说如果……周围人的眼光，社会的压力，运动，政治……你能顶住？
沈寒秋：这些我都想过。
周思学叹了口气：好吧，你自己要小心。还有，我再说一遍，千万千万要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我说出来。
沈寒秋点点头。
周思学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回去吧！等沈寒秋走到门口，又有一些不放心，吩咐道：运动轰轰烈烈，自己要小心。
沈寒秋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毒酒，诚恳地说了声对不起。
周思学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十一章
CHAPTER 11
苏明涛一直等到电影散场。愣愣地回到家里，也睡不着，也不怪沈寒秋失约，他很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一定有她的道理，她的苦衷，倒是李小圆从口袋里掏出的那张撕碎了的电影票，让他觉得匪夷所思。和衣躺在床上，他辗转反侧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刚睡着，却又猛地从床上惊醒，满头大汗，他茫然四顾，发现是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是一个女孩子光着的脊背，然后有一个通红的烙铁，滋的一声，就烙在她的背上，吱吱冒着烟。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呆后，突然觉得那个光着的脊背是沈寒秋的，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震了下，再也坐不住，迅速下了床。
夜色中，苏明涛来到了厂里，他推开厂门，往门卫室看，看不清，就轻声叫：李伯伯！李伯伯！
没有回声。
他咦了一身，回过身，吓了一跳，却发现李水根就站在他身后喘着大气，脸上都是汗水。
苏明涛奇怪地问道：李伯伯你怎么了？
李水根勉强答道：哦，我上厕所，看见你在黑影里，把我吓得……
苏明涛笑了，连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李伯伯，你看见寒秋了么？
李水根：看见了，出事了——
苏明涛一下子急了：怎么了？寒秋怎么了？
李水根却又赶紧改了口，连声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听说她病了，不准的，不准的。
苏明涛连连点头：我就知道她病了！李伯伯，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李水根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
苏明涛想了想，掉头就走，李水根舒了口气，远远地往镇反办公室这边张望。
苏明涛没有发现，此刻，刘世昌、李小圆领着林局长、余科长正往镇反小组走。李小圆一边走一边非常气愤地说道：那些特务太狡猾了！一边派人引走刘厂长，一边又派人打伤我，自己还趁机逃走……
李小圆话还没说完，一推门，却看见沈寒秋不动声色地坐在原来的地方，刘世昌第一个跳了起来，吼道：你逃哪里去了？为什么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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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热爱（28）
沈寒秋：我有私事。
李小圆这才回过神来：什么私事？
沈寒秋：我的私事不用你关心！
李小圆愤怒地：你是去联络T55！
刘世昌：不！她就是T55！
天已经将亮未亮。
灰白凄清的晨光里，平江河弥漫着湿漉漉的雾气，除了偶尔有倒马桶的和进城卖菜的农民外，整个城市还在酣睡般宁静。
苏明涛拎着刚刚买来的水果，心事重重地走了过来，一辆警车从不远处的转弯口迎面开过来，呜啦呜啦地响着警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警车，却看见沈寒秋正站在车厢里，她的双手被绳子扎着，她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河面，又似乎空无一物，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模糊而疏离，仿佛她是一个逃逸在世界之外的灵魂。他愣住了，一时之间有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沈寒秋立刻看见了呆立在马路中间的苏明涛，她打了寒战，但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李小圆看见沈寒秋的神情，奇怪而警惕地探出身子，才发现是苏明涛，她愣了下，轻轻嘀咕道：苏明涛？
车子咔的一声，贴着苏明涛的身子刹住了，苏明涛这才醒了过来，他急迫地从车头往车上爬，喊道：寒秋！寒秋！
余科长的枪口一下子顶住了他的脑袋，李小圆急了，连忙说道：他是自己人！又生气地大声对苏明涛喊：苏明涛你疯了！她确确实实是个反革命特务！
苏明涛没有理睬李小圆，继续喊着：寒秋，你相信我，有我在，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余科长一用劲，把苏明涛推下车，司机就一踩油门，车子加速而去。
苏明涛追着车，他边跑边侧着头喊：寒秋！超过了车子，突然张开双臂拦住警车。
沈寒秋和李小圆的脸色同时大变，林局长脸色铁青着，咬牙切齿地命令道：开！我就不相信他敢挡汽车！
沈寒秋狂叫起来：让开！你让开啊！
苏明涛却不动，李小圆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嘎的一声，车子停住了，苏明涛却倒了下去，水果滚落了一地。
李小圆惊恐地大叫一声：苏明涛！
林局长也急了，说了声：余科长你看紧这个女特务！迅速翻身跳下车。
沈寒秋也像发了疯一般要跳下车，余科长迅速用枪指着她，她也不管，还是拼命地要往下跳，刘世昌终于震怒了，他一把抓过沈寒秋，然后再用力往前一推，把她甩在车厢角落里，吼道：你太过分了！用绳子捆起来！
李小圆却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刘厂长，是不是先救苏明涛？
刘世昌又是一声怒吼：李小圆！
李小圆吓了一跳，连忙应了声：是！就去拿绳子。
苏明涛却突然从车子底下钻了出来，双手抓住车厢的栏板，急迫地喊，又往车上爬：你们不要捆她！
沈寒秋看见苏明涛好好的，松了口气，立刻停止了挣扎。
余科长啪嗒一声子弹上膛，沈寒秋立刻扑了上去，用身体挡住枪口，坚定地看着余科长的眼睛。
苏明涛大叫：危险！
沈寒秋看余科长没有动，又转过身，弯下腰，扎着绳子的双手一起用力掰开苏明涛的手：走开！我的事不用你管！
苏明涛一把抓住沈寒秋的手：我不会走开的，死也不会走开的！
刘世昌气得身体发抖：苏明涛！你胡闹！胡闹！
车子忽然开动起来。
苏明涛一边跑一边死死地抓着沈寒秋的手。
沈寒秋急：你放不放手？？
苏明涛：不放！
沈寒秋：好！你不放我就跳下来！
沈寒秋说着真的就要往下跳，苏明涛大吃一惊，连忙喊道：寒秋，不要跳！不要跳！我放手，我放……
苏明涛刚放开手，汽车的速度快了起来。
苏明涛边追边喊：寒秋！我会找组织的——
沈寒秋别转脸，泪光一闪之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沈寒秋被送进了公安局临时审讯室里，她坐在屋子中间的方凳上，四周都是审她的人，不说话已经够有压迫感的了。而此刻，审讯刚开了头。
沈寒秋：李小圆出事的时候，我正在镇反小组的办公室里接受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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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热爱（29）
林局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记录本，头也没抬：当时你和谁在一起？
沈寒秋：我一个人。
林局长抬起眼睛，严厉地盯着沈寒秋说道：准确地说，李小圆去档案室调你的档案，而刘厂长听到有人敲门，他被调虎离山了！
沈寒秋：这是你的想法。
李小圆突然大声喝道：敲门的人是谁？
沈寒秋：我没看见。
李小圆愤怒了，她已经被沈寒秋弄得很容易发怒了：问你是谁！没问你看见没看见！
沈寒秋：我没看见，怎么会知道他是谁？
刘世昌：她是你的同伙！
沈寒秋微微抬了下头，看了一眼刘世昌。
刘世昌：是她给你提供了作案的时间和条件！
沈寒秋脸上掠过一丝嘲笑。
林局长不动声色地研究了一会沈寒秋，突然问道：那个人就是吴妈？
沈寒秋：不可能，吴妈是个树叶落下怕打破头的人。
李小圆哼了一声：树叶落下怕打破头？我看石头落下来她都不怕，她根本是个花岗岩脑袋，和你一样狡猾顽固！
沈寒秋看了一眼李小圆，淡淡地说道：可吴妈说你是个好人！
李小圆愣了一下，说道：别跟我来这一套，我不会上你的当！
林局长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稳：如果心中无鬼，那就请你告诉我吴妈在哪里？我们把她找来问问。
沈寒秋却不作任何考虑，答道：我不知道。
林局长突然来了句：你知道为什么要成立工会？
沈寒秋不吭声。
为什么要成立读报小组？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填写档案？为什么要填写八岁以上参加的所有社会活动？为什么要建立户口？林局长一句接着一句，问完了，又坚定地严厉说道：就是要让所有的阶级敌人无处藏身！看沈寒秋还是不吭声，他叹了口气，几乎用劝解的口气说道，我记得有人说过，最可怕的并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就像头顶上悬着一把剑，又不知道这把剑到底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心里总带着一种强烈的恐惧，这种恐惧总有一天会让你绝望，让你疯狂，让你崩溃。
沈寒秋怔怔地看着林局长，脸上忽然有了痛苦和痛心的感觉，而刘世昌的身子开始颤抖，酒壶在手里晃动，林局长只注意到了沈寒秋的变化，他有些得意地说道，声音并不高：怎么，我说中了？现在的中国是一片红色的海洋，而阶级敌人反革命特务呢，就像一只只无处藏身的老鼠一样！
刘世昌却用高出林局长三倍的声音喊道：沈寒秋！你逃不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