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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典听了,这就回过头来,
“倒不知栾大人了然到了什么。”
栾子辰将那个木盒合上,这就抬起头来看向赵典,
“这话说的意思是,便是那些知府不做什么贪赃枉法的事,一任也能有十万银子的进账。不为别的,只为这‘耗羡’一项的陋规。”
栾子辰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个盒子放在桌子上,
“征粮食,怕漕运时有损失,征银子,又怕火耗有损失,这么一怕二怕的,就在正额外头加些粮食或是银子。然后这多了的,就成了‘耗羡’,然后就进了各州府的腰包。呵,倒是个好手段。”
赵典听栾子辰说这话,脸上的嘲讽倒是不见了三分,接着栾子辰的话就往下说,
“这才算哪到哪,还有更绝的呢。按着规矩,这一两银子合该换一千文钱,可偏偏现在市面上一千二百文才能换上一两银子,那些缴税的偏偏征的是银子!也就说,本该缴一千文的税收生生被缴成了一千两百文,栾大人您说,那多余的两百文又去了哪里?”
赵典虽然问着栾子辰,却没打算从栾子辰那里得到答案,所以不等栾子辰开口,这就又开口说道,
“这还是平常年份,若是遇到了那水旱年份,将八成的收入改做五成再上报上去,又有哪个知道?”
“所以说这搜刮银子的途径,何值万条。”
栾子辰闻言,脸上却是不见喜怒,可手指在那个盒子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弄得赵典也看不懂栾子辰的神色。
“这银子咱们自己收了吧。”
栾子辰此言一出,赵典就先惊了一惊。他以为栾子辰刚刚说了那样的话,自是与他想到一路,却不料这栾子辰竟是与那些寻常一般不二!
赵典哧笑一声,这就对着栾子辰说道,
“栾大人倒是好大的胃口!便是整个大夏朝的县令都没有栾大人这般大胆的!这一万两银子可不单单是大人您的,您还要孝敬州府二衙,孝敬藩台臬台,甚至还有京城里头的冰敬炭敬!大人若想独吞,怕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赵典的话里满是嘲弄,可听这话的栾子辰却是一脸笑意,
“这钱我谁也不给。”
然后赵典就怒极反笑,
“栾大人莫不是想银子想疯了!”
结果栾子辰只是从桌子后头走向前来,用手拍了拍赵典的肩膀,
“这银子既是‘耗羡’,咱就让它成为真正的‘耗羡’。这些银子咱都好生存起来,要是发了大水有了饥荒,就拿这笔钱来赈济灾民。若是平日无事,也可拿这笔银子来修个桥铺个路。所以这笔钱,我谁不给。”
然后赵典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难道跟无赖在一起久了,自己也会变成无赖?栾大人,你确定不是被夏欢那个无赖给带坏了?
这法子,当真无赖之极。
“这天底下的官员个个如此,单单你一个不孝敬,他们还不把你给孤立起来?早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谁知道栾子辰笑得灿烂,
“我不怕。”
这可让赵典不知如何是好。
他是不想栾子辰与那些官员同流合污不假,可他更不想栾子辰为此妄顾性命!他虽不知在这官场如何独善其身,但更怕栾子辰为了为了坚持已见而被人排挤!
“你莫要,莫要与他们为敌!何况这世道如此,你一人又能如何?我倒是宁愿你,宁愿你跟他们一道,只要心里惦记着这一方百姓,也就是了。”
刚刚赵典还一脸嘲讽张牙舞爪,现在却跟小媳妇儿一样,满脸无奈委屈。
所以栾子辰就不由取笑两句,
“刚刚是谁恨不得吃了我的?怎么现在还替我谋划起来了?”
赵典听了,这就抹不开面了,白了栾子辰一眼后,这就要出去,
“随你的便,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说罢,这就要往外头去。
倒是栾子辰一把将他拉住了,
“赵兄莫急,你且听我说完。我栾子辰一己之力微薄不假,可若我在一地,便可保一地安泰,这于大夏一朝确是杯水车薪,可对雅安一地,却是百年福祉。”
“子辰不敢奢求大夏处处升平,为愿子辰治下无饥无寒。”
然后赵典就心里一震。
如此才当得住栾政栾大人的公子。
赵典还欲说什么话跟栾子辰表表忠心,却听到外头乒乒乓乓乱作一团,然后赵典的眉头就又挑起来了。
因为里头明显夹杂着周子昌的声音。
这位仁兄又在搞什么猫腻!
所以赵典这就气势汹汹地出去了。
外头还的的确确是周子昌在搞猫腻。
周子昌仗着自己年龄大个子高,站在小骨头身边就把他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为什么要去厨房帮厨,说!”
小骨头一脸无奈,懒得理他。侧过身就准备从他前边绕过去,可周子昌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周子昌往旁边迈一大步,就又把小骨头给拦住了,
“你去厨房做饭是不是去下毒了,说!”
小骨头见自己没可能离开,也就索性不走了,双手抱胸就站在了周子昌身前不动了。倒是周子昌一人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
“你下毒是想谋害什么人,说!”
“说说说,说一个大头鬼!你今天中午是不是又不想吃饭了!”
赵典的声音一出来,周子昌的脊背就猛地一直,然后等到他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就带上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赵兄你干完正经事啦!肚子现在饿不饿?要不要我现在去给你拿着吃的?”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
周子昌一听赵典说他饿了,这就喜上眉梢,脚下小跑着就到了赵典跟前。
这可是赵典头一次叫他办事呢!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了大幅度的提高!他要乘胜追击,将赵典牢牢地抓在手心!让他赵典再也离不开他!
“赵兄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拿!”
然后赵典就笑得灿烂,
“也没想吃什么,就是想吃城门口李记家的包子,我可要热气腾腾刚出锅的!”
周子昌拍胸脯保证,
“保证没问题!我去去就回!”
可不待周子昌迈出步子去,赵典就又接着说了,
“周兄莫急,我还有想吃的呢。我还要一口钟的豆花粉,告诉他多加葱花少放辣,还要罗序江的挞挞面,王驼子的粉蒸肉,张福堂的燕窝粑……”
赵典越说,周子昌的脸就越黑,
“这么多,你能吃的完吗?”
结果赵典就将眉一挑,
“你管我吃得完吃不完,你若是不想替我买,自有大把人争着去。我看旁边住的小三儿就不错。”
然后周子昌就急了,
“他那么个瘦骨嶙峋的模样哪里能满足得了你!咳咳,我不是那个意思哈!我说的是路途这么远,东西那么多,他那小身板,肯定不行!”
周子昌一边说着话,一边还擦着额头的汗。真险真险,差点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呢!
其实。咳咳。他已经说出来了。
“那你,还!不!快!去!”
“去去去去!我这就去!”
然后周子昌就一溜烟儿跑远了。
赵典转过身来对着栾子辰和小骨头说道,
“看。世界清静了。”
栾子辰不得不服,拍了拍赵典的肩膀这便说道,
“赵兄好手段。”
赵典谦虚,
“客气客气!”
倒是一旁的小骨头噘着嘴不开心,
“也不知道周家大哥怎么回事,老是挑我的错处。”
栾子辰摸了摸小骨头的脑袋,
“他那人就是那般疯疯癫癫的,你莫言放在心上。”
小骨头点点头,算是应了。
安慰好了小骨头后,栾子辰则是回自家卧室去了,不知怎的,竟是有点想那人了。也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儿,过得如何。
其实他栾子辰是怕了。
怕再遇到像上次一样的事情,怕再从别人口中知道夏欢被人掐住脖子差点死掉。
怕从此再也见不到那人。
何况那人还是个皇子。还是个母妃甚为受宠的皇子。你本已离那个位子越来越远,我又如何舍得再将你拖入死局?
你的身份,容不得你有一丝犹豫。
所以我,不得不赶你走。
栾子辰将手里的梨花清酿举至唇间,一仰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 小亏:好开森好开森!栾大人有银子娶娘子了!
小满:蠢货!那银子不是栾大人的!是用来赈济灾民的!
小亏:你为什么出现在作者有话说了!你不是在书里嘛!
小满:蠢货!作者又不是你一个人!我也是作者,当然可以在这里!
小亏:为什么我不能出现在书里!
小满:蠢货!因为你是总受,我是总攻!哈!哈!哈!
小亏:哼,总攻?哼,总攻!别忘了你有戏份的时候是谁在写书!呵呵呵呵,看我怎么写死你!我一定要你有最最最最悲惨的剧情!
小满:蠢货!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小亏:说你好帅!
☆、悬空古刹(五)
这悬空寺虽然建在雅安县的西头,离着城内稍稍远些,可每日来上香的人却是不少。一波一波,没个尽头似的,也不知道这么多的心愿,佛祖管得来管不来。
夏欢拍拍屁股,顺带将自己坐皱了的袍子整了整,这就靠在大殿外头的柱子上。
人呢人呢人呢!
我不是看你可怜兮兮天天约我的份儿上我会答应你吗!可是你人呢!叫我一个人在这里晒太阳你心里过的去吗!
可不论夏欢心里如何窝火,那个没来的人还是没来。得了,咱还是洗洗睡吧。
所以夏欢就离开大殿准备回去了。
只是心里还是隐隐地放不下。
依着那人昨天那股子精神头,今天肯定是一大早上就要来这里等夏欢的节奏,结果现在都快到晚上了,那人却连面儿都没有露。莫非,他是遇上了什么事?
抑或是,遇上了什么不测?
这么个想法一出来,夏欢就将自己吓了一跳。这雅安城里的秘密实在太多,由不得夏欢不往坏处想,可当夏欢这么想了,人却是冷静下来了。
还是打听打听为妙。
恰在此时,有个小沙弥正要打夏欢身边走过。夏欢伸手一拦,就将那个小沙弥拦了下来,
“小师父,你可曾见过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在此等人?”
那个小沙弥见夏欢拦他,便就双手合十立在那里,眼睛也不看夏欢,盯着地上就回答到,
“小僧不曾在这里见过什么人。”
夏欢见他唯唯诺诺不敢抬头,心里就不由生了疑惑,这小沙弥怎的这般怕人!可夏欢面上却还是一副笑嘻嘻的,
“小师父你还没听我说那人长什么样呢,怎么就说一定没见过呢?”
结果那个小沙弥却是生气了,
“说是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这悬空寺里都不知道没了多少……咳,你,反正我就是没见过!你莫再拦我!”
说罢,竟是跺跺脚,跑远了。
而夏欢则是盯着那个小沙弥的身影愣了一愣。只是小沙弥的身影隐在蕴蕴绕绕的香烟里,渐渐地消失了踪迹。
“爷!爷!”
就在夏欢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在后头唤他,然后夏欢就停了步子,扭回头去就看向了来人。
顺带看向了他来时的方向。
“你这一日去哪里玩了?竟是一日不见踪影。”
小满挠挠头,
“没去哪,没去哪,我不是给爷腾地方嘛!虽然我觉得那个刘憨又丑又笨,但是只要是爷支持的!我都喜欢!”
然后夏欢一巴掌就拍到了小满的后脑勺,
“爷是那么不挑食的人吗?爷心里只有我家栾大人!”
小满却是满脸不信,揉了揉自己被打的后脑勺后,这就对着夏欢说道,
“爷既是不喜欢他,干嘛要答应他出来转转!”
“爷那是准备跟他来一个斩钉截铁地拒绝!”
小满一听,这就恍然大悟,然后伸着小脑袋就往四处打量了,
“那刘憨人呢?被爷拒绝后就嘤嘤嘤地跑远了?”
夏欢继续往小满的后脑勺来了一下子,
“会嘤嘤嘤跑远的的人是你好不好!他压根就没来!爷现在要去他的屋子看一看,你要不要来?”
小满拍了拍胸脯,
“爷在哪儿我在哪儿!”
夏欢听了,这便就笑了一笑,带着小满就回到了后院。
说来刘憨住的地方也与夏欢挨着,就在夏欢屋子的对面,所以要是昨天晚上真出了什么事,夏欢这边应该也能有所察觉。
当然,依着夏欢那么个贪睡的劲头,想来是什么声响都吵不醒的。
可小满,应该不会听不到。
他可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然后夏欢就在唇角浮起来个所有若无的浅笑。待到他心里有了计较之后,人也走到了刘憨厢房前头,抬眼一看,便见到上头落了锁。
昨个儿好似还没有吧?
小满见了,脸上也是诧异,
“莫不成刘憨走了?”
“不会。”
且不说刘憨跟夏欢有约,说是今天一同外出,就单单依着刘憨那个孝心劲儿,他就不可能在还没给他娘供奉完之前先行离开。
所以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撬开。”
小满没听清,
“爷,你说啥?”
夏欢扭过头来看向小满,眼里满是深沉,
“我说把门撬开。”
然后不知怎么的,小满竟有点慌乱。这种慌乱没有来由,但却并不陌生。
小满总觉得,爷都知道。
可爷,也都在纵容。
小满略略定神,转过头去就立在门前。小小的一把锁,自然难不住武功高强的小满,可小满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闭眼咬牙,小满掌风一过,那锁便应声而落。干脆利落,不带犹疑。
只是小满的心,却随着锁头落地的声音,猛地一惊。
夏欢见门开了,自是没有去在意一旁呆立的小满,伸手一推,就将房门打开了。
西沉的日头不算亮,可当夏欢推门而入的时候,一股子光亮便就从门外募地闯来,像是冲散所有阴霾一般地,将整个屋子照得透亮。
房子正中处的桌子上流满了烛泪,红彤彤的一片,直教人心里犯怵。地上虽是没有什么东西散着,可那拉出来的一张凳子明显预示着有人在这里住着。
何况。
夏欢抬眼往里头一看。
何况床上的被褥还铺开着,想来主人还没入睡,就被什么人带走了。
“爷,昨天晚上这里怕是来过人。”
夏欢敛眸,
“应该如此。”
小满见夏欢不理睬他?这就走过来拉住了夏欢的袖子,用着力气拽着他,这就回到了那扇门前。
“爷,你看!”
夏欢顺着小满的手往门闩上一看,便就看见无数个细小划痕刻在上头。夏欢用手一摸,竟都是些新做的痕迹。
“爷!你都流血啦!”
经小满这一喳呼,夏欢才觉得手指头那里有些刺痛,眼睛往那里一看,才知道是被那些木刺抢了皮肉。
伤口不深,血却不少。
不过片刻的功夫,竟已然染红了半个指节。
小满见夏欢只是愣愣地看着手指头不动作,这就连忙从自己手里拿出一条帕子,然后将夏欢的手夺过来,这就开始在上头左三层又三层的饶。
然后夏欢就猛地笑出来,
“这手法,简直能笑死个人!”
小满见夏欢笑了,自己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可渐渐地,这笑意就慢慢地散了个干净,
“爷,你还去找刘憨吗?”
夏欢将手从小满怀里抽出来,
“找,自然要找。”
“那爷有没有想好去什么地方找?”
夏欢脸上笑意不减,左手把玩着自己手上的右手,这就对着小满说道,
“没有什么头绪。小满可有什么招数?”
“也没有什么道理,总觉得后山的悬空阁,有些怪异。”
所以此刻的夏欢,就走在去往悬空阁的路上。只是身旁,没有小满,说是兵分两路,分开去寻。
夏欢抬起自己被包扎的右手,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儿后,就在脸上露出来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可下一刻,却是动手解开了小满刚刚给他系上的手帕。然后左手一扬,就将那条手帕扔到了风里。之后,便接着往悬空阁走。
竟是连半个眼神都没给那条手帕。
上次来的时候还不觉得,今天再走这条山路,方才觉得有些不同寻常来。这悬空阁其实在悬空寺的背面,两厢中间隔着一座大山,要来这悬空阁,只有从半山腰这条小路饶山而行。
当真算得上是兵家必争之地,万夫莫当之所。但凡有人在这小道上拦一拦,怕是没有人能安然无恙地闯过去。
这样的地方,想来也不会太简单。
随着夏欢越走越深,夜色也越来越浓,也不知老天是不是有所察觉,竟连光亮都不露出半分。
黑压压地一片,怕是闷着雨。
而在山路蜿蜒的前头,唯有小阁里的灯光隐隐约约,这么看着,倒是真有了点凄迷的感觉。
夏欢走上前去,伸手一推,就将那扇门推开了。只是在推门的时候,又瞥见了门上的那个图案。
好像是,好像是雾气缭绕之深渊。
只是夏欢没有停留,迈着步子就往里头去了,然后一抬眼,就又看到那个老和尚背对着他念着经。夏欢这次见了,却是没着急说话,学着那个老和尚,就盘坐在了后头。
一时间两厢无言,就那么呆呆坐着。
大概坐了有半刻钟的功夫儿,端坐着的夏欢才开了口,
“‘如来’,‘如来’,什么是‘如来’呢?”
那个老和尚听夏欢问他,停了敲着木鱼的手,整个人微微向夏欢这边倾了倾,便就说道,
“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可夏欢还是不解,
“那为什么单单是如‘来’,不是如‘去’呢?”
“‘来’多好啊,天底下的人怕是希望这也来,那也来,都到了自己怀里才好,若是这也去,那也去,教人听了去,岂不都被吓跑了?”
老和尚的声音里还微微带着些笑意,可夏欢的心里头却是一片混沌。
“有些时候,倒嫌弃他‘来’的多了。”
“小施主似是有所了悟。”
夏欢听慧明如此说,心里的不痛快却是散了几分,抬起眼来,就对着慧明说道,
“三百九十二不见了,我想去寻他,老师父可否为我指点迷津?”
“个人有个人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