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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雄不再说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非常艰难地说:“也许你可以去做更大的事,皇朝对你好象不太合适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董事会意见很多。”接下来的意思方弘略已经明白了,他们都不再说什么,李世雄就在这时起身告辞。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李世雄的心里是矛盾而痛苦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并不在乎戴卿卿,但当戴卿卿与方弘略东窗事发的时候,他却暴怒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看重这个小女人的。在极度的恼火之中,他不知不觉在董事会中渲染着对方弘略的不满,借机想把方弘略请出皇朝,但是临到关键的时刻,他突然内疚了,他在心里不断地质问自己的良心:他这样不是卸磨杀驴吗?这样对得起方弘略曾经的两肋插刀吗?他值得为了一个女人而置企业的利益于不顾吗?
不!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其实很多的问题原本就是没有答案的。当新的事件出现的时候,它会按自己的逻辑不可阻挡地发展下去,并且很快就会把旧的事件覆盖,商场和情场一样的残酷,这里是没有情理可言的。出了这事之后,他将无法再在公司中正视方弘略,也无法再公正地看待他的这位朋友,为了以后企业和他自己的安定,他必须让方弘略自己走人。走出医院的时候,李世雄的脚步是沉重的,在那个夜晚,他甚至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几天以后,已经住院半个多月的方弘略,从医院里给李世雄转来了他的辞职报告。有人说,电脑是书法艺术的骨灰盒,但是却是字迹蹩脚者的福音。电脑抹去了人们字迹之间的个性,也让人们忘却了钢笔的作用,但是那些古老而亲切的、闪着人类灵性的笔迹,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认识那么多年来,李世雄从来没有见过方弘略的亲笔,这次看着这散着墨水气味的清秀得如女孩子般的字迹,他感到既陌生又沉重,仿佛手上捏着的不是几张轻盈的纸片,而是一个灼人的铅块。他体会到了方弘略当时写这份报告的心情和深意。
在宝筠沉痛的叙述之中,高仓一直沉默着。高仓是在顺化县一个培训中心开会的时候见到宝筠的,宝筠专程从市里赶来,只为了见他一面。方弘略事件的打击仿佛已经浸入她的肉体,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着的伤痛。她坐在高仓对面的沙发上,泪水默默地往外涌流着,她没有去擦它,只是垂着睫毛,任由它们在脸上肆意地流淌。那么多天来,她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处理着一件又一件的工作事务,她一次次叫自己不要哭,一次次叫自己坚强一些一切都会过去,可是现在在她最为信任的男人面前,她实在不能控制、也不愿再控制了。
高仓默默地抽出几张餐巾纸,递到了她的手上,同时握住了这双让他心疼万分的小手;他站起来,把她轻轻地拉到了自己的怀里。他是那么温柔,好象担心把她弄碎似的,他抚摸着她披散下来的头发,就象抚摸着自己的心。他不能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让她痛快淋漓地在自己的怀里大哭一场,她太有理由哭了,仿佛这哭声已经积压了千百万年,她在自己悲伤的哭声里脆弱得象一个小孩。
宝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坐在那里,把头埋地高仓的腰间,好象她这一趟来见高仓,只是想到这里来哭一场似的。她抽抽答答地哭着,直到哭累了哭不动了为止,才把狼籍的脸庞从高仓的怀里抬起来,这时候她才发现过份的伤心,已经让她的身体变得十分虚弱,头颅也感到有些昏沉。
她再一次抓住了高仓的衣角,她抬起脸望着高仓,眼里滚下了剩余的最后的那滴泪水。
高仓在她的目光里找到了信赖和寄托,他扶起虚弱的宝筠,让她躺在身后的大床之上。然后坐在床前,默默地看着她,用一条温热的毛衣,一点点替她擦着脸上深深的泪痕。宝筠太累了,她真想睡一觉,好好地睡一觉,永远也不再醒来。她闭着眼睛,她听到高仓说话了,这是高仓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高仓叹息着说:“哎,你哭起来可不好看。”
高仓的这句话使宝筠在潜意识里笑了一下,但她没有理高仓,继续紧闭着双眼,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高仓又说:“我真没想到你会哭得那么认真,干起活来都没这样认真过。”高仓的这句话使宝筠终于忍不住笑了,方弘略的事故使她有一种深刻的出事了的感觉,可高仓却告诉她什么事也没有,是的,其实什么事也没有的!她睁开眼睛,嗔怪地伸出无力的手要打高仓,高仓却把她接住了,就在他们的手接触的时刻,他们再也无法分开了。
这一次,高仓极尽温柔,他知道他的女人要的是什么。他一点点地滋润着她,他要给她力量,让她找回自己的尊严和价值;他要让她明白,这个世界上其实不止一个人在爱护着她;他要她从他这里走出去后,就变成一个坚实的女人;让她在中关村这块干燥的土地上,心灵重新充满活力和生机。
宝筠接纳了高仓的一切,她爱高仓。是的,他是她的兄长,也是他的朋友,他们的情意超越了一切世俗的观念,悄无声息地生长着,平时你也许看不到它的存在,但在最需要它的时刻,它就会来到你的面前,庞大无比地包裹着你,给你温暖和力量。宝筠在这种给予中,再次获得了新生……
宝筠完全沉浸在这种兑变的幸福之中,以至于当高仓向她提及,想请方弘略出任美好集团网络公司总经理时,她竟然以为是高仓在开玩笑。她伸出那只玉手,咯咯地笑着捂住了高仓的嘴巴,同时也让一次本来可以化解的伤害,得到了进一步滋长的土壤。
第二天黎明宝筠回到家中,一眼就看见生日那天方弘略送给自己的那束玫瑰。这束美丽的鲜花早就凋谢了,但是它的残香却一直萦绕在整个屋子里;它艳丽的花瓣,飘落在那张楠木餐桌上,那种悲剧色彩使它看上去那么惊心动魄。
宝筠第一次留意到这种美的存在,她在心里一遍遍回放着那天在九华山庄与方弘略在一起的情景,然后找了个透明的塑料袋,把那些花瓣一片片捡起来,放进那漂亮小巧的塑料袋之中。
宝筠是在北京空军医院一个长长的甬道上看见戴卿卿的。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个比自己小差不多十岁的女孩,但是凭感觉她知道就是她让方弘略险些藏身黄泉。她非常适时地叫住了她,她很想跟戴卿卿谈谈,她想知道当时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她更想弄明白,方弘略怎么能前脚刚给她送完花换取她的感动,后脚就把另一个女人揽进了怀里。
这是出事之后,戴卿卿第一次来看方弘略。她是犹豫了很久才来的,当她从病床上醒来,知道方弘略因为她差点送掉性命时候,竟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轻微的*,就象当年在学校她的情人为她自杀时,她掩饰不住内心的自豪那样。但毕竟这次的性质有点不一样,毕竟方弘略不是因为爱她而是被她所害,因此随后她便觉得有些羞愧,追溯着这份羞愧,她慢慢发现自己生命的底层,占有欲竟是如此强烈,甚至达到了疯狂的地步。这种疯狂让她越想越感到害怕,她一直没有勇气去看方弘略,但她又实在掩饰不住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怎样了,在后怕和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出现在北京空军医院的住院部。
当宝筠把她叫住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根据各种报道得来的信息,她很快就认定这个女人正是人们传说中的、美好集团的市场总监,方弘略副总裁的神秘夫人!在这个美丽女人的面前,她被深深地震憾了。她至此才明白,自己的青春实在太过脆弱,她完全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这个女人的美丽,不是来自青春的欢腾,而是来自她脸上凝聚着的那种成熟而高贵的威慑力量,在这种力量的压力之下,戴卿卿突然方寸大乱、信心全无。
第11章 两个男人的相互妥协
十一
方弘略出院的第二天,高仓就去找了他,这是宝筠绝对没有想到的。
其实还在医院的时候,高仓就想过去找方弘略,但他考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很显然,一个病床上的男人,不管生理还是心理上,都处在弱者的位置,与他谈论商场争战是不公平的,也是尴尬的;高仓既然决定请方弘略出山,就应该在一个更加平等的环境,开诚布公地与他交流,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他选择了方弘略出院第二天的这个日子。
这件事高仓是瞒着宝筠的。对同一件事情的性质,男人和女人的认识完全不一样。高仓一直认为他与宝筠的关系之中,更多的是一种上下级与亲密朋友的成份,这种关系是有一定的距离的。作为朋友,他很心疼也很信赖宝筠,但是他没有必要把自己一个领导的意图,让一个无关的下级知道。其实就在高仓有意瞒着宝筠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高仓是在意宝筠的感受的,但是他却回避了宝筠的这种感受,他甚至以为这件事只要成为定局,一切就会过去,宝筠就会宽容他理解他的这种做法,并且逐渐地会习惯这种定势,但是他没想到却在这里埋下了失去这个女人的隐患。
高仓很早就来到了办公室。这么多年来,他虽然贵为总裁,但是却一直保持着提前上班的习惯。一大清早,方弘略的电话号码就摆在他的面前,这个号码其实是宝筠的,但是现在他却把它用到方弘略这里来了。他反反复复地看着它,用手不停地击打着桌面,仿佛这8位数字后有着无形魔力。是的,这个号码他太熟悉了,他甚至可以倒着背诵出来,可是今天他将要拨打它的时候,却感到手下重若千斤,仿佛每个数字都是一个石头,每个石头都可能砸着他的脚。方弘略的手机一段时间来一直关着,高仓只能往宝筠的家里打这个电话,其实他是不想打这个电话的,至少他不想通过打这个电话去找方弘略,但是他又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非常明白方弘略的价值有多大,如果能请动他,那么美好集团的互联网战略就会呈现一个崭新的局面;而如果没有他——不,当然,没有方弘略美好集团也一样辉煌夺目,但是高仓还是渴望得到这样一个优秀的将才。
高仓从思维的泥沼中自拔出来,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升起的太阳,然后终于拨动了这个号码,他确信宝筠已经走在上班的路上了。
果然是方弘略接的电话,很显然,他还没有起床,在雄心和情感双重受辱的情况下,他有足够的理由还继续赖在床上。高仓闭口不谈方弘略身体的事,他甚至连问候的话都没有,一上来就向方弘略作了自我介绍,然后直接说明他想跟方弘略谈一谈。虽然都是圈内名人,但高仓与方弘略彼此之间并不熟悉,甚至从来没有正面接触过,高仓这种开门见三的方式,是想唤起方弘略作为强者的感觉,因为高仓心里非常明白,方弘略的心理压力有多大,如果这种时候伤害了他的自尊,那么就什么也谈不成。
其实方弘略早就醒来了,宝筠去上班后,他一直躺在床上望着眩白的天花板发呆。这是他出院后的第一个早晨,很多的问题,他在医院里已经想过无数遍了,但是这时候他不得不把这些问题再次摆到大脑中来。他不断地总结他的人生,他在想他回国的这一段时间里,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为什么会遭遇如此的事故?这次出事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结果?在他危难的时候,李世雄为什么要落井下石?为了皇朝的事业他工作得几近疯狂,他的这种疯狂是不是太过单纯?他对周围并没有防范,可是别人为什么却算计上了他,甚至他最为信任的朋友?他真的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这时候是多么地想念梅亭,他甚至想他回国是不是错误的,他是不是该出国去再呆一段时间。不,他不是不勇敢,不是一打就趴下的人,他只是厌倦争斗,尤其是你在卖命地干着,别人却一下子把你灭了,而你还不知道灭你的人是谁,他为的是什么!方弘略觉得这真他妈的没什么意思,甚至有些无聊。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谁会在这时候打电话来,他厌恶地看了那白色的电话机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任由铃声响了很久才拿起话筒。
来自高仓的声音把方弘略吓了一跳,对方的单刀直入更让他大吃一惊。他本来是想闭门谢客,修身养性一段日子,没曾想一出院气还没换上一口,就有人堵在了他的门前,并且来人是他慕名已久的国内最具权威的美好集团总裁。
高仓态度非常诚悬,他说希望能与方弘略见上一面,并且就在今天——作为朋友。
方弘略迟疑了很久,但他最终无法拒绝。他努力从消沉的情绪中转移出来,是的,见高仓一面,只是象朋友一样聊聊,也许这对他是有好处的。差不多一个月了,他一直与业内保持着尴尬的距离,因为这种有意造成的距离,更使感到迷茫和孤单。现在他是到了要正视它的时候了,高仓的电话,可以说是为他找到了一个自我解脱的良好契机。
六月的早晨,两个各怀心事的男人约定在圆明园南门见面。方弘略比高仓晚到一会,当他乘坐的出租车穿过中关村的阳光和灰尘,堵在清华大学西门的路口,他远远就看到高仓已经等在了那里。这个衣冠楚楚日理万机的男人,完全暴露在公园门口的广场上,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大公文包,平凡得与所有其他的游人没什么两样。在这样的场合见面,对两个人都是陌生的,也是公平的,但它很利于双方抛开成见,从零开始全面地去认识去接纳对方。方弘略下车步行走了过来,在他走过来的那一段距离里,他们都同时全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这一段距离对双方都是尴尬的,当他们终于走到一起时,赶快不好意思地握了握手,然后才志同道合地一起向公园里走去。
他们是沿着长春园东边一条人迹罕见的小路往里走的,星期三游人很少,走这条小路的人就更少。他们一边走一边谈论着荷塘中的荷叶、湖边垂钓的老人,以及荒凉的小路边那些寂寞的野花。高仓谈起当年他随父亲在东北下放的那一段日子,他说那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河边的大坝上,望着河的对岸,盼望着自己早一天长大,成为一个威风八面的军人,但是当时他压根没想到自己今天会成为一个商人。他说他现在经常看见那个安静的沉默的少年坐在记忆的深处,咀嚼着河坝上甜甜的草芯,他不知道那个少年与今天这个183CM的男人有什么关系,这其中无法解释的神秘让他时时感到郁闷。
方弘略说到他在美国念书的日子,说到他与梅亭认识,然后一起分手,他说他的生命几乎都给这个女孩占满了。他说梅亭的时候也说到了哈佛教堂前的大草坪,他说那草坪对他来说已经成了安宁和美好的象征,他时常想走回那个草坪中去,可是现在却一天比一天感到那个地方离他越来越远。在高仓听来,他这么说的用意一方面是想表明自己是一个真性情的男人,另一方面是在替他与戴卿卿的绯闻开脱,第三是想证明自己其实胸襟十分坦荡。
他们在蕴真斋北边的一个岔道上,看到一个女孩独立坐在草地上看书,这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条黑白格子的长裤,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衣,看上去十分干净。太美的东西往往是危险的,高仓一忽间突然有点替她担心,他想她一个人坐在这里,要碰到歹徒怎么办?在这种地方,即使叫喊也是没有人听到的。他想应该劝女孩回去,或者到一个稍微有人走动的地方,可想了想又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正在这时,方弘略开口了,他小声地念了一句纪伯伦的话:“美将我们俘虏,可更美又把我们释放。”说完后他弯下腰,顺手采下了一朵白色的野*。高仓也跟着停下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方弘略手上的那支花,突然就想起“飘”来。
然后他们从长春园绕到大水法,又从大水法走到福海边上。满园的荷花层层叠叠地开放,红的、白的、黄的、粉的,在游人的视线近前无声地喧闹着,远远近近地辉映着人们世俗的眼睛。在福海东边的一堆乱石上,两个男人情不自禁地坐了下来,这次刻意制造的公园约会,使他们的了解更为纯粹,也更他们从本质上更加了解对方。高仓把他的包撂在一边,象一个大男孩一样枕卧在明媚的阳光之下;方弘略哼起了一首叫《光阴的故事》的老歌,还和着节拍用一根小草比乎着拍子。那一天,这两个在商业浪潮的巅峰爬滚的男人,有机会又变回为一个男孩,象模象样地单纯了一回。
尽管这种单纯附着在难以击破的虚伪上面。
出了圆明园后,他们在颐和园门口的一家水鱼馆坐了下来。两个小时的游园,为他们这场谈话铺平了道路,他们坐下来后,就开始谈论国内外的形势,以及未来Internet的发展方向。高仓为了请出方弘略,百忙之中不惜牺牲宝贵的时间,与无所事事的方弘略兜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不能不令方弘略感动。因为双方都怀着美好的心愿,因此他们的谈话具有了非常高的质量。
虽然环境十分残酷,但中国网络公司对那斯达克的信念依然不倒。张杰松和石磊遥望着那斯达克的大门,与大多数网络公司一样,进入了一个低潮的徘徊时期。随着一些网络公司倒闭或被收购的消息不断传来,他们也不断地考虑寻找买家。
现在的电视频道越来越多,电视人也一天比一天感觉没有节目可做。又一年的毕业分配已经到来,这对那些要走向社会的大学生来说,一次非常重大的人生选择就摆在眼前,而这种选择的重大,将促使他们抓住来自任何方面的实质或非实质的帮助。在此情况下,电视导演梁笑泊先生策划了一次中关村企业家与大学生的对话节目,在这个节目的录制过程中,张杰松作为嘉宾,有机会第一次与高仓平等地坐在一起。
录制现场是北京电视台的一个摄影棚。那天晚上张杰松、高仓还有另外三位中关村有些名气的人物,被请到舞台上和主持人一起就坐;就象我们平时看到的那样,现场的座位坐满了如饥似渴的大学生观众。
那天谈话的主题是“高科技企业用人”及“大学生就业选择”两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