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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大胡子，带着一个比他高很多的女人，风尘味十足。
他们看中了一个迷你招财猫，听那意思那女的准备把它放在床头。大概看出我不可能是本地人，所以大胡子用充满卷舌音的英语问我，是不是在中国，每个人家里都有这个？然后我向他解释，招财猫这玩意，源于日本，现在在东亚比较流行，一般做小生意的人喜欢在自己的店里摆上一个。
大胡子好像很疑惑，问我在中国做大生意的店里摆什么。我想说关二爷，但又懒得解释，就胡乱糊弄了过去。还好他们用的现金，我还不会用刷卡的设备。但我看收银台上没有刷卡机，可能这里只接受现金吧。
花那么多钱买个招财猫，明明是破财嘛。我把钱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在旁边画有招财猫图案的笔记本上，记录下这次交易记录。
这个笔记本很有意思，从后往前记录着一些东西，前面反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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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银的世界（29）
交易记录也是跟冰箱上的便条一样，什么年份都有，看来这个店开了很久。下午无聊，我就乱翻着这些记录，每一天都相当规矩，虽然出货量很少，但看得出她做事十分认真，这么贵的招财猫，一天卖一个就够吃的了吧。
然后，我看到有条记录和别的不一样。在交易后，茉莉画了一个嘴唇的模样。我看了看交易时间，是去年二月十四日。
然后隔三差五的，这个带有唇印标记的交易记录就会出现。记录本上不仅仅是唇印了，甚至还有些简短的话。反正一看就是小女孩单恋那种，比如，他今天穿着那件皮衣很难看，要是有女朋友就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了。比如，他要抽多少烟啊，整个人全都是烟味，要是有女朋友就不会出现这种状况了。还有一些更矫情的，我就略过了。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上个月，茉莉在一边记录得比较详细。他今天跟我说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又开始说那些让人害怕的话，看到他的样子我很着急，短短几天不见，他老了那么多。
我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个“他”的交易记录。
关于那个他，没有交易金额，每次都是一个招财猫挂坠，像是送给那个人的。
下午又进来几个客人，有的人，你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就知道，他们根本不想买，只是来逛逛。四点很容易就到了，我甚至有点留恋这个店，连墙上的电闸都是招财猫的形象，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锁上门，把长长的钥匙压到门外的左起第五个花盆的下面。
回到酒店，先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我给小倩电话，她的手机已经转移到人工，看样子是演出还没有结束。肚子完全不疼了，甚至还有点饿。我简单冲了个澡，浴室的镜子有裂痕了，我看着自己，像被软件处理过的假人。
楼下的酒吧有简餐，反正在意大利，吃比萨跟煎饼一样，无论哪里做的都不错。我又喝了点朗姆酒，酒吧里有人在台上唱歌，我只听懂一句——心是桥。
小倩打来电话，说音乐节很棒，她的演出也很成功，主办方非要她留下参加晚宴，问我过去不。我说我有密集人群恐惧症，还是在酒店待着吧。她又问需要带点吃的吗？我心里一热乎，像是有家室的人，但只是像是。
夜晚的威尼斯，一切都微醉，很多人只有在这个时间段才走出家门。广场中心和酒吧这时是人满为患，他们需要被麻醉，用来抵抗外界。
我又喝了一点当地的鸡尾酒，早早就回酒店了。小倩没有任何要回来的迹象，我又冲了次澡，看了一会儿书，准备睡了。
刚闭上眼，鸡尾酒的实力显现了出来，像是沉重的锚，拽着我一直往一个黑洞里陷下去，我无力挣脱，也不想挣脱。下降的过程中，我没有失重感，反而觉得有一种清爽，像一个逃犯，越狱后发现外面的世界其实很无聊，然后再次被抓，心里有种贱贱的归心似箭。穿越黑洞后，一束光射了进来，我像小矮人，冥冥中有巨人在高处拿着手电筒，我的脚下依旧黑暗，但巨人照亮了我即将要走的路。我被光亮带到一片树林里。光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停住了，四周都是长相怪异的梧桐树。它们围成一个四边形，周围的风很小，感觉很矮，因为它们只能掠过我的脚踝。我看见前方的树林里一阵晃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往这边走来，我有点害怕，梦里的我是如此的胆小，真是令人欷？#91；。那个巨大的东西在马上就要露面的时候突然停住了，然后是一阵奇怪的笑声，好像是捂着嘴笑的声音，像个小女孩。
“谁在那儿？”我忍不住喊了一声。那个怪物伸出它的大手，冲我摆着。那只大手是金黄色的，是只毛茸茸的大爪子。原来是你！就是茉莉店后那只大招财猫。招财猫在大树后露出半只大脸，冲我龇牙笑着。
“我这是在梦里吧？”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它听还是自己听。
“笨蛋，当然啦，你见过活的招财猫吗？”
它终于从树林中完全走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背景板是黑的缘故，现在的它比白天的它看起来还要大，而且它是真的，我的意思说从毛发，从五官，从各个方面来讲，都是货真价实的猫！不过是很巨大、很招财的样子！它走到我的正对面，和宠物猫一样，屈着自己的两条前腿趴在地上，眼睛眯成一道直线。
我仗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摸了摸它身上的毛，又厚又软，靠着它一定很舒服。
“你有名字吗？”
“有啊，我叫铁拳。”
“铁拳？怎么会有猫起这个名字啊？”
“是啊。我也纳闷着呢，我以前的主人喜欢玩电动游戏，有款他最喜欢的格斗游戏，就叫铁拳，所以他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你以前的主人。你的主人是巨人吧，什么家里能放得下你啊？”
“哈哈，跟你一样的人类，我就住在这片森林里。”
“那白天在茉莉家后院里，我看到的是你吗？”
“嗯，那就是我白天的样子。”
“我猜就是！那你以前的主人呢？你现在的主人是谁？”
“唉，这话说起来就长了，等下次见面我们再说吧。”
“为什么要等下次啊？对了，我们能见，是说明我现在是你的主人吗？”
铁拳没回答我的问题，冲我招牌似的摆起爪子。然后，一切跟来的时候相反，我按照相反的方向被黑洞吸了回去，我慢慢升到高空，巨大的铁拳变得越来越小，它一直冲我摆着手，眼睛笑成一道直线，我也忍不住伸出手，跟它道别。
虹桥书吧。HQREAD。
第31节：银的世界（30）
十四
小倩回来了。
看得出晚宴上她没少喝，进门抱着我的时候，她身上的味道，像从红酒里刚捞上来似的。
“刘云，你不知道，我今天太开心了。”
“嗯。怎么，演出很成功是吗？”
“那没什么，今晚我认识了威尼斯歌剧院的音乐总监，他说他很喜欢我的演唱，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他们的下部歌剧的排练。你说，这真是千载难逢啊。”
“嗯，那他说让你演女几号？”
“当然是女一啦，但好像还有两个女孩也在竞争，但我对自己有信心！”
“什么歌剧？”
“《拉美莫尔的露琪亚》。”
“这歌剧十分难啊，他就听了你的一首艺术歌曲就确定了？”
“我知道难，你怎么对我总没信心呢？明天晚上我去歌剧院试唱里面的咏叹调。你知道吗，我一直喜欢这部歌剧，里面的咏叹调早就烂熟于胸。”
“那你跟王老师说了吗？”
“说啦，回来的路上通了电话，王老师很激动，哪像你，冷冰冰的像块木头。”小倩边说边去卫生间卸妆。
“对不起，大概是今天不太舒服吧。恭喜你。”
“哎呀，对了我都忘了，你的肚子还疼吗？”小倩左边的耳环已经拿下来了，就剩下右边的了，这样倒也挺别致。
“没事，喝点烈酒就好了。”我不想跟她说茉莉的事，准确地说我跟谁也不想说这事，我甚至不能保证是否真的发生了这些事。
“对不起，把你自己扔在酒店。”
“别说肉麻话，我又不是小孩。”
小倩在我额头亲了一下，又去继续卸妆了。女人一生用在化妆卸妆上的时间，够写很多本《战争与和平》的。
疲惫不堪的小倩刚躺下就睡着了。我听着她轻微的呼气声，帮她祈祷她能做个好梦，这个愿望，有时候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我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紧闭双眼，企图再次回到那个梦里，但却找不到法门，无力感顿生。于是，我干脆起床，洗了把脸，又出门了。
我从花盆底下拿出白天藏的钥匙，进了店。打开灯的一瞬间，我明明听到有声音在地板上跑，我仔细找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
坐在收银台前，看着这一屋子招财猫，突然觉得四周像有无数面镜子，每只都一个模样，都只是大小形状不一样罢了，都跟铁拳一个样。
窗台那边有点唱机，连往里投的硬币都是招财猫的图案。我看了看曲目，很多都不认识，大都是老唱片。我看见有张CD的封面画着一个抽烟的女人坐在钢琴边，大概是爵士乐吧，我不怎么听爵士的。
今晚就听听看吧。投币后，选择了这张CD；机械手把它取下，放到了光驱里。开始是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像是年代久远的黑胶唱片。然后一阵爵士钢琴开始，但好像录音效果很差，加上踏板踩得很重，完全听不清在弹些什么音符。
又过了一会儿，周围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多人来人往的声音，还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还有老式打字机的声音，甚至听得到火柴擦过磨砂面的声音。我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爵士钢琴专辑，这是在某一个咖啡厅的现场录音。
我赶忙打开点唱机里的所有的灯，仔细看着那张CD的封面。那个坐在钢琴边抽烟的女人很面熟，但我确信自己没有见过她。她抽烟的姿势很奇特，像是拿着一支粉笔，但是她已然不再年轻，虽然她涂着很浓的妆，但眼角眉梢的痕迹依然掩藏不住她经历过的岁月。可惜封面的照片被过度曝光了，很多细节看不清楚。只是那个抽烟的姿势，四十岁以下的女人绝对摆不出了。
CD依旧在转着，我听见很多人在聊天，听得出是意大利语，但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我听到特别清晰的划火柴的声音。再然后就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怎么，还是一个人？”嗬！说的是汉语。
“嗯，不然又能怎样。”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苍老，沙哑。不知道她已经抽了多少烤烟，喝了多少烈酒。好像录音机就摆在他们交谈的桌子上一样。连那个女人吐出烟雾的声音都没有漏网。
“我看你每天都坐在这里，在等谁？”男人说。女人笑了笑，没说话。“怎么，我的问题很可笑吗？”
“没有。抱歉，你觉得那个人的钢琴弹得好吗？”
“还可以吧，据说是刚换的钢琴师，以前那个辞掉了。”
“比以前的那个差很多。”女人说，还咳嗽了几声。
“是吗？原来你喜欢听音乐。”
“呵呵，没有，只是认识个弹钢琴的朋友。”
“哦？那他一定弹得很好了。”
女人又笑了，“请我喝酒吧。”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娇媚，虽然是年老的娇媚。
然后谈话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爵士钢琴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再慢慢地，周围嘈杂声越来越小，像是有人把这架钢琴抬到了录音棚。
此时，我已经对曲子没兴趣了。我又投了一次硬币，想点下一曲，却发现这张CD上只有这一首曲子。
我对那个老女人的声音很迷恋，一遍遍的重复播放着。很快的，带有招财猫图案的硬币用完了，我没有点唱机的钥匙，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张CD的封面。我突然觉得，在CD里说话的女人，就是封面上抽烟的这个。对，一定不会错的。
我看了看封面上的文字，只认出一个“1982年”。
我没有听其他音乐的欲望了，脑子里全是那个苍老女人的声音。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边喝着边往后院走去。这个世界里的铁拳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一边，笑得还是那样夸张，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它的笑容在做着细微的改变。
第32节：银的世界（31）
我坐在井边，下面黑漆漆的，完全没有了茉莉刚跳进去的光芒，我想，如果现在我跳下去，会怎样呢？我当然不会跳，无论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有条信息。
“睡了吗？”
是夏岚发的。我没回信息，直接给她打过去了。
“你们那里不应该是大半夜吗？怎么还不睡？”她问。
“睡了，又醒了，又睡不着了。”
“哦，那小倩的演出怎么样了？”
“你不会以为我回电话是为了聊小倩的事吧？”
“嗯，我其实是想问你个事。”
“说吧。”
“小倩在你旁边吗？”
“没有，我在外面。你说吧。”
“这大半夜的，怎么，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们很好。”
“哦，我是突然想问问你，还喜欢我吗？”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也不要做什么，只是问问。”
“嗯，喜欢。”
“这么快就回答？不用再去考虑一下吗？”
“喜不喜欢都要去考虑，那就是不怎么喜欢。”
“这样啊，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我今天问张硕还喜欢我吗，他说他要去想一想。”
“操。”
“嗯，我当时心里也是想的这个词。”
“那你说啊。”
“呵呵。”
“你还是怕失去他是吧？”
“嗯，起码目前，我是不能失去他。”
“那你问我是什么意思？”
“刘云，对不起……”夏岚在那边突然哭了起来，不是小声的哭泣，而是放声大哭。
“别哭啊，我也没说你什么，你问就问呗。”我听到身体压到钢琴上发出的尖锐的和弦。夏岚应该是在琴房。
“刘云，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喜欢我的，就像你那样，毫不迟疑地说出来。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离不开那个浑蛋，我是个贱女人，刘云，我很贱。”
“别这么说自己。”
“你恨我吧？”
“怎么会，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这是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事了，要恨，也早已恨完了。”
“刘云，你真好。”
“我可不喜欢人家记住我的好，女人总是爱上伤害过他们的男人。不说这些了，最近张硕怎么样了？”
“他还是那样，一天比一天瘦了。”
“他还碰那些东西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很多时间他都有意避着我，我现在死皮赖脸的跟着他，主要是怕他出什么事。有人想在香港给他的作品办专场音乐会，本来我们机票都订好
了，可他临时又说不去了，也不说原因，就说不想去了。我快疯了。你在那边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归期可能得延长了，小倩得到一个歌剧的试唱机会，我总不能把她扔在这里吧。”
“真好，刘云，你对所有女人都这么好吗？”
“不是我太好，是你们经历的男人，都太坏。”
那晚，我在井边跟夏岚聊了很多，月亮大得不着边际，感觉一根绳子就能拉过来。夏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对了，你喜欢招财猫吗？”我看着铁拳，问夏岚。
十五
我给小倩留了信息，说在楼下买点东西，估计她得睡到中午，下午也得练声。
今天是周日，街上的人很多，奇怪的是很少有人进店里来，也许威尼斯人压根就不知道这店里卖的是什么东西吧。
不知道茉莉在那个世界里怎么样了，找到她要找的人了吗？能给她打个电话就好了，问问情况，也问问点唱机的钥匙在哪。对了，反正没什么事情，我为什么不自己找找。
白天的光线充足，也十分适合去找东西。收银台的抽屉里倒是有几把钥匙，我一一试了试，都打不开点唱机。
那这些钥匙是干什么用的呢？我看有的钥匙已经很旧了，有的却是崭新的。
这时候，门铃一响，进来一位穿着很夸张的女人。她把自己包裹得很严，甚至耳朵都盖了起来，现在的天气，完全不用穿成这样。一个大口罩，把她本来就不大的脸遮去大半，还有黑色大太阳镜，伸出手来也是黑绒的手套，身体一颤一颤的，头一直在轻微地晃动，像是帕金森的初期症状。穿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皮草做的大衣，倒是不缺钱的样子。
她歪歪扭扭走到柜台旁，冲着我摆摆手，示意我过去，然后她又做出写字的动作。我递给她一张白纸，一支钢笔。她写道：“我是……”
字体很漂亮，我就羡慕写字漂亮的人。
写完后，她看看我，我跟她点点头。她突然怔住了，下意识的扶了扶眼镜框，拿着钢笔的手也颤抖得更厉害了。
“女士，你需要喝点水吗？”我问道。她赶忙摇头，摇得很夸张，仿佛我说了错误非常严重的话。
然后她又继续写道：“对不起。”
“没事。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你是茉莉说的那位C女士吗？”
她点点头，“我要的东西，你知道在哪吗？”
我再次被她一手漂亮的字所迷住，“我不知道，茉莉走得急，没跟我说，只说你会来。”
“走得急？她去哪了？”
“你也知道啊。嗯，她去了……”
她颓唐地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像是在发呆，喉咙里发出很小的声音，像是自己跟自己说话。
“是不是有点不舒服？”我问。她赶紧摆摆手，再次回到柜台前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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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银的世界（32）
“我没想到她真的去了，没有想到。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