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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解放路的地摊上挑选玩具时,听到了一阵悲切的二胡声。是悲切,我能听出。我回头看到了一对老夫老妻,两个人瞎了三只眼睛,剩下的一只疲倦地挂在老妇人脸上,安静地看着远方。她的右手牢牢抓住老头的衣服,帮他避开车辆指示方向。那悲切就是从老头的手中飞出来的。不少路人把钱投进老妇人左手拿着的一个盒子。她偶尔点头示谢,右手始终没离开过一脸沧桑的老头。
我摸摸口袋,只有两张一百的,等我握着零钱从书店出来的时候,那二胡声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回来的路上想,所谓爱情,可能就是那诡异的笑容和紧紧不放的右手之间的其中一个吧。
从小到大,我写字时握笔的姿势都不正确。这样导致的一个结果是,一旦我写很多字,我的右手中指的第一指节便会疼痛。本来我可以选择键盘输入,不过除了我打字慢外,学校机房不管你是上网还是只用Word,都收2元/小时。因此我买了一盒创可贴,每天拿一个贴在痛处,虽然只能稍微缓解,可毕竟才花2毛5。只是创可贴让我想起一个词叫创伤。在我情绪激动地满纸情啊爱啊的时候,中指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觉得这是一个暗示,让我停止继续写这一章。也是,我爱灰色,这篇文章的主题就是灰色,应该把爱情排除在外。爱情,至少是蓝色的吧。
四
在我眼里,海南的代表植物是椰子树,公路两侧,还有校园内,都种得密密麻麻。这也使海大看起来像个迷宫。好几次我去食堂吃饭,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到最后,发现自己走到了校门口。于是我索性在外面的饭馆吃饭。那条路和海南所有的路一样,长满椰树。我不想晒太阳,就走在树荫下,无意间抬头,吓出了一身冷汗。你应该知道我在怕什么……每棵树都长着十个以上的果子。我们知道椰子不像栗子砸一下只是皮外伤,况且,椰子虽然没有西瓜的尺寸,但坚硬程度却是耸人听闻。所以我的害怕不是多余的:如果被椰子砸中脑袋,要么砸出脑浆,毙命当场;要么就砸出一个脑震荡。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不希望它发生。
本来海南有成千上万棵椰子树,就会有成万上亿个椰子挂在树上。这样椰子打到人的概率就会极大,但至今我仍未听说有人被打趴在椰子树下,让我怀疑人的脑袋是否已进化到榔头的硬度。
后来我很少再迷路,因为我找到了海大的标志性建筑……东坡像。它的眼睛望的地方是图书馆,背对的是寝室,这说明东坡先生眼里只有知识,而对学生不屑一顾,只让我们看他的屁股。这座石像很是高大,让我只有仰视的分。而且刻得惟妙惟肖,甚至能看出东坡先生是双眼皮。既然它给我指明了方向,我就得表示一定程度的感谢。当然我不可能在它面前磕三百个响头,那样学校会把我开除,想必也不是老人家所愿。我也没办法为它做一次全身清洗,除非我打119说石头着火。我所做的只是在一个炎热的正午,用一块石头吓飞了两只正在石像上谈情说爱的鸟。近千年过去了,东坡先生需要安静。
关于东坡先生和海大的渊源,已经无从考证。但我知道他来海南不是晒日光浴,也不是参加特区建设,他是来服役的。也就是说,东坡先生被发配至此。这一点我并不在意,但如果东坡先生被发配到西伯利亚,而我也要去西伯利亚读书,我就不会如此开明。这说明海南还是有东西吸引我的。至于那东西是什么,我就不是很清楚。
后来这个谜由我那在南京的同学揭开。他在电话中说,好啊,小子,我知道你为什么选择海大了,因为你是色狼!我拿着话筒,觉得莫名其妙。如果色狼同选择海大真的存在因果关系,那么海大的未来便会走向一个黑暗的方向。南京解释说,海大在海南,海南天气热,天气热女生衣服穿得少,女生衣服穿得少男生就饱眼福,所以,我是色狼。听了这样层层深入的推理,我不得不承认南京的思维严密。但后来我发现,这个命题成了因为我在海大,所以我是色狼。这样造成的影响就针对海大的名声。另外,如果色狼跟炎热扯上联系,那么出生在热带的人就会很无辜,他们从出生起就无法抗拒笼罩在脑袋上的阴影。而且一年四季也成了为色狼服务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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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岑孟棒:灰锡时代(7)
除了椰子树让我迷路,海南的另一个特征是水果种类繁多。有芒果、芭蕉、木瓜、槟榔、杨桃,以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在寝室楼前,有几个卖水果的老妪。有人经过的时候,她们就操着一口标准的海南普通话说,小弟,平狗(苹果)吉记(橘子)姨(梨)要不?不管你才到做她孙子的年纪,她就是执著地叫你小弟,叫得你跟她一起衰老起来。
在来海南以前,我一直猜测椰子的味道。在老家只能喝到一种罐装椰子汁,味道古怪。到海南喝下第一口百分百纯正的椰汁后,我明白椰子的味道就是古怪本身。但也许你会爱上它。
我想象若干年前东坡先生顶着炎炎烈日来到了海南。当时海南还是一个未开化之地,甚至还不是人住的地方,丛林中有大批飞禽走兽出没。因为发配的意思就是让他远离政治经济文化科学等种种文明。东坡先生擦擦额头的汗,顺手拍死了一只大白天还叮人的蚊子。关于蚊子有如下补充:海南的蚊子很辛苦,因为它们没有休息的季节,即使是冬天也要忙着叮人。我在几个冬天的夜晚被一只蚊子折磨得死去活来。我屏住呼吸,等到嗡嗡声在我脸上落脚,然后重重一个耳光,满以为蚊子已拍成了饼,但几秒钟后,它又在我额头出现。然后我又一掌拍在额头,之后是下巴、脖颈、耳朵、鼻子……远远看去,就好像我在黑暗中也不忘拷打自己。这说明我已有了一定程度的自虐倾向。后来不知怎么终于睡着,在梦里还大骂蚊子天生银荡,身为女性却飞进男人的床。
B君知道我的苦恼后,出了一个主意。他说,蚊子只是为了吸血,一只蚊子小小肚皮能吸多少cc?你大方点让它吸,它饱了就不会来烦你了。我对B君的智慧刮目相看。当晚我咬紧牙关像具尸体一样任蚊子叮咬,结果依然是彻夜未睡好,身上还多了9个包。B君的智慧宣告破产,但他居然还说,这至少能证明蚊子并不止一个。
让我仍回到东坡先生。东坡先生在拍死一只蚊子后,开始望着这块荒芜之地浮想联翩:从出生到中进士,然后是仕途上的颠沛流离;还有妻子兼知己……朝云女士,以及所有的风花雪月。但东坡先生到海南的时候,已是一个60多岁的老头子,再想起这些小资产阶级情调浓厚的东西就显得很不合时宜;合时宜的是想想如何接受上面的思想改造,争取组织的信任,这才不辜负上面对自己的发配。
发配这个词意义深远。与它读音相近的还有分配,后者的含义更能被我们所理解。像我和东坡先生虽然同在海南,但不同之处就是,我是被分配来的。可以说我们从生到死都在服从分配,如果你不老实想唱唱反调,那就会被发配。
当然东坡先生并不清楚自己犯的错误属于左倾还是右倾,以及是否该发配至此,但旨意是上头,也就是圣上下达的,想必自己的确犯了错,因为圣上英明。既然自己犯了错,被发配到这里也是合情合理,所以圣上英明。换句话说就是:因为圣上英明,所以圣上英明,总之圣上英明。这就是东坡先生得出的结论。得出结论之后他就盖房子去了。
我本以为在海南可以看到真正的大海,但到现在为止还不曾有过。我只看到过海滩,是潮退过后的痕迹,除了沙子,我找不到其他东西。没有水的海只是一具尸体。相对海,我更喜欢的是山。有句古话说,仁者爱山,智者爱水。这样,就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推出我是仁者,而仁者是白痴的另一种说法。如你所知,我一直都称自己为智者。当然那句古话并没错,我确实喜欢水。小时候我经常拿一脸盆水玩耍,直到盆里的水都跑到我的衣服裤子上,而我也像刚被人从臭水沟里打捞上来。这不足以成为我喜欢海的理由。正如你所知,我喜欢吃饭,但如果我面前突然出现一集装箱的米饭,我未必会兴高采烈。
我看到过的那片海滩离海大不远。在一次全校新生会议上,某位老师说:我们海大派出所的同志每年都要去那里好几次。我心想,不错啊,游泳健身,顺便带女友晒晒日光浴,浪漫得很哪!那老师又接着说,去那里打捞尸体……每年都有人在那里溺水而死。我又想,这样就不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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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岑孟棒:灰锡时代(8)
五
早上7:10,我床头的闹钟会准时响起。这并不是为了把我叫醒……闹钟铃的分贝还达不到那个数……而是为了将室友吵醒,然后他们起来后敲打我的床,我才会悠悠醒来。
这时候我面临着两个选择:A。起来。B。继续睡。一般情况下我会努力地思考今天是星期几,早上是什么课。如果那节课我觉得很有必要去听,我就会选A,洗脸刷牙后,我又面临一个选择:A。去上课。B。不去上课。这个时候我一般选A,但如果我因为记错了星期几而起错了床,我就会选B。
匆匆地吃完早点,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开始我的求知。30分钟后,瞌睡就如期而至。如果你以为我接下去的选择是A。睡觉;B。不睡觉。那么你错了。这时我的选择有三个:A。睡;B。不想睡却睡着;C。不睡。你会说,A和B不都是睡?话虽如此,但实际上是不一样的:选A我是主动睡的,一般趴在桌子上;选B我是被动的,一般是坐着睡。按上面的话说,这是态度问题,革命也是一种态度而已。
如果我没记错,高中时在课堂上睡觉的只有我一人,那样我就有一种众人皆醒我独睡的落寞。而如今,却不乏有一大批志同道合的睡友。海南的气温让人一睡下就不想醒来。
我学的专业叫水产养殖,通俗点的说法是摸虾的。我无数次看到许多年后在老家的菜市场上,一身腥臭的坐于一筐筐鱼虾旁边吆喝的那邋遢男人就是我。我还给每个人设定了黯淡的前途,比如说南京是学材料化学的,我说他将来是漆匠。杭州学公共事业管理,我说他将来是门卫。哈尔滨学药学,我说他是未来的江湖郎中。
这个专业显然不是我的志愿,只是高考时我的运气没好到再多拿几分,不然我就可以选择自己的专业。所谓的素质教育在扼杀人的个性之后,还强迫他远离自己仅存的一点兴趣。我一直以为我是制度的牺牲品,谁都没有资格在我面前对此歌功颂德。
我现在的愿望是转专业,要求不高,只想学自己想学的。对此,南京曾经安慰我说,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哪有你喜欢读什么就读什么的好事啊?如果有,我怎么不学人体艺术摄影而去读化学材料?
如上所述,我被迫要跟一种陌生的水生动物打交道,那感觉像是被弓虽。暴。也正因为如此,我不得不坐在生物学的课堂上。教生物的老师叫张博,长得像相声演员笑林,发型极酷……光头。他一直高度赞扬他父母为他取了个好名字。现在别人都叫我张教授,谁敢直呼名字谁就平白无故地做我侄子,他说。
张教授的基本理论和一届高考作文题目差不多:答案是丰富多彩的。只要他认为对的答案,就给你分。比如说,问:二届系统分类法和六届系统分类法哪种先进?答:二届。问:为什么?答:因为简单好记。张教授就给你分。所以我在试卷中的一题〃名词解释马氏管〃中写了〃一位姓马的科学家发明的试管〃,不知张教授的批示如何。
大学里我逃得最多的一节课是毛概。因为是几个班在一起上课,老师只能随机抽几个名来点,那样被叫到的概率就非常之小。我总共去了三次,第一节,最后一节(这叫有始有终),中间还有一节是因为心血来潮还是良心发现到目前为止我仍无定论。也正是在那节课,点名时点到了我。我的运气简直好得不成人样。
我的姓是地方姓,在老家那边特别多,到了海大,好像全天下就我一个姓岑的。毛概老师点到我时嗯了半天,说,那个,是什么孟棒啊。我举手,平静地回答:岑,岑孟棒。然后就有很多双眼睛向我行注目礼。我发誓除了初中时在升旗仪式上我连打七个喷嚏那次外,还没有如此之瞩目地成为焦点。
毛概老师在花名册上为我的姓注上音,然后再念了一遍,并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心里骂:取了一个怪名还不算,还硬扯上一个偏姓!他咳嗽一声说,这个字不多见啊。当时我可以说,唐朝那个写〃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人岑参也是这个姓。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因为在海南你背一句描写雪花的诗,就是在无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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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岑孟棒:灰锡时代(9)
如前所述,你应该发现,我的大学生活颜色是灰色的。我每天早晨从床上起来,晚上再回到床上,夹在中间的是无数个连绵不绝的哈欠。如果我没记错,我曾经把高中生活比做食堂免费赠送的菜汤,偶尔发现一片菜叶是莫大的惊喜。这样说来,我的大学生活便是一桶白开水附加几包调料。也就是说,对它的味道的选择权在我手里,我可以加盐,可以加糖,可以加辣酱,甚至可以加一把泥土在里面。但如果我贪心,把什么都加了进去,那桶白开水就会变成不明性质的混合物,你有胆量尝一口便会付出连续三天上吐下泻的代价。
在高中,我上课时的状态分为三种:
1。睡觉
2。低头看书。
3。抬头望着黑板沉思。
如果哪个老师不知道我的本性,就会以为虽然我有时会睡睡觉,但有三分之二的时间还是个好学生。其实第2种情况我是在看古龙,第3种情况我是在发呆。发呆又分为两种,一种是什么都想,包括武功招式,也包括美女;另一种是什么都不想,处于元神出窍的菩萨境界。
晚自修的时候,我跑到隔壁文科班找一个外号叫饭桶的人聊天,此人因一餐吃了八两米饭而抢走了本来在我头上的光荣称号。他三句话不离本行,马上切入正题,让我猜一个谜语:大胖子坐人力车……打一国名。我百思不得其解。他告诉我答案是南斯拉夫(难死拉夫)。我喊道,这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他说,哪个谜语不是人编的?这才叫创新!我想了想说好吧,我也编一个让你猜:非洲女人……也打一国名。这回换他绞尽脑汁,他说他不相信凭自己丰厚扎实的历史地理政治基础会想不出来,然后他开始胡说,什么阿富汗柬埔寨越南老挝都搬出来了,没有一个让我点头。他终于垂头丧气,说就算自己白学了几年文科,报答案吧。我尽量忍住笑说,答案是波黑,说完撒腿就跑。果然才跑了几秒就听到他一路杀声追来,口中不住大骂淫贼休跑。
晚自修的另一种内容是,我在座位上嗑瓜子。但毕竟我天良未泯,意识到这会带来影响大家学习的噪音,于是我就只买吃的时候不发出声音的零食,比如像话梅棒棒糖之类。吃过后嘴巴会很干,我又拼命喝水,然后……你也知道了,上厕所。回来时继续吃话梅,喝水,上厕所,这样就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班主任把我抓住后,命令我做作业,我说我没心思学习。她说,就算是摆个样子也好,摆好摆久了样子,就会自然而然地学习。后来的晚自修,我整整安静了两夜,用来思考班主任的这句话,发现其是绝对的真理。形式主义一旦渗入到人的骨头里,便不再是形式主义。
我在高中的时候牢牢遵守着〃学生三不〃:上课不听,书本不翻,作业不做。有的课本从头到尾不见一笔一画,包括连名字也没有写。至于练习卷,也完全可以还给老师让下一届学生使用,以节约祖国的纸张资源。这除了我天性懒散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老师要求我听课,翻书,做作业。当我向被自己列为假想敌的老师作出反抗时,就很有成就感。但是到了海大,即使我继续我的〃三不〃,老师也不会来骂,没有了敌人就没有了成就感。因此在大学里我有了第一次主动翻开书本做作业的经历。在翻书之前,我狠命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骂道:你小子就是他妈的犯贱。但打完以后我又捂着脸后悔,因为我记起所有的人都他妈的犯贱。
每天早上张开眼睛的一刻,就是我犯贱的开始。每天我都在人流之中。
这里出现了一个词叫〃人流〃,如果你把它理解成一个医学术语,即人工流产,就难免对我所说的〃在人流中〃产生误会。这里的人流不是动词,而是名词,可以理解为人群像流水,也可以理解为流水般的人群,不管哪种理解都没有〃人流〃二字本身贴切。我认定发明这个词的人是个天才,应该给他发诺贝尔奖。以前有人对〃麦浪〃一词赞赏有加。如果把〃麦浪〃作为上联,我马上就会对出下联〃人流〃。
我们刚流出寝室楼时是整股的,然后就分为若干支流,有的去1号楼,有的去2号楼,也有的去附楼,还有的去草坪,当然他们不是去义务锄草施肥的,他们一大早是去谈恋爱,这说明他们很用功。这个时候你若和我一样尚未睡醒,就会眯着眼独自流进臭水沟。人流的壮观和奔腾不息使你的缺席可以忽略不计。下课的时候,人流更加汹涌,方向一致:食堂。我们的宗旨是:为了吃饭,不择手段。这手段包括怂恿老师提前下课以及在路上狂奔不惜撞倒闲人撞散鸳鸯。这样就使整个校园显得生机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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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岑孟棒:灰锡时代(10)
大学里教室是不固定的,而我只记得今天上什么课,却不知道去哪个教室上课。如果不随着人流,我就不知所从。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