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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像画是秦飞美术学院的女朋友画的，我只记得她叫彬彬，白得像白化病一样的皮肤，烟瘾很大，黑眼圈很大，有时他们聚在一起抽烟，抽着抽着就会一起傻乎乎的大笑。后来，我知道那不是烟。我曾经抽过几口，但马上就感到心律不齐，于是我放弃了。
有天半夜，我正在梦里的海里捕鱼，秦飞把我推起来了。我说现在几点，他说夜里两点半。我说为什么这个时间出去。他没回答我，直接把我的衣服扔给了我，让我抓紧时间。
我们的宿舍是在二楼，楼下的大门已经锁上了。我看见秦飞跑进管理员的房间，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拿着钥匙出来了。
“你偷的？”
“不是，要的。”
“你要他就给你？”
“他也有需要我的时候。”秦飞神秘地冲我笑笑。
我们从学院的后墙翻了出去。我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墙，只记得跳下来的时候，脚震得很疼。
美院跟我们学院有几条街的距离，我们打了一辆车。秦飞在副驾驶打着手机，我打开车窗，看着空旷的马路。
彬彬抽着烟，在门口等着我们。我们跟着她来到女生宿舍楼下，彬彬示意我们声音小点，然后很神秘地带领着我们，坐上了电梯。
“你们难道没有管理员吗？”
“有啊，被我姐们灌多了，睡了。你们怎么才来啊，冻死我了。”
我第一次进女生宿舍，还是在半夜。屋子里除了彬彬以外还有三个女孩，她们好像跟秦飞很熟，有人还叫秦飞抱抱，也许是开玩笑吧。
“给你。”一个只穿着睡衣的女孩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摆了摆手，说了声“谢谢”。
“秦飞，你朋友怎么不喝酒啊。没意思。”
秦飞说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就别勉强了。身体不好？我突然觉得真他妈丢脸。
“我喝，把酒给我吧。”我特别想知道喝醉的滋味。
秦飞兴高采烈地把酒给我打开。他也许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他们谈论着美术，摇滚乐，还有美院骚货的故事。我插不上话，但我喜欢听他们说。半瓶啤酒已经让我几乎坐不住了，我的身体靠在墙上，一个喝多的女孩的脚搭在我的腿上。
HQREAD。 虹桥读吧
第11节：银的世界（10）
“秦飞，给我们唱首歌吧。“彬彬说，然后，她从床上拿下一把粉红色的吉他。
“看，这是我生日秦飞送我的。”
彬彬拿给我看，我对吉他不懂，只能说很好看。
秦飞那天唱了《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最后，他歇斯底里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那种肆无忌惮让我印象深刻。那种根本不理会什么他妈的隔壁同学，什么他妈的宿舍管理员，什么他妈的学校领导。总之，一起教条有关的东西都不在他的眼里。
几个女孩疯狂地鼓掌，大家一高兴，又喝了一些酒。我感到自己的极限要到了，预感到今天也许回不去了。
“秦飞，叫你同学也唱一个吧，你们音乐学院的，都应该会唱歌吧。”操。你看，这就是不懂音乐的人对音乐学院的统一看法——你们都应该会唱歌吧。真弱智。
“我只会弹钢琴，不会唱歌，真的。”
“那我们这又没有钢琴，总之，你要出个节目，要不就要喝酒！”彬彬在一旁瞎起哄。
“那我背首诗可以吗？”
借着酒劲，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脸皮瞬间变厚。大家一起又是鼓掌。我装模作样地又喝了一口酒，背起了兰波的《醉舟》。
“当我顺着无情河水只有流淌
我感到纤夫已不再控制我的航向
吵吵嚷嚷的红种人把他们捉去
剥光了当靶子，钉在五彩桩上
所有这些水手的命运，我不管它
我只装运佛兰芒小麦、英国棉花
当纤夫们的哭叫和喧闹消散
河水让我随意漂流，无牵无挂
我跑了一冬，不理会潮水汹涌
比玩得入迷的小孩还要耳聋
只见半岛们纷纷挣脱了缆绳
好像得意扬扬的一窝蜂
风暴祝福我在大海上苏醒
我舞蹈着，比瓶塞子还轻
在海浪——死者永恒的摇床上
一连十夜，不留恋信号灯的傻眼睛
绿水渗透了我的杉木船壳
清甜赛过孩子贪吃的酸苹果
洗去了蓝的酒迹和呕吐的污迹
冲掉了我的铁锚、我的舵
从此，我就沉浸于大海的诗
海呀，泡满了星星，犹如乳汁
我饱餐青光翠色，其中有时漂过
一具惨白的、沉思而沉醉的浮尸
……”
背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站起身来跑到厕所吐了起来。身边的笑声汇聚在一起，和酒精一起扭曲着我的胃。
我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好像有个强壮的人总会把我按住，让我趴着别动。
迷迷糊糊的，我感觉有人把我鞋脱了，然后我被人抬到了床上；又有人帮我盖上了被子。然后，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人把灯也关了，我明显地感到身边有人慢慢对我吹气，也许不是吹气，也许是她睡着了。
四周寂静，我慢慢祈祷着冥冥中的主宰，祈求他能赐予我安宁，哪怕是短暂的安宁。我仔细数着自己定音鼓一样的心跳，希望它能跳得再轻一些。
“刘云，刘云——”
我在影影绰绰中听见有人叫我，我慢慢睁开眼，视力却是迷糊的。是夏岚，我的夏岚。虽然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我知道是她。我差点忘了，今晚我们约好见面的。
在我脑海里最安静的深渊，在我意识里最美丽的海边，在暴风雪包围的城堡，在流云洒满的天边，我们经常变着约会的地点，那些我见过的，想象的最美丽的景色，几乎每天都不会重复。
可今天，我喝酒了，分不清自己的方向，即便是在梦里也是一样。
“我这是在哪？”梦里的夏岚抱住了我。我看到她身后是一个高速旋转的异度空间，
“看着我，别动。”夏岚在我耳边说着，声音很小，但是回音却一直伴我入眠。
天亮后，我和秦飞大摇大摆地走出女生宿舍。我看见有人在刷牙洗脸，看到我们也没有丝毫的惊奇。
刚进学院的门，就看见公告栏巨大的海报，张硕的公开课在下午，由他来介绍有关电影音乐方面的知识。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特邀嘉宾，钢琴系栾心。”我知道这个女孩子，就是专业成绩第二那个。
考试的时候她排在我前面，说实话，我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她弹得好，她的舒曼已经出神入化，我隔着门听着，大气都不敢喘。她一定能把那首钢琴曲弹好吧。我自己想着，脑袋又疼了。
回到宿舍后，我让王乐天帮我请了公共课的假，我说身体不适，想睡一会儿。下午，我去了资料室，听了一下午的莫扎特，他的音乐对我有疗伤的作用，很管用。
我看着窗外，栾心应该正在对面的学术厅里弹奏张硕的钢琴曲吧。我把歌剧《唐璜》的声音开到最大，用来抵挡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首钢琴曲的旋律。
我甚至想象着自己演奏这首曲子的样子——我在舞台上，一束光铺在钢琴上，下面只有一个观众。她翘首以盼音乐的开始，好像我是能给她带来光明的人。曲子结束后，她拼命地鼓掌，擦着自己的眼泪，但她一直笑着，一直带着那种我梦寐以求的笑容。
我看到学术厅的门开了，人群散去的速度很慢，像是依依不舍。又过了一会儿，夏岚靠着张硕宽阔的肩膀走了出来。我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我也只想看到她的背影。我一直看到他们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走过超市，走过公告栏，走过绿茵树林，走过学院的门。很快的，他们便消失在黄昏中，
第12节：银的世界（11）
从那天起，莫扎特也失效了。
六
我决定忘掉夏岚。我知道很困难，为了解决这个困难，我主动和一个女孩约会了。我想不出其他的更有效的办法。
是栾心。我觉得我们再合适不过了，栾心是个相貌普通的女孩，但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在她面前，我从不需要考虑什么多余的，也有谈不完的话题。
第一次约会是在电影院，那时正上映一个美国音乐家的传记影片。片子拍得很感人，心软的栾心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死去活来。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需要的。
当天晚上，我就提出了交往的请求。栾心的脸一红，也没说行，但也没说不行。晚上，我们在琴房聊天，谈起了自己喜欢的作曲家，钢琴家，她简直就是我的知己，我们彼此留下了手机号码。
回到宿舍后，我们电话聊，我的左半脸因为长时间的电话都烫手。最后，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抱着电话睡着了。
天微微亮的时候，我收到她的一条短信：“刘云，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一起都会好的。
从那天起，除了上厕所和睡觉，我们几乎时时刻刻的在一起。我们一起晨跑，一起吃早餐，一起排队等琴房，一起讨论作品，一起吃午饭，一起上选修课，一起看电影，我们几乎把那段时期所有的电影都看全了。晚上分手的时候，栾心总会在我的额头上亲一下，她说这样会治好我的神经衰弱。
“刘云，你喜欢我什么？”在一次音乐会结束后，栾心拉着我的手问。
“我喜欢你就喜欢你，没有具体什么，什么都喜欢。”
“那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我摇摇头。
“刘云，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专业考试的时候，你在我后面，我弹完后一开门把你吓一跳你还记得吗？你当时说我弹得真好，我说谢谢，然后你就进考场了。刘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弹的是肖邦《革命练习曲》，知道吗？这曲子几乎是我的挚爱，但我总觉得女孩子很难把握。你弹得太出神入化了！我知道你一定是那个走在我前面的人，我暗暗记下你的名字，祈祷着能和你一同考上。谁知道我们竟然是专业成绩第一和第二！那是我们的名字第一次排得那么近，看着墙上的成绩单，我觉得自己离你又近了。
“军训的时候一直想和你说话，但即便是看看你，我都会脸红。然后你和夏岚出了那事，你当着学校那么多同学，念了你的检查。我觉得你好像是喜欢她，我只是个平庸的女孩，和夏岚那样的女孩完全没有竞争的可能，所以就死心了。
“回到学校后，我看到夏岚原来和作曲系的张硕是一对。开始我不敢相信，直到张硕来找我，让我帮他演奏他写给夏岚的曲子。那曲子你听了吗？真挺不错的。夏岚下课后和张硕紧紧地抱在了一起。那天没有老师在，同学也跟着瞎起哄。最后，他们竟然在学术厅接吻了。虽然很浪漫，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然后，我就确定了夏岚和张硕是一对。
“我还是傻乎乎地幻想着，也许跟你还有一丁点希望。结果，你很快就来找我了，我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第一天，你就问我想不想做你的女朋友，我想，当然想！一直在想！但我觉得你是不是因为夏岚而难过，我不想做谁的替代。但晚上回去，我们聊了很久，我又感觉好像你是真的有点喜欢我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我甚至怕天亮后你改变主意。”
“刘云，你会改变主意吗？”栾心说到这里，眼圈红了。我赶紧一把把她搂住，用我的下巴抵住她的额头。
“不会的，不会的……”我一直重复着这三个字，既是说给她听，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晚，我像着了魔，拉着栾心的手在马路上走了很久，我们仿佛有意忘却时间，忘却空间。邻近午夜了，我们坐在心型广场的台阶上，喷水池已经停止工作，偶尔有几只小野猫好奇地看着我们。
“可惜没有什么喂它们。”栾心沮丧地说。
“是啊，附近的商铺应该都已经关了吧。介意我抽烟吗？”
栾心摇摇头。
“抽烟什么感觉啊，我也想抽一根。”
我拿出手里的烟，点着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递给栾心。
“别逞能使劲吸，慢慢的。”栾心按照我说的，但还是被呛到了。
“看来我还是没有抽烟的命。刘云，我喜欢看你抽烟。和你平常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是吗？怎么不一样？”
“感觉是另外一个刘云，说不清楚。”
“你们女孩可真能想象。”
栾心靠在我身上，身上披着我的外套。突然间，眼前的一切变慢了，“刘云，今晚我不想回去了。”栾心用最小的声音，却是很严肃地告诉我。我们沿着街边走着，停在一家酒店的门口。我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证还在宿舍的包里。
“栾心，你能等我一会儿吗？我去拿身份证，你就坐在这稍微等一会儿，我保证马上回来。”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晚我是怎么跑的，像尾巴绑上炸药的野驴。我觉得喉咙里有股咸味，感到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砸开宿舍楼紧锁的门，管理员也没说什么，还好当初有那条烟。我抓起柜子里的包就往外走，然后突然的，我想起一件事。秦飞洗完澡，正在刷牙。我走进厕所，把门关上。
“秦飞，有没有那个？”
第13节：银的世界（12）
“什么啊？”
“就是那个，男人用的。”
“刮胡刀啊，没有，我用电的。”
“我他妈要去开房！”
秦飞赶紧擦干嘴上的泡沫，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哥们，快！拿去！希望够用！”
我在他的肩膀捶了一下，把自己枕头下剩下的那半条烟也拿了出来。经过一番短暂激烈外加妥协的谈话，我顺利地从宿舍里跑了出来，耳边还回荡着“下不为例”的声音。我又开始奔跑了，甚至比来时的速度还要快，我从没有以这个速度奔跑过，看来人的潜能真是无限。
回到酒店大厅，见到栾心还坐在那里，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是我速度慢了吗？我太累了，一下就跪在栾心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前台的服务小姐一直在笑，栾心的脸红得像被蒸气烫伤。我们要了一个大房间，因为我觉得大房间里的床会更大一些，这些日子我也睡够了宿舍那张又窄又硬的小床了。我在洗澡的时候，栾心来了，她还敲敲门。
“洗澡有什么好看的，我那么瘦，又没什么身材。”
“没事，我就想看看，可以吧？”我不自然地往身上擦着沐浴液，并且一直是背对他。 “刘云，你背上那是什么？你有文身？”
“不是，那是一个胎记，你觉得像什么？”栾心走过来蹲下，仔细看着我背上的胎记。我自己也没办法完全看清楚，但我知道我背上有。
“真奇怪，像个小亭子。”
“是吗？可惜我看不到。”
“里面住着人吗？”
“什么？”
“我说那个小亭里住着人吗？”
“哈哈，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
“住着谁啊？”
“另一个你。”我一时愣住，说不出话。我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能映出我波普般的模样。我只开着床头的一个小灯，然后就是等待。
栾心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直接跑到床上，一头扎进我怀里。
“好冷，抱抱我。”我把她冰冷的脚丫贴到我的大腿上。唯一的光亮被我关了，黑暗中，我们笨拙地想取悦彼此，像是在拍一部大家都不情愿的色情片。
栾心告诉我，这是她的第一次，其实这也是我的第一次，但我没说。过程中，栾心的眼泪流出来了，我懊恼得想把身体抽出，但她却不让，我只有不停地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流出的泪。
我想承认我是罪人，因为此时此刻
我竟然幻想着压在我身下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子。我的意识警告我不要这么做，只有畜生才会做的。但我还是没能忍住，好像我背后的小亭子里真住着人，他帮我描绘着那个女孩的模样，她的声音，她的笑容。操他妈，我痛恨自己这样。我发誓。
“刘云。”栾心在轻轻地叫我。从第二声开始，我就不能确定是她了。
栾心流着眼泪的模样和那个女孩微笑的模样一直交替着，她们都喊我的名字，渐渐的，那个微笑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我闭着双眼，像在一个湖底，她温柔地看着我。我们的周围布满了彩霞，我们十指相扣，呼吸的频率慢慢一致，像是两只软体水母般的交融。忽然，我的胳膊上一阵疼痛，栾心的指甲划破了我，但她不知道，依旧闭着双眼，眉头微微皱着。我感谢她把我拉回现实。我像换了一个人，变得有些粗鲁，双手抓住栾心的脚踝，如果在我面前有面镜子，你一定会发现那不是我。
临界点的时候，我只看了那女孩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就消失在那片彩霞里了。
七
秦飞带我去他哥们的酒吧，他是他们那儿的驻场歌手。
栾心那天感冒了，戴着一个大口罩，我喜欢她只露出眼睛的样子。
深秋季节，枯黄的风带着枯黄的树叶，被我们的车席卷在身后。
秦飞教会了我如何骑摩托车，他鄙视着那些把自己关在铁皮盒子里的人。
栾心坐在我身后，彬彬坐在秦飞的身后。穿过隧道的时候，身边的路灯连成一条直线，像一道激光。
我的音乐会结束了，穿着燕尾服向台下鞠躬的时候，我看到栾心哭了，也许是想起我们一起练琴的时光吧，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我喜欢单独练琴，但栾心说她喜欢看我练琴，这样也可以监督我偷没偷懒。从巴赫到贝多芬，从肖邦到勃拉姆斯，从德彪西到拉威尔，栾心始终在我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很感动，但也很恐惧。
栾心给我送花的时候拥抱了我，我一时愣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与此同时，我看到夏岚走到学术厅的门口，冲我摆着手。
夏岚瘦了，几个星期没见，她的确是瘦了。
我笑了笑，下意识把栾心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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