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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安夫妇来不及洗漱,便已朝含辉斋去了。
大老爷正在书房,知道弟弟回来了,连忙赶来。
大夫人比丈夫先得到信儿,匆匆迎了去。
正好在含辉斋外院相遇,杜成安先唤了一声“大嫂”,跟着顾氏福了身。
大夫人见了小叔和弟媳,微点头道:“二弟黑了些,倒是弟妹……”微一沉吟又道:“几年不见,似是消瘦了许多。”
顾氏不知如何接口,杜成安接过:“谢大嫂关心,只是我们连日赶路,我因外放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难免忧心母亲身子。青岚作为儿媳,感同身受也是应当的。”
大夫人袁氏答得轻飘飘:“二弟心善,自是比我这大嫂想得周全。”
顾氏哪里听不出袁氏的讥讽,只当听不见般低下头来。
袁氏占了上风,正想乘胜追击,这时大老爷杜成康来了,见满院的人,道:“怎么都在外面?”
见到弟弟,他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二弟,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走,我们去见母亲。”
根本没有给袁氏继续挑刺的机会。
顾氏轻移莲步跟了过去。
袁氏扁扁嘴,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颜氏见到在外述职的幼子,目光怎么都舍不得移开。她摸了摸儿子的眉眼,脸颊,再到密布的胡茬,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过了儿子,她接着看了看儿媳,见她也好端端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老爷极孝,母亲安慰,他便跟着开心了些。
一别七载,他自然知道母亲有许多话要跟二弟弟媳说,遂带了大房的人退出来,给母亲和二弟一个空间。
颜氏高兴非常,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二老爷和顾氏偶尔应上一句,逗得颜氏喜笑颜开的。终究是病着,只撑了半个时辰便乏了,最后二老爷答应就在院外歇着,等她醒来便能见到,颜氏这才像个小孩般满意地睡去。
晚膳就安排在含辉斋的大厅里,杜成安哄着,颜氏吃得比平日多了些,气色也瞧着红润了点。雅芳苑早已打扫出来,因为二老爷与顾氏还未洗漱,因此这一餐不过就是老夫人颜氏、大老爷杜成康夫妻及二老爷杜成安夫妻共五人,晚辈的和大老爷院中姨娘等,安排在第二日晚膳时再行相见。
看着儿媳疲惫的神色,颜氏颇为心疼,摆摆手让两个儿子及袁氏都回去,独留下顾氏一人。
待所有人都退下,颜氏亲切地拉着媳妇的手坐到身边,道:“这些年都好吗?”
“嗯。”顾氏低头,假意欢笑道:“媳妇一切都好。”
“安儿,他待你好吗?”颜氏问道。
顾氏哽咽:“婆婆放心,夫君他待我极好。”
颜氏随即松了口气,点头道:“我也听说了,那边,安儿是一个侍妾也不曾纳过。”
看着媳妇空空的小腹:“你这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吗?”
顾氏仿佛已经知道婆婆想说什么,泪珠一下掉了下来,哀恸一声:“婆婆……”
颜氏哪里不晓得顾氏心思,只苦笑着拉着顾氏的手道:“你莫要担心,我不过是循例问问罢了。就是我这做娘的要给安儿纳妾,他只怕也是不肯的。我又何故来做这小人,倒叫你白白伤心一回。”
顾氏知道每每婆婆总要提及孩子,但没想到她会有这一说,她又急又羞,竟不知该说什么。
“若是一直没有身子,不妨倒是可以请些术士,我前几日还听说,咱们这金阳城来了个先生,有些奇门遁甲的本事,就是不知道真本事如何。”
“婆婆!”
颜氏忽觉自己说远了,笑笑:“不急,不急,咱们慢慢来啊。”看着儿媳憔悴的脸色,想起过去种种,道:“只是你大嫂那边……”
“媳妇懂的。”顾氏忙道。
“那就好,委屈你了,孩子。”
顾氏躬身退出,心里无限委屈。也许在外人看来,她嫁入杜家七年没有子嗣,夫君还能一如既往地对待,陇南的官衙内也没有侍妾,她顾青岚是上辈子积德遇到这么好的姻缘,这么通情达理的婆婆,可是事实背后谁又知道呢?大嫂句句暗讽她不是不知道,而她千里迢迢回来探望婆婆,风尘仆仆的没有一个好的休息,婆婆见到她的话就只是安慰几句“委屈了”,就是让她忍让大嫂,她心里的苦谁又看得到?
杜成安在雅芳苑外等待妻子,见她回来,很是体贴的加了件对襟羽纱的披风,什么也没说,两人进了院子。
第二日早膳时分,大夫人袁氏因为忙着院子里的事情没有来,顾氏便伺候在侧。
杜成安一回来,老夫人颜氏在杜成康跟前叨叨的时候明显少了些,他乐得轻松,自在地喝着粥,随口问道:“对了二弟,听说你们为了赶路,结果被堵在山上了?”
颜氏一听,惊出一身汗,忙紧张地看着小儿子。
杜成安只微微一笑,见母亲如此紧张,道:“母亲也真是,若是孩儿有个三长两短现在还能在这里用着早膳?不过就是马车跌了一跤,落入一个坑里。”
杜成安身材消瘦,杜成康声音粗犷,身材魁梧,所以颜氏怎么都不相信儿子无恙,当即表态道:“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才安心。”
杜成康也同意。
杜成安不乐意了,当即把那日在山头如何坠入洞坑,如何被沈小姐相救,那沈小姐如何临危不乱等等说了个天花乱坠,颜氏听了也直点头,道:“如此说来,这沈小姐倒是个正经的大家闺秀。”
杜成安叹气:“可惜家道中落。身边不过就一个丫鬟伺候着,也没有其他的下人。可是以孩儿看来,也不尽然是。”
“那是为何?”
“看她身量纤纤,总觉得不似她说的家道中落那般简单。”
杜成康取笑道:“二弟,怎地几年过去,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还是不改?你该不会是想……”
“康儿!你胡说些什么?”颜氏喝道。
杜成康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住了口。杜成安却不甚在意的模样,道:“大哥这次真是多想了,我不过想着,这沈小姐既然帮过我一次,我好歹什么时候也得还上这份人情才是。”
“安儿这话在理。如此,你兄弟二人歇息几日,便亲自登门拜谢吧!若是她果真家道中落,送去些银钱物件也就是了。若是她是因着大院被撵出来或是送到外面养着的小姐,只管抬出我们杜家,料想她那本家也不会再为难了她去。这样,我们也算是还了她这份恩情。”
兄弟二人应下。
杜成康道:“不知二弟与弟媳是在何地遇险?这沈小姐又住在何处?我们只管先打听些,到时候也不至于唐突了。”
“说起来还远在揭阳县。好像是一座有名的山,山名我一时记不得了。”
“是陀罗山,我们入山口前我见过。”顾氏忽然道。
“是了。”杜成安接着道:“是陀罗山,还是夫人好记性。对了,离沈小姐居住的院落不远处,好像还有个院子。”
杜成康筷子一抖,神色不愉,直问道:“是不是叫做梧桐院?”
“大哥你知道?你什么时候去过?”杜成安更加诧异起来。
“那沈小姐多大了?”
“大约七八岁。”
这下轮到杜成康傻眼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百转千回之间,饭也顾不得吃了,神色有些呆呆的。
杜成安率先用完早膳出去散步了,顾氏伺候婆婆,婆婆没有离开她不能先行离去,眼见着大哥不好的脸色,她也猜了个大概。只是这结果来的突然,把她撞了个猝不及防,她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颜氏道:“说吧,她是谁?”
“母亲还记得孩儿曾经纳过一个姨娘,后来她在生产之日难产,那孩子一出生就被送去了外地养着?”
“你是说,她就养在梧桐院?”
大户人家宅院甚多,不记载的便是各房的私宅或是夫人姨娘的陪嫁。
杜成康点头:“孩儿正是这般猜测,她的年纪和所在位置正好合适。”
“可为何不是姓杜,却是姓沈?”颜氏咄咄逼人,她容不下一个跟她非亲非故毫无血缘的孩子。
“母亲,她的生母姓沈。”
颜氏费尽心思想了想,头脑里也想不起儿子还有一个姓沈的小妾。叹口气,她道:“既如此,你便先去打探打探,若真是我们杜家的孩子,还是接回来吧。”
“可是筱萍那里……”
颜氏有些怒,儿子总是很怕媳妇,一点他爹的气势也没有遗传到,她摆摆手:“去吧,你媳妇那里,我自会去说。”
“是,儿子知道了。”
第三章
第三章陀罗山梧桐院此番光景
由恶行两恶奴被受责骂
杜成康回到茹古院便吩咐管家打点行装,管家照例一番询问,以备第二日一早老爷出门。
他望了望后院厢房,见后院无响动,微松了口气,这才令管家另外支取出一百两银子。
话说这管家姓季,人还算老实本分,办事有时虽有些迂腐但对杜家忠心不二,从不徇私。也正是因为这些,七年前老管家去了之后,才被颜氏破格提升,一直做到现在。
这季管家打点好这些已经是有些时辰了,回到自己的屋子,媳妇正点着灯缝缝补补,见他进来,随口道:“回来啦?今儿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季管家就把大老爷的安排告诉了媳妇,季管家家的一听,落下手中针线,道:“这么说,老夫人是有意要接回七小姐了?”
“哪那么容易?你想想看,当年七小姐可是一出生就被送走了,这么多年除了我们这些老人,谁知道咱杜府还有位七小姐的存在?”
“可老夫人为何要杜老爷跑这一趟?”
“咱们老爷什么德行?不就是突然想起来有个兴头?老夫人大概也就是圆了他这个心愿,见上一面,等老爷见到七小姐,想起往日情形,指不定什么心思呢。”
“再说了,就算老爷动了恻隐之心,夫人能够同意吗?咱们这位夫人,什么时候是个省油的灯了?”
管家家的听丈夫这样一分析,有些惋惜道:“照你这么说,七小姐不是要一辈子住在那梧桐院了?”
季管家哼了哼:“依我看,还不如一辈子住在那梧桐院呢,起码见不到这宅院的脏事。老夫人当年对那沈姨娘深恶痛绝,迁怒七小姐是一定的。还有夫人从中作梗,你想,即便七小姐回来了,她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难道要七小姐永远不能认祖归宗?再说了,要是待在梧桐院,日后如何嫁人,又该是户什么样的人家?若是随意被夫人打发了,那岂不是一生都毁了?”季管家家的这样说道,又劝丈夫:“沈姨娘当年的样子,虽是柔柔弱弱的,可也是个性子倔强的,七小姐若是随了她的性子,定然是不愿意就那样浑浑噩噩一生。”
季管家道:“你就记得这样牢牢的?那沈姨娘也不过是给了你一次恩惠。”
季管家家的叹气:“正是因为受过沈姨娘的恩惠,我才想着,什么时候能够报答这份恩情。若是在你当上管家之后,我铁定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也正是因为那时咱们在杜府不过是最下等的下人,这份恩情才更加难能可贵。”
“横竖你明儿也是要跟着老爷去的,旁的什么也不必做,只管看看七小姐,若是她也有意要回来,你就在老爷跟前多说几句好话,也碍不着旁人什么事。”
季管家无奈,只得应允下来。
也是天意,偏偏大夫人袁氏昨儿查看庄子的账簿回来得晚,早上又一大早的出发了,夫妻俩竟是没有说上一句话。这边大夫人才走,下一刻大老爷便带着季管家往陀罗山去了。
先由水路至金阳城,再换乘马车,自官道一路通畅,到了山路便是颠簸得很,杜成康皱起眉,只在事后听夫人提起是送到这山上的院子,倒是一次也没有来过,看样子像是偏僻的很,但愿院子里比现下好些。
梧桐院是袁氏陪嫁的庄子,负责伺候的下人也是袁氏安排的。除去七小姐的贴身丫鬟绿影是之后从别处买来的,其余的两个老妈子兼一个外院家丁均是从杜府指派出去的人。在这里的待遇可以说是与杜府千差万别,捞不到油水不说,还极其地难以打发时间。由于闭塞,两个老妈子事先并没有得到通知,倒是如往日一般在院子里磕着瓜子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倒不是季管家忘记了,只是杜成康万万没想到,被送在外养着的孩子会是这样的待遇。
马车来到梧桐院外,杜成康没有见到外院把守的家丁,心下未免有些奇怪。不光是他,连季管家也是吓了一跳,只见院子中央,两个老妈子正坐在藤椅上悠闲磕着瓜子,身边一张矮几上,并列摆放着两杯热茶,丝丝冒着热气。这院子里唯一看得过去的便是那株参天古树,其余的地方便是杂草丛生,苔藓长在石阶上,像是荒废了般萧索。
季管家咳了一声,两个老妈子不经意抬起头来,见到季管家有些愣住,但是杜老爷的样子是记得的,当即弹跳起来,结结巴巴道:“老爷……”
杜成康很是不悦,碍于她们是袁氏的人,面子上不好为难,只干涩问道:“小姐呢?”
两个老妈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吓得面如筛糠。
“小姐,小姐……”
“小姐还未起来?去房里把小姐请来。”杜成康顾不得多言,径直走过去坐在椅子上,他心里竟有些紧张。
“这……老爷,小姐她……她不在房里。”
“嗯?那去哪了?”
“她……”
“小姐自小喜欢新鲜的空气,所以每每早膳后,就会出去走走。”一个老妈子本欲实话实说,被另一个编出一个谎言。
按照以往,杜成康铁定是被糊弄过去,可是他刚刚从金阳城赶来,未曾歇息过一刻,这旅途劳累自不必说,加之见到满院的荒芜,让他心底开始怀疑起来,因此不免也多看了几眼老妈子的神色。她们都是以前跟在袁氏身边的,杜成康多少了解一些,当即板起脸。
季管家喝道:“大胆!休要再胡言乱语!小姐究竟在何处,还不快从实招来!”
两人仗着是袁氏的陪嫁,竟颠倒黑白胡说一通,无非是七小姐性情古怪难以侍候,娇惯得嫌弃这院子,所以另谋了一处,撇下她们三个仆人罢了。
其实自从七小姐被送来之后,就没有一日好过。两个老妈子不是克扣她的用度就是私藏了揣进自家腰包。梧桐院的物资一向是杜府拨下银钱,由两个老妈子就近采买,只在逢年过节或特殊时节,杜府才会安排专车送来一些年货礼品。但因为杜成康没有过问,袁氏也就默默选择了忽视。主子都不重视,她们这些下人也就对于这位七小姐不怎么上心,倒是也没饿着,至于要伺候得多妥帖舒坦,就基本不可能了。又过了两三年,两个老妈子从外面买了个小丫鬟回来贴身伺候,寻了由头竟反客为主将七小姐撵了出去,自己关上门来当主子了!
季管家任管家也有十年,哪里不懂这种弯弯绕绕?他记着媳妇的嘱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此时不免对这位还未谋面的七小姐同情起来。就是因为不受宠,连奴才都可以随意欺负吧,想七小姐今年也还是个孩子呢。
杜成康知道女儿不在此处,气得肺都要炸了,跳起来狠狠踹了老妈子几脚,吼道:“快说,小姐在哪里?”
“在……在山上的茅屋内。”
“季管家,去找小姐。”
季管家应了一声,道:“只是老爷,她二人如何处置?”
杜成康头也未回:“杖责二十,再拿了卖身契撵出去!”
“老爷,老爷,老奴知道错了,老爷,求您高抬贵手,放过老奴这一次吧!”
另一个也哀求道:“老爷,求您看着夫人的面子上放过老奴吧,老爷,老奴好歹也是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人啊!您不能就这么把我们赶出去啊!”
杜成康闻言,果真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夫人是吗?季管家,既然她们不知死活,那就一并带回杜府去。也好当面对质!”
“季管家,季管家……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一个老妈子扯住季管家裤腿。
“是啊季管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们,我们不能被赶出去啊,这叫我们怎么活啊!”
季管家露出少有的恶心,啐了一口痰道:“你们还记得我季某?既然记得,就该知道,没有对二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我季某的仁慈了!”
两个老妈子听罢,顿时如烂泥般瘫坐在地上。
原来当初还在杜府时,两个老妈子仗着袁氏撑腰,没有少胡作非为,季管家也吃过好几次亏,所以他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可是这又怪得了别人吗?如果不是两个老妈子未尽本分,又何至于落到如斯田地?
第四章
第四章
风漫漫杜成康初见幼女
尘仆仆七小姐不识生父
杜成康心急如焚地在院子里等着,季管家出动所有的人围着那茅草屋,七小姐还是一无所踪。他硬着头皮走至杜成康身前,多年主仆,杜成康见季管家的样子已是明白了个大概。此时他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只单单想起适才那恶奴的嘴脸,内心就一阵抽搐。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遮盖了杜成康的内心的澎湃,他摆摆手,仰望着天际,有些失落地道:“你们在这候着吧,我四处走走。”
季管家哪里能拦得住,何况这梧桐院也算是杜家家产,来都来了,使唤着其余下人收拾一番也是应当的。
乡间的路坑坑洼洼,杜成康没走几步,靴上已经布满尘土,甚至险些他自己也摔了跟头。他心想,这些年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过来的?他开始后悔没有追问清楚就把那两个毒妇赶了出去。但是现在他见不到女儿,若是能够多听一些关于她的事�