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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尚甘给李西出的“借树开花”之计在浅水球大赛中没能得逞，气得嘟噜脸赤一阵白一阵。他闭目沉想：当年考入“精英大”是何等风光？亲朋好友无不羡煞。如今只混成一个小土豆公司老板，好不容易策划了兴业连环大计，却一败再败败在一个大专学历手下。心有不甘，气自不服，如何再施妙手……正恨恨想着，李西来了。这小子脸上虽然没显出讥笑的意思，可也没有当初揉腹捧屁的恭敬样儿，全忘了自己是怎么进的神智信息公司的了。
“尚甘，想什么呢？”
“嗯？…没有，有什么可想的！”
“没事儿，其实咱不算太亏，好些人开始知道神智玩具了，昨儿还有人来联系进货呢…嘿，你说他们七巧有点儿意思啊，那女孩儿真有点儿意思，就那个叫欣欣的…”
“我说你就没多大出息，人家是‘硬汉子也怕娇娘抱’，你见着个村姑就走不动道儿了？”
“不是不是，没那意思，我是说他们挺会弄广告的。”
“你倒说对了，”侯尚甘一下子又来了主意，“神智开始真把七巧当回事了，咱们给他再添点儿作料，哼！你找找高凯，看他们还认得七巧什么人？我听说七巧新招的几个人挺能耐，给那姓郑的帮大忙了…”
“那有咱们什么事儿？”
“你看，你又犯胡涂了。咱们釜底抽薪把他的干将拉出来呀。”
“不可能吧，人家干得正欢。”
“你又不明白了。我问你，郑正道什么学历？大专！还是个走读的。这你门儿清啊。你想想，他招的都是硕士、博士，人能服吗？嘴上不说心里不服。”
“那你说怎么办，侯大哥？”李西对侯尚甘油然又生敬意。
“你把高凯他们叫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梁自然这两天有点儿气闷。他来七巧才几个礼拜就出了那么多金点子，想想都要竖起姆指表扬表扬自己，可不但没人叫他“智多星”反而取了个绰号叫“杠头凉”。浅水球赛结束了，他以为公司会马上论功行赏，却听郑总说要待年终才给奖励。看公司上下个个都喜笑颜开，似乎人人都“功莫大焉”，他的光辉也就淹没在群体中了。这天，他与郝喜秋吵了一架。有两家企业来人要请刘欣欣拍片做广告，郑总肖总都不在，他帮着接待了客人，又去把刘欣欣叫来。女孩子有些羞涩，低着头不说话，梁自然安慰道：“莫怕，反正是代表公司。先听听人家说些什么，讲些什么条件。”
“放心，我们肯定要和你们老总充分协商，还要请律师，完全是正规的。小姐可以先试试镜头……”客人热情劝说道。门突然“砰”的一声撞开了，郝喜秋闯进来，怒气冲冲的：“你们哪儿的？出去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哎？公司的客人，老板不在我帮忙招待，有什么问题？”
“拉广告的，公司一律不许进。”
“我怎么没听说过？你算老几，就你喉咙喳，跑我办公室来指挥！”
“我说不许就不许，拉广告的进来了，到时候卖烟卷儿的也进来了，卖软件光盘的也进来了，公司成什么样了？你们赶紧走人，”郝喜秋指那两人，然后又冲刘欣欣说：“甭做那些烂广告，把形象都给毁了…”
“我没做，谁做了？”没想到刘欣欣生气了，转身就走。两个客人收拾提包，边出门边撇嘴：“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给他送钱来他还当送耗子药的…”
梁自然太阳穴暴起了青筋，怒气股股往上涌：“你耍什么霸王锤？要不是为了公司，我今天就放不过你，横行霸道像个地痞…”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好多员工都跑来看，格调实在太低。幸好郭迪来了，“你干嘛哪你干嘛哪？给我回你办公室去！你哈哈镜里摆大谱——没个正经样，横竖是个官，大小是个长你，象话吗？”
郭迪把郝喜秋推回策划部，关上门，指着他的书页脑袋大摇头：“你算完了，比我还不如，你说说这像有文化的样子吗？下面员工全看见了，露脸吧你！等小郑来看怎么办吧。”
郑正道来了，听完之后脸色乌青，正待发作，桌上电话铃声骤起，是赵大林来的，说打架了，许飞脑袋流了血，已经送镇医院去了。郑正道放下电话对郝喜秋说：“你听着，你要是再给我出事，咱们公司干脆解散了算！郭叔，赶快，跟我去一趟通州。”他又把肖乔乔和王洋叫来嘱咐了一通，和郭迪急急走了。
“七巧制作部”落户在一个村里，原来只有个小独院，现在招兵买马扩营盘，又租了两个大院，小独院就当作职工宿舍了。两院隔条小路东、西对着，每个大院都有三四百平米，东边院里有两排房，院门口挂着七巧的牌子，办公室、模型车间、精加工车间都在这边；西边院子是制作间库房堆料场和停车场，有三、四辆外地来拉货的卡车停那儿，货已经装满了，苫布都已捆扎好。看样子，产品确实很受欢迎，郭叔他们干得不错。
听说公司老总来了，好多工人都出来看。赵大林从办公室跑出来迎接他们，一脸愧疚：“郑总，郭头儿，给你们添麻烦了，路上堵得厉害吧…柱子！你躲什么躲？过来过来给我滚过来。你不是能耐吗？看头儿怎么收拾你！”
柱子从工人堆儿里现出来，一步一蹭往这边走，到了跟前低头嘟囔说：“郭头儿，您打我吧…郑总。”
“打你？我还崩了你呢，你个祸害精。说不要你不要你，死唧掰咧往七巧挤，给我丢人。”
进了厂办公室，赵大林向郑正道和郭迪介绍情况，说这次事儿起因很简单。“今儿早上咱们订的玩具包装纸盒，人家包装厂送货来了，柱子接的货，让卸在西院库房门口。刚卸一半，许飞来了，不让卸，说马上要从库里取薄铝板，嫌挡道儿。这不，就呛呛起来了，小郭去了，跟着呛了两句，谁也不服谁，就开骂，不就打起来了？”
“这么点儿事，就弄出血来？”
“倒也是，不值当的，怪我平时管教不严。”
“许飞怎么样了？”
“问题不大，擦破点儿皮，已经送回家养着去了……年轻人没轻没重万一失了手，想想都后怕。”
“大林，”郭迪板起脸来：“你甭捡那浮皮蹭痒的事儿说，小郑在这儿，你给好好分析分析原因，往深了说。”
“咳…要说，郑总您别生气，这许飞老打着您的名义，谁都不好管，深了不是浅了不是…”
“我的名义？”郑正道心下吃惊不小，“我跟他并不熟，也没特许他干任何事。”
“是呀，我也纳闷哪。可他动不动就说‘我找郑总去’弄得我们也没辙。听说他爸爸是Ｆ区Ｇ局局长，帮咱们公司不少忙……”
郑正道充满疑问看着郭迪，郭迪说：“他爸爸．．．是倒是这么回事，可是咱们公司从没求过他。”
“在民营公司还来这一套！”郑正道生气了。赵大林又反映好多事，说“许飞有好几个证书，谁都瞧不起，尽干些出格的事。前些日子上班总带条狗来，是条小母狗，招得村里的十几条野公狗围着厂子汪汪叫，特别干扰工作。好不容易让他停了，前两天他又出事儿，自作主张请人吃饭，说是请的关系户，完了拿着发票让我签字报销，那哪成呀。”
“他干活儿怎么样？”郑正道问。
“干活儿…还行。就是好支使人，跟厂里老人儿都合不来，现在又和新招的工人搅在一起，有点儿鼓动事儿的意思。”
有人趴门玻璃往里看。“哎哟，村书记来了！”大林叫了一声站起身去开门。一个穿档次不低稍稍有点儿皱巴的西装的中年人进来了，脸上风霜尚在，但气派十足，“就听村里头说七巧的老板来了么，这位一定是郑老板，贵客贵客，到我这儿来可是看得起我们啊。”
“这是郑书记。”赵大林赶紧介绍。
“郑书记好，”郑正道伸手与村书记相握，“前两次来都没见着您，失礼失礼，您多包涵。”郑正道很顺溜地说着套话。
“不客气，瞧瞧，巧了。您也姓郑，一笔写不出俩郑来，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呀。”大家都笑了。
“郑书记，我们厂子在您这儿给您添麻烦了，听大林说全仗着您帮忙行方便…”
“哪儿的话？你们来是帮我们发财致富啊，招了十个工，好家伙，全村都炸了锅了，出外打工的都后悔说家门口有好事往外跑干嘛呀……”
有村民来找书记，他便告辞：“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又转脸对赵大林：“哎，赵主任，中午可说好了，我请客，两位老板你带着。镇里‘聚仙楼’我包了单间，郑总郭总，赏个脸，不来可不行。”郑正道他们无法推辞，答应下来。送走村书记后赵大林带着郑正道郭迪接着往西院转，郑正道说：“不管今后怎么处理许飞，柱子把人打伤了必须处分，再有理，打人绝对不行，下一次，天大的面子也得开除。”
“郑你放心，下回不用你发话，我这儿就先给他踢出去。这臭小子，没了王法了。”郭迪生气地说。
拉货的车都已走光，院里空下来，郑正道看见院墙边有两辆像是残疾人用的轮椅，又不太一样，车上附件不少。“那是什么？”他很好奇，走过去看。
“哦，是老张老周他们做的，”赵大林说，“上次上公司开会，他们听你提到要做一种老人多功能健身车，回来就琢磨，都鼓捣好多天了。”
“是吗？快把他们叫来。”
老张老周是王洋特招的两位五十多岁的师傅，都是技术纯熟的好手。老张是东北人，在那边下了岗，跑北京打工，扫地看车卖报纸都干过，看七巧公司的招聘广告上说“人才不分老少，英雄自古出少年，黄忠七十五，正是出山虎；英雄不问出处，鸡鸣狗盗，将门虎子，唯才是举，唯品为尊……”看得咧嘴呵呵笑，跑来一试，还真要了。他那一双巧手，拿一段细铁丝在手里就像是捏面人儿变戏法儿，抽根烟的功夫一个活动小花篮就出来了，把花篮一拍，一拉，就成一个细丝编就的向日葵。敲洋铁皮，桌椅板凳小汽车，叮叮当当，你要什么给你敲出什么来。老周从南边来，说那边人才拥挤，到这边来寻机会。他画图纸有一绝，只要你说个大概用途形状大小，第二天他就把样子画出来了，他使计算机画图比小孩子玩游戏机还利落。这二人对七巧公司满意之极，他们很久没有尝到正式职工的滋味了，觉得后半生有靠，便寻思着要好好报效公司，听郑正道提到要做这么一个玩意儿，工余后就下手做起来。
第二十二章 剪不断 理还乱（2）
更新时间2007…10…31 8：35：00 字数：3942
老张老周来了，老张戴顶鸭舌帽，他把手套摘了拿在手里，那双手苍劲而灵活；老周头发仔仔细细染得漆黑，还戴着细边眼镜所以并不显老。二人朴实平常，略带拘谨，都是混在集市人堆儿里绝不惹眼的人物。郑正道心里一阵感动，好象见了远房大哥，说道：“二位师傅，今天有时间咱们好好聊聊，怎么样？”
周、张二位师傅向郑正道一一展示健身车功能特点：车体轻便，动力分人力和电动；人力有蹬、踩、摇、划、踹五种方式……
郑正道连连称好，车子本身还在其次，主要是二位师傅的境界，达到了以前常说的“主人翁”的层次。
“周师傅，你们应该带带年轻人…”
“我们？过景啦，”老张接话说，“谁希罕咱们？也就是碰上您这样的老总，高看咱们，咳…”
“别这么说，你们都是公司的宝贝…”
“嘎里疙秋，老宝贝了…”二位师傅笑，“郑总，我们知道你是真心，不过这么说我们还真不好意思。”
“听赵主任说，这东院西院每天都是你们打扫，搞得这么干净，不过以后应该让年轻人一起来打扫……嗯，对啦，张师傅，你们对打架这事儿有什么看法？你们是旁观者，见的世面又多。”
“要说哈，哪儿的人群儿不闹矛盾？都太平了不就共产主义了吗？要说‘打仗’，这算啥，我们那疙瘩一天不‘打仗’就算过年儿了。”
“是吗？”郑正道对这种化重为轻的态度有些诧异，“您别有什么顾虑…”
“顾虑倒没有，赵主任也好，小年青也好，对我们都挺客气。”
“公司新成立不久，要是不能形成一种好的气氛对今后发展不利……”郑正道期待两位老师傅能有一些有益的见解，老周体会到了这一点，他说：“郑总呀，我心里头也一直在思考，要说是非对错嘛，肯定有的，但不是主要的。”
“主要是什么呢？”
“合不来，人跟人合不来。新人老人合不来，有文凭没文凭的合不来；脾气个性不一样，这里面火性人金性人太多，水性人土性人太少，需要冲一冲，调一调……”
“金木水火土，您这是什么意思？”
“人的脾气本性不同…”老周要展开解释，老张打断了他抢着说：“我跟您打个比方吧哈，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牛套马累死俩’，说的就是人跟人对付不对付，对路了，啥都好说；不对路，啥都不好使。”
“那…你们的意思…”
“我跟您说哈，我原来在的那个厂子，国营大企业，几千人，能不闹意见吗？咋办呢？厂长有绝招儿，哪儿闹就往哪儿掺沙子，脾气暴的人多吧，就掺点儿蔫儿的；脾气肉的人多呢就掺点儿性急的；小心眼儿的掺点儿开朗的……”
郑正道听着有道理，直点头。老周说：
“前两日我到公司开会，那边几个小青年说在办公室里整天看电脑，一坐就一天，空气也不好，想来厂子里做两天工，换换环境。我心想，这样也不错，如果一个月有几天大家换一换，互相也学习了，环境也新鲜了，矛盾说不定会少一些。”
“轮岗？妙！”郑正道拍腿称好，“我回去就和王主任说……”
村书记车接他们来了。
“走，张师傅周师傅，一起去。”郑正道伸双手拉起老张老周的胳膊说。
“不行不行，不合适，”二位师傅急急推辞，“你们都是领导……”
“那有什么关系？”
老张说：“郑总，您这个就等于办外交，村书记有他的意图，我们掺和进去就破坏气氛了。您的心意我们领了，往后有的是机会。”
老周说：“郑总，提醒您一个事情。”
“您说吧。”
“这边无论如何把会计配上才好。”
“好好，我会考虑加紧的，那…我就去了，谢谢你们了，健身车争取今年打出去，得给你们记一功啊…哎对了，”郑正道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你们还可以考虑设计一个爬楼梯的轮椅，你们看啊，好多饭馆的雅座都在二楼三楼，又没电梯，有些顾客带着七八十岁的老人来，有这么个轮椅不就解决了吗……”
“郑总，”赵大林提醒，“郑书记…”
“好好，那拜托二位师傅了…”
张、周二位感奋不已，“瞧瞧这老总，年轻有本事人还厚道。周老哥，咱们算走运赶上了。”老张说。
村书记乘的是奔驰，又让郑正道吃了一惊，闹不清现在农村是穷还是富。“这算什么？坐宝马的、凌志的有的是，坐林肯加长的都有，我这不算什么。您这大公司才是真正的款儿爷。”书记说。在“聚仙楼”里双方应酬一番，吹捧一番，郑书记尽了“地主之谊”，郑正道也开始体验官场上“革命小酒天天醉”的“肠胃运动”。他很不习惯，不胜酒力，回城的路上昏昏睡去。郭迪也灌了几口，不敢开车，是柱子开车送他们回公司的。到了公司临下车时，郭迪对柱子说：“柱子，你别以为送我们回来就饶了你了，处分肯定得背着，什么时候撤得看表现。夹着尾巴做人，听见没有？别以为跟我熟就胡来，该开除照开除，谁都救不了，现代企业你得学着点儿。”
“明白了，郭爷。”
郑正道酒劲完全醒了，他心情不错，觉得这一趟收获不小。他径直去找王洋，要好好商量一下公司内部人事调配问题。
王洋见了郑正道如见甘雨，长舒一口气：“您可回来了郑总。”
“有事吗？”郑正道似觉不祥。
“咳，您看这个，”王洋手拿一张信纸说，郑正道接过来一看，如凉雨浇头：辞职信！怕啥来啥，正是梁自然的。
“就是郝喜秋这个狗东西闹的，我找他去！”郑正道转身要走，觉得不揍一顿这不挣气的“铁哥儿们”解不了气，王洋连忙拦住他说：
“别去了郑总，他躲起来了，求我求了半天，说知道您回来饶不了他，让我等您气儿消了再告诉他。”
“这狗东西搞的就是流氓无产阶级那一套，非把公司整垮不可，先把他撤了…”这时刘欣欣敲门进来，好象哭过似的，低着头：“郑总…我没想拍广告，一点儿都没想。”
“欣欣，不怪你。就是拍广告，也是好事儿，该拍就拍，公司鼓励拍。”
“那…郝主任都生气了。”
“他耍混你怕他什么？你比他还生气，看谁怕谁，啊？没事儿，你去吧。”
刘欣欣出了门，郑正道重重叹道：“损我一员大将！”
“也不全怪小郝，”王洋说，“他和梁自然吵架只是导火索，实际上梁自然有许多想法，走之前我劝他半天没劝住。”
“从没听他说过什么呀。”
“是。如果光是一般矛盾也就算了，他是认识上有差距。”
“有那么严重？他说什么了？”
“唔……”王洋犹豫。
“老王，别顾虑，有啥说啥，直说无妨。”
“这个梁自然不知从哪儿听说的，说咱们公司是家族企业，我跟他说…”
“哪儿来的家族企业？没影儿的事！全是郝喜秋这家伙闹的。”
“我说郑总肖总首先是公司创始人，别的身份是以后的事。他说‘你老王并不清楚郝喜秋是什么人郭迪是什么人’，我说管他什么人，退一万步讲，如果就算是家族企业，不一样能发展吗？世界上那么多超级大公司不都是家族企业吗？他说‘我知道郑总肖总都是好人，也知道家族企业能发展，可就是讨厌家族企业，没办法，自己扭自己也扭不过来。’”
郑正道头疼，嘴紧闭，一股很狭隘的怨意在胸腔里不停地打转儿：什么家族企业？全是他妈借口，归根结底还不是觉得我郑正道学历低！他喉咙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