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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无忧沉吟,抬头道:“是,与他有关?”
“他是……咳……他是穆承耀,北地穆家的三子……”
“然后呢?”方无忧的笑容仍然是淡淡的,就仿佛屋外那片朦胧的月光,柔和清丽,却又是那么的虚无飘渺,遥不可及。
江老爷子咬咬牙:“他跟我说,两个星期后穆家三小姐要去海城念大学,需要个年纪相当的女孩去做陪读……”
“他希望我去做他妹妹的陪读?”方无忧挑起一双柳眉,脸上却不见惊奇之色。
“是。”
“那爹的意思呢?”
“不能去。”江老爷子斩钉截铁地道:“我刚才叫明然来就是想弄个法子,回了那位少帅,他出面会好点,谁知……”说到这里,他不由皱了皱眉:“无忧,你回去马上让张妈给你收拾行礼,明天一早就出去避一下……”
方无忧摇头:“爹,不必。”她偏过头,视线也不知落在何处,脸上表情看不清,声音幽幽地:“我去就是了。”
“不行。”江老爷子的神情惊慌:“怎么可以去!穆家……当年若不是他们……你又怎么会……”他忽然止住口,摇头:“无忧,无论如何,你不能去。”
“不会有什么事的,爹。”方无忧黑眸清亮:“只是穆家小姐的陪读。”倘若她拒绝的话,恐怕江老爷这边会被为难。而且,对她来说,回来后横竖也无事可做,读个学堂也并无太大的损失。
“可是……”江老爷子努力想要打消她的这个念头。
“爹,就这么定了。”方无忧嘴角露出一抹笑,很淡,却透出几分不容拒绝的味道。
一个星期前,方无忧回来的时候,无人注意,悄无声息;待到她要离开时,却在江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江府内一干人等反应各不相同,其中,江家三姨太——也就是江五小姐的生母,就差没用手指点着方无忧鼻子骂“狐狸精”;江嫣然则在那里满脸的不服气外加不甘心,她一介英吉利留学生,从小家中千宠万惯,没想到居然比不上一个“乡下上来的野丫头”,少帅这种做法,简直就是将她大小姐的自尊狠狠踩在了足下;至于江家几位少爷,只觉得自家姐妹能攀上穆家这支高枝,哪怕是不能记于族谱的“私生子“,终究也是血脉之亲,日后无论如何是要偏帮着的,这于今后家业发展大有益处,便是值得夸耀的事。
跨出江家大门的时候,方无忧仍是一身蓝衣黑裙,式样简单,身边跟着张妈,外加一只藤编的小型手提箱,只有江老爷子一人拄着拐杖送了出来,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只笼了许久的红木匣子,交给方无忧:“上了火车再打开。”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到了临头,终究还是只有四个字:“凡事小心。”
“爹,放心。”方无忧接过匣子,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您自己也要小心身体。”
“好……”江老爷子连连点头,看着她与张妈一起坐上车子,看着那车子消失在路尽头,又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慢慢地走了回去。
第三章
从古城到海城要坐一日一夜的火车。
江老爷子给方无忧买的是最贵的包厢票,小小一个房间,隔出了个独用的洗漱室,上下两卧铺,靠窗的桌子上还放了一个插着塑料花的瓷瓶。
张妈一踏进这个包厢,先把座垫床单全部擦拭了一遍,方无忧看着不由发笑:“张妈,不用那么仔细,以前我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条件比这个可差多了。”想当初在美利坚求学,她和几个要好的同学趁着放假出去旅游,天南地北的到处跑,哪里舍得买这么好的包厢票,又如此讲究,经常是几个人有位坐就好。
“要的要的。”张妈却是不依,又左右前后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这才让方无忧坐下。
待到她们这番折腾完,火车已经鸣笛要开了——这是一列由北向南的长途车,从北津出发,目的地正是海城,乘客不多,反倒是有些军装模样的士兵经常在附近巡逻。果然,车才开出站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领头的是一位军装男子,敬礼之后客气地问了她们的名字和目的地,便离开了。方无忧并不以为意,这种过场的问话,十之八九是车上有重要人物,应该与自己没太大干系。
看了一会儿两旁不停后退的景物,方无忧忽然想到了离开前江老爷子给的那个匣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整叠堆得整齐的小金条,最底下还压了张海城内一处宅子的地契。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转手把匣子交给张妈,嘱咐她放好。
列车开出不久,就到了午餐时间。张妈坚持不肯去餐车车厢用饭,方无忧无法,只得自己独自一人前去,虽说正是用餐时间,但车厢内人并不多,零零散散地坐了两、三桌。方无忧扫了眼菜单,倒是中西式兼有,她久在国外,近来回国一直用的中餐,不由有些怀念以前学生时代的口味,来回看了几遍,先帮张妈点了两菜一汤送去包厢,才又为自己点了份七分熟的烤牛排,外加一客芒果布丁。
牛排上来没多久,方无忧正握着刀叉在用餐,却听见有女子轻快的嗓音响起。
“这位小姐,请问是一个人么?”
方无忧略带诧异的抬眼,对面座位旁站着一个身着淡绿洋式连衣裙的年轻女子,一头黑发用绿色蝴蝶结绑着扎了个马尾,杏眼圆脸,笑起来嘴角一个浅浅酒窝,看上去阳光亮丽。
“是。”她略微点头,手中刀叉自然放了下来,一时间也弄不明白这个女子想要做什么。
“那么,请问我可以坐下么?”绿衣女子指指方无忧对面的座位。
“当然可以。”
“啊,太好了!”绿衣女子落座,笑吟吟地看着她,大大方方伸出手来:“我叫柳丽容。”
方无忧低头,伸出右手与之相握,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你好,我是方无忧。”
没多久,就有服务员端着相同的牛排过来,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下来谈笑风生,彼此之间热络了不少。原来这位柳丽容小姐是北地人士,家中在北地也算有几分势力,她父母只得了这一个独女,自小宝贝异常,长到十六岁便送去了英吉利,学了一身洋人做派回来,此次却是去海城帮忙她兄长打理家中新开的店面。
在列车上坐久了,柳大小姐自然觉得百般无聊,偏偏又找不到人说话谈天,熬了几天,这才在餐车内忽然发现一个点了牛排且吃得异常优雅从容的少女,柳丽容顿时觉得找到了他乡知己,而且对方谈吐之间也颇为不凡,不由便起了结交朋友的念头——她从小便在父母兄长的溺爱之下长大,在外留学也有五、六年时间,性格开朗行事颇有男孩子气,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不由分说就把自己的名字和海城住址写在小卡片上,塞到了方无忧手里。
“好,等我安顿下了,定去找你。”
“嗯,一言为定。”
方无忧笑着应承,心中却在听到“柳”这个姓氏的时候,仿佛想到了什么——或许是她多心了吧,这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的。
列车到了海城,方无忧与张妈便叫了黄包车,向江老爷子给的地址前去。
到了才发现,那竟是一幢位于洋租界内的花园洋房,红瓦黄墙,两扇铁门上方缠着枝蔓纤结的爬藤,往里是个小院子,右手边通往花园,左手边通往车库与佣人房,正前方是石砌的台阶,走上去是一扇雕花铜门,早已经有人候在那里了。
“见过小姐。”一名身着青色旗袍的中年女子领着两个女佣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即又道:“请问小姐是先用饭还是先休息?”
“先吃饭吧。”方无忧点点头就径直进屋去了,两名年轻女佣立时跟了上去。
留在后面的中年女子这才向着张妈点头:“张姐,好久不见。”
张妈轻轻“嗯”了一声,左右留心多看了几眼,问道:“都打理干净了?”
“是。江老爷之前安排在这里的下人都已经打发掉了,宅子里外也已经清过,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中年女子毕恭毕敬地低头回答。
“别松了警惕,这里不比其它地方,人多口杂的,小姐千金之躯,一点马虎不得。”
“是,我晓得了。”
张妈又多交代了几句,将手中藤箱放下,这才走了进去,却看到里面饭厅的长桌子上,方无忧正对着面前的一碗汤发呆。
“小姐,怎么了,是菜不对胃口?”张妈见了,有些紧张地问到。
“不是。”方无忧放下汤勺,低头望着那碗鱼汤,忽然出神,语气幽幽地道:“这汤,我有印象……以前曾喝过,那时候……”她忽然止口,不再说下去。
那时候,她的亲人尚在,有疼爱她的父母、祖父母,还有众多的叔伯姨姑和兄弟姐妹;听说,每到这时节,便会举办家宴,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喝酒、行令、赏灯,虽说宴上美食众多,但她一直偏爱这道汤,而且用来炖汤的鲜鱼,只在每年桃花开时才有,平时喝不到,所以她每次必定要喝上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